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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丹药 你这是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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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殿下这洞房的彩头,未免太特殊了些。”
温仲卿没躲,视线垂下来,落在那根压在自己领口的手指上。
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垢,浓烈的铁锈味混杂着皮肉翻开的特有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这疯狗身上的味道太冲,熏得人胃里直反酸。
温仲卿心里暗骂。
这神经病大半夜不睡觉去别人家里搞暗杀,杀完还不去洗澡,非要顶着一身血跑来未婚妻房里显摆。这要搁在现代,高低得送去精神病院做个全套的电击疗法。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袁崇的手腕,一点点把那只手从自己衣襟上挪开。
“青云公子嫌脏?”
袁崇借着他的力道直起身,顺手拽过旁边的一把梨花木椅。木椅腿在青石砖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大刀阔斧地坐下,暗金色的蟒纹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质感。
温仲卿从袖口摸出一块素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被碰过的领口。
“脏倒是不至于,只是这血还没冷透,容易招惹昌平城里的野狗。”
说完,他把那块擦过血的帕子随手丢到一旁,这才将视线转向案几上那张新添的纸片。
纸片很薄,边缘带着撕扯的毛边。上面的墨迹和几滴血迹混杂在一起,字迹有些歪扭。
温仲卿拿起那张纸。
“这笔迹,我倒是眼熟。”
他指腹刮过纸张边缘。
“去年城南汇通钱庄走了一笔大账,南韩公府的人拿来兑银子的票据,用的就是这个字。南韩公府上家丞韩福的手书。崇殿下这是大半夜把人请去喝茶了?”
“喝茶多没意思。”
袁崇往后靠了靠,长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
“那老狗骨头有点硬,本王就帮他拆了几根。这字是他拿左手写的,歪七扭八了点,不过都察院那些整天咬文嚼字的老不死应该认得出来。”
温仲卿没接茬,目光落在纸页的内容上。
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被劫的军粮在伏牛山以南五十里的黑风口,化整为零,转交给了三家不同的商号。其中最大的一笔,直接折算成了现银和极品朱砂,去向是——
他的呼吸在这一秒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顿。
纸上写的最终去向,不是南韩公的私宅,也不是任何一个门阀的账房。
上面写着四个字:大内,西苑。
那是当今大王康寿帝修仙炼丹的专属地盘。
“看清楚了?”
袁崇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像是在欣赏温仲卿脸上的细微反应。
温仲卿把纸片翻盖在桌面上。
他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一套现代政治经济学的逻辑链条瞬间拼凑完整。
这根本就是一个典型的财政转移支付黑箱操作。
大庸朝的国库早就被康寿帝挥霍空了,又被底下的文官集团卡着脖子不给拨款。大王要修仙,要炼丹,要盖道观,钱从哪里来?
只能靠下面的人搜刮。
南韩公就是大王养在边境的最大白手套。大王默许他在边境吃空饷、扣军粮,把这些军需物资折算成硬通货,通过地下的商号网络洗白,最后秘密送进宫里的西苑。南韩公以此换取在朝堂上横行霸道的政治特权。
而袁崇去劫的这批粮,等于是直接拿刀子捅进了大王的钱袋子里。这哪里是普通的夺位倾轧,这是直接搞经济制裁。
难怪白天在西凤山,内廷司礼监的李福来得那么快。
大王知道粮食被劫,也知道袁崇把账册送到了自己手里。那尊青瓷药鼎,根本不是什么恩赐,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大王这是在敲打自己。
“你这是嫌我温家九族的人口太多,想帮着消除一下?”
温仲卿抬眼看着袁崇,满脸无奈。
“劫大王的修仙钱,还把做账的人的底细塞给我。你觉得我爹那个老狐狸要是知道了,明天会不会直接把我捆成麻花,连夜送进宫里向大王表忠心?”
