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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婚 大婚之日, ...

  •   寅时三刻。

      更漏里的水滴答砸到底部,发出空洞的闷响。

      温仲卿被两个婆子按在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由着她们把那件正红色的缂丝喜袍往身上套。这衣服足有七八斤重,料子硬挺,领口和袖口用金线密密麻麻绣着四爪蟒纹。硬邦邦的金线贴着后颈的骨节,磨得皮肉发疼。

      小竹站在旁边捧着玉带,眉头紧皱。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带着寒意的晨雾直直灌进屋子。一名寺人打扮的男子跨过门槛。

      这是袁崇为他留下的人手。

      婆子们见状赶紧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房门被重新掩上。

      那寺人走到案几前,先是行了一礼,随后盯着那个散发着古怪气味的青瓷药鼎看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温仲卿。

      “骁骑军动了三个百户,把通往王府的两条主街全封了。打的旗号是昨夜城南有大户人家遇刺,正在全城搜捕盗贼。”

      温仲卿闻言并未言语,只是拿起案上的木梳,顺了顺鬓角的乱发。

      “韩福这只手被废了,南韩公那边应该是急红了眼。他们把街封死,就是为了在这个院子里,或者在花轿出街之前,把那本账册翻出来。”

      温仲卿听到这里,站起身,从小竹手里抽过玉带,自己扣在腰上。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好戏就要开场了!”

      而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卯时正。

      吉时已到。

      吹吹打打放鞭炮。

      驿馆的人,刚放了鞭炮,就看到一群全副武装的甲士,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他们一惊,随后赶紧派人通知了温仲卿。

      温仲卿闻言,先是像驿馆大夫们道谢,随后出了院子。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唢呐震天。

      驿馆门外的大街上,死寂得能听见风刮过青石板的声音。

      温仲卿抱着那个青瓷药鼎,跨出驿馆高高的门槛。

      街面上全副武装的甲士排成了两道铁墙。清一色的黑甲,手里端着长枪,枪尖在黎明前的暗光里泛着惨白的冷光。

      是骁骑军的人。

      带队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武将,穿着正四品武官服,腰间挂着一柄刀,正是骁骑军指挥使陈肃。

      他是南韩公暗中培养的人手。

      陈肃看到温仲卿出来,没有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地按着刀柄。

      “温二公子,得罪了。昨夜有贼人潜入城南,重伤了朝中大夫。本官奉命全城搜查。还请温二公子配合一二。”

      温仲卿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红得刺眼的喜袍。

      “陈大人好大的官威。大王御赐的婚事,王府迎亲的吉时,你骁骑军说拦就拦。怎么,那反贼是长得像青云,还是像我的仆从?”

      陈肃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贼人狡诈,最喜欢藏匿在车轿和行囊之中。温二公子既然是清白的,那让弟兄们搜一搜,也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话音刚落,两名甲士上前一步,手里的长枪交叉,挡在了温仲卿身前。

      这就是明抢了。

      找贼人是假,翻出那本账册才是真。只要账册在这里被截下,南韩公就能反咬一口,说温家私藏贼人账目,意图谋乱。

      温仲卿站在原地没动,心下一计。

      他转过头,把抱在怀里的青瓷药鼎递给身后的小竹。

      小竹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死死抱住药鼎,大气都不敢出。

      温仲卿抬起手,直接解开了喜袍领口的盘扣。

      这动作让陈肃直接愣在马背上。

      温仲卿没有停手,三两下扯开腰间的玉带,将那件重达七八斤的正红缂丝喜袍脱了下来,随手扔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冷风一吹,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站在这群铁甲森森的士兵面前。

      “搜吧。”

      温仲卿摊开双手,平视着马背上的陈肃。

      “青云身上除了这几两薄肉之外,什么都没带。陈大人若是连青云这身中衣也要扒,尽管动手。不过青云得提醒陈大人一句......”

      温仲卿往前迈了半步,踩在那件红色的喜袍上。

      “你今日要是扒了青云的衣服,先不说天下文士如何,等会儿崇殿下到了,你得亲自跟他解释,为什么他没过门的媳妇,要光着身子进王府。就看陈大人脖子上这颗脑袋,够不够让崇殿下砍着玩。”

      陈肃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温仲卿单薄的身体,视线在上上下下刮了一圈。确实没有任何可以藏匿一本书册的地方。

      难道情报有误!

      陈肃的目光越过温仲卿,落在了那个小竹怀里抱着的青瓷药鼎上。

      这东西从出门开始,温仲卿就护得死死的。

      “温二公子身上既然没有,那这鼎里装的是什么?”