袁崇低沉地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透着一股毫无顾忌的疯劲。
“你白天在西凤山,按着韩骦樾的脑袋逼他认账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瞻前顾后。”
“白天是白天。”
温仲卿把那张纸连同血账册一起推向袁崇的方向。
“白天我以为这是南韩公的私账。温家得罪个韩家,大不了之后多吵几个月。但这是大王的私库。崇殿下,这把刀太重,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拿不动。”
袁崇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瞬间将案几前的月光全部遮挡。他单手越过桌面,一把掐住了温仲卿的下颌。
力道大得惊人,温仲卿的下颌骨发出细微的喀咔声。
“你拿不动也得拿。”
袁崇低下头,呼吸打在温仲卿的脸上。
“李福那个阉狗白天来过,你没把账交出去,反而拿本王当挡箭牌。现在整个昌平城都知道,这本能要了韩家命的册子,在你温青云手里。你现在说拿不动,晚了。”
温仲卿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所以你故意在温府内宅的夹账上做手脚,留半截印章。”
他声音因为下巴被捏住而有些含混,但语气毫无波澜。
“你想让我以为温家内部有你的眼线,让我觉得家里已经千疮百孔,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彻底倒向你。”
“眼线?”
袁崇嗤笑一声,手指松开,顺势在温仲卿的脸颊上拍了两下,像是在拍一条不安分的狗。
“本王要在你家放眼线,还用得着那种下作手段?那半截印章,不过是个添头。真正的大礼,明天大婚的时候,本王自然会送到你手里。”
温仲卿揉了揉被捏痛的下颌骨。
跟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疯狗讲逻辑是行不通的。直接谈交易才是唯一的出路。
“好。”
温仲卿靠回椅背,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要我拿着这本账,明天大婚之日当众发难。可以。但你能给我什么?”
“你要什么?”
“我要活。”
温仲卿语气平稳,仿佛在谈论明天早饭吃什么。
“这事一旦掀出来,南韩公肯定会狗急跳墙。大王也会震怒。我要你护我一家老小的命。”
袁崇看着他,嘴角裂开笑容。
“青云公子倒是孝顺。”
“顺便,把这鼎破药带走。”
温仲卿对比不置可否,只是指了指旁边那个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青瓷药鼎。
“大王赏的仙丹,崇殿下自己留着补身子吧。”
袁崇瞥了一眼那个药鼎。
突然伸出手,掀开鼎盖。
一股更加浓烈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不是药香,而是一股劣质水银混杂着朱砂加热后的古怪味道。
袁崇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从里面拈出一颗暗红色的丹药。
“老东西炼出来的玩意儿,越来越臭了。”
他随手把那颗据说能延年益寿的仙丹扔在地上,用靴底狠狠碾碎。粉末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脏痕。
“这药,你确实不能吃。吃了,说不定明天就真成一具死尸了。”
袁崇拍了拍手指上的残渣。
“明天迎亲,本王会亲自来。记得穿得喜庆点。”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温仲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
“韩家那个家丞,既然是左手写的字,说明右手已经被你废了。能把账目和去向写得这么清晰完整,他当时应该是极其清醒的。你是不是答应留他一条全尸,或者放过他的家人?”
袁崇的脚步停在门槛处。他没有回头。
“本王答应过的事很多,不差这一件。”
随后,那道黑影彻底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温仲卿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种被人死死压迫的窒息感这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的夜风依旧有些凉,但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却怎么也吹不散。
他把两扇木门合上,插上沉重的门闩。
回到案几前,温仲卿看着那张被揉搓过又碾平的纸,还有地上那摊被碾碎的暗红色粉末。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注意到袁崇跨过门槛离开时,左腿的步伐比右腿稍微沉了一分。
极其微小的受力差异,如果不仔细听脚步声的轻重,根本察觉不到。
那疯狗受伤了。
这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南韩公府养着几百号精锐死士,韩福作为家丞,身边的护卫绝对是顶配。袁崇单枪匹马闯进去把人废了还能逼着写下供状,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连块皮都不破。
他故意穿着一件吸满别人鲜血的斗篷过来,就是为了掩盖自己身上伤口散发出的血腥味。
温仲卿把那张纸折叠起来,和那本血账册一起,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袁崇受了伤,明天的迎亲路上,南韩公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拦截甚至反杀的机会。而这本账册在他温仲卿身上,他才是明天那场风暴的真正风眼。
一场大戏,连剧本都没给他看全,就硬逼着他上台当主角,当真是形势逼人。
温仲卿走到床榻前,合衣躺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推演明天的逃生路线。
看来,是死是活,就看明天的大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