      陈肃翻身下马,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大步走到小竹面前,伸手就要去抓那个药鼎。

      小竹吓得惨叫一声,抱着药鼎往后一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陈肃!”

      温仲卿厉声喝道。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小竹挡在身后,冷冷地盯着陈肃。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陈肃手按刀柄,寸步不让。

      “不管是什么,本官今日都要查验!”

      “这是大王昨天命司礼监李寺人亲自送来的凝神丹!”

      温仲卿拔高了音量,确保整条街上的甲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王体恤青云身子骨弱,特赐仙丹。你骁骑军要查大王的仙药,可以。把你的官印押在这里,青云便让你亲手打开查!”

      陈肃的动作僵在半空。

      大王赐的仙丹!

      这要是平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碰。但南韩公下了死命令,今天见不到账册,他陈肃全家老小都要死。

      陈肃咬着牙,眼底泛起一层血丝。

      “既然是仙丹,那本官更要仔细查验,免得有贼人将毒物混入其中,伤了温二公子!”

      他说着,直接蛮横地推开温仲卿,一把夺过小竹怀里的药鼎。

      “陈大人,打开这个鼎,你可就没退路了。”温仲卿站在一旁,没有去抢,反而掸了掸中衣袖口上的灰尘。

      陈肃冷哼一声,大手扣住青瓷鼎盖,用力一掀!

      啪!

      鼎盖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爆发出来。那是劣质水银、朱砂和不知名草药混合后发酵了一夜的恶臭。

      陈肃首当其冲,被这股气味冲得眼泪鼻涕直流,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周围几个靠得近的甲士也被熏得连连后退,捂着口鼻。

      陈肃强忍着恶心,瞪大充血的眼睛往鼎里看去。

      里面除了一堆被碾碎的暗红色药渣,几根发黑的干草,什么都没有。

      没有账册。

      没有纸条。

      什么都没有!

      陈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账册去哪了!

      温仲卿看着陈肃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嘴角冷冷地扯了一下。

      这群蠢货。

      真以为他会把那么要命的东西带在身上?

      昨晚袁崇离开后,他就用那块擦过血的帕子裹着那本账册和口供,塞进了驿馆倒夜香的恭桶夹层里。今早寅时初,倒夜香的马车已经畅通无阻地出了南街,直奔齐宣甫的别苑去了。

      至于这鼎,里面装的不过是袁崇昨晚踩碎的那颗废丹,外加他从后院茅房里刮的一点腌臜物。

      “陈大人闻够了吗?”

      温仲卿上前一步,从陈肃手里拿回那个空荡荡的药鼎。

      “这仙丹的气味,陈大人要是觉得延年益寿,记得明日去司礼监给李寺人磕个头。就说你骁骑军查贼人查到了大王的药鼎里,连大王炼丹的配方你都验过了。”

      陈肃脸色惨白,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搞砸了。

      不但没找到账册,还平白无故背上了一个冲撞御赐之物的罪名。这事要是捅到司礼监那里,李福那条老狗能活剥了他的皮。

      “温二公子......”陈肃咬碎了后槽牙,刚想放句狠话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

      没有马蹄声,也没有迎亲队伍常见的喜乐。

      只有极其沉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木轮碾压青石板的喀啦声,从晨光中一点点逼近。

      陈肃拔出刀,骁骑军的甲士立刻调转枪头,对准了长街尽头。

      雾气被破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排穿着黑甲的悍卒的壮汉,每个人手中没拿喜幡,却拿着长矛与大刀。

      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跟在后面的,不是八抬大轿。

      而是一辆用四匹纯黑战马拉着的重型战车。

      战车上,系有红绸,挂有喜花。

      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口极其庞大的、用纯金锁链捆绑的黑漆棺材!

      棺材的盖子没有钉死,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指节上还带着一枚质地清润得玉扳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棺材边缘。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本王来接亲了。”

      沙哑、透着极致疯狂的嗓音从棺材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

      “这昌平城的规矩,以后得改改。谁的刀快,谁就能定吉时。”

      棺材里的那只手猛地一拍。

      砰!

      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从战车上被直接扔了下来,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正好停在陈肃的军靴前面。

      陈肃低头一看,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连退三步。

      那是南韩公府家丞韩福的脑袋。

      温仲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口黑漆棺材,再看看地上的那颗人头。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中衣,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这疯狗。

      大婚之日,用棺材迎亲,拿人头下聘。

      这哪里是娶妻。

      这分明是来昌平城里屠街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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