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破局 你欠我一条 ...
-
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在青石板上滚了三圈,正好抵在陈肃的军靴边缘。
人脸朝上,眼皮被削去了一半,露出暴突的浑浊眼球。死前残存的惊恐和痛苦被永久凝固在这张脸上。
陈肃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嘶鸣。
他引以为傲的武官服上蹭了一身的泥水和血污。周围那些骁骑军的甲士,本能地将长枪往回收缩,阵型瞬间乱成一锅粥。
骁骑军平时在街面上作威作福,欺负一下商贩和手无寸铁的百姓还行,真碰上提着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阎王,骨子里的软弱根本藏不住。
温仲卿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白色中衣,又看了看那口绑着纯金锁链的庞大黑漆棺材。
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疯狗真是把行为艺术玩到了极致。
别人大婚八抬大轿,他直接拉口棺材来。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给他温仲卿收尸的。
“王妃,还不登车?”
沙哑的嗓音从棺材缝隙里传出,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那只带着玉扳指的手指了指战车的车辕。
温仲卿没动。
他用余光扫过长街两侧的屋脊。
晨光还未散去,但凭着敏锐的直觉,他能感觉到几处高点上潜伏着人。
骁骑军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狗,南韩公真正养的死士,此刻正像毒蛇一样盯着这条街。
昨晚那本要命的军粮账册被他塞进了夜香车,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东齐公的别苑。但他自己,成了这局棋里最大的活靶子。
他走到台阶边缘,弯腰捡起刚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那件正红缂丝喜袍。
七八斤重的料子沾了灰,他拍了两下,慢条斯理地重新披在身上,系好腰带。
“小竹。”
“公......公子......”
小竹瘫坐在地上,牙关撞得咯咯作响。
“走。”
温仲卿说完,没理会小竹的反应,径直走下台阶。
他踩着人头滚动时留下的血痕,一步步走到那辆重型战车前。
黑色的纯血战马喷着粗气,碗口大的蹄子不安分地刨着青石板。
温仲卿伸手抓住车辕,脚下一蹬,翻上了战车。他看都没看周围那些哆嗦的骁骑军甲士,直接走到那口黑漆棺材前,伸手扣住那条巴掌宽的缝隙。
用力一推!
沉重的棺盖滑开半尺。
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不是药味,是那种皮肉翻开后捂在密闭空间里发酵的血腥气味。
温仲卿低头看去。
宽大的棺材内部铺着暗红色的蜀锦。袁崇靠在内壁上,那件暗金蟒袍的左侧下摆已经被彻底染成了黑紫色。他左腿微微蜷缩着,靴子边缘正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
果然受了重伤。
昨晚的脚步声轻重不一,根本不是掩饰,而是这疯狗的左小腿被开了个洞,能站着走到驿馆去发疯,全靠那一身变态的耐受力撑着。
温仲卿没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砰!
他反手将棺盖重重拉上。
光线瞬间被切断。狭窄逼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这接亲的轿子,倒是别致。”
温仲卿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下,背脊贴着硬邦邦的木板。
黑暗中传来一声冷嗤。
“青云公子胆子倒是不小。不怕本王直接在里面把你办了,当个殉葬的彩头?”
“崇殿下的左脚踝往上三寸的地方,应该流着血吧。”
温仲卿的声音很平稳,在这个黑盒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现在强行提气,血恐怕流的比水都快吧。我赌你现在连动手的力气都得省着。”
对面沉默了三秒。
紧接着,黑暗中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掐住了温仲卿的脖颈。
力道没有昨晚那么大,但指骨上的粗糙老茧磨在皮肉上,带着一种随时能捏碎气管的压迫感。
“你懂的倒是挺多。”
袁崇的呼吸喷在温仲卿的脸上,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韩福那条老狗养了一百死士,更是把重弩藏在了卧房里。本王拔了他的舌头,废了他的手脚,挨这一箭,值了。”
温仲卿没有挣扎,任由那只手掐着自己。
“你这笔买卖做亏了。”
“哦?”
“你劫了那批军粮,断了大王修仙的财路,就等于把南韩公逼到了死角。他的人必定会在长街上动手。”
温仲卿大脑飞速运转,将刚才在外面观察到的地形和兵力部署拼凑起来。
“陈肃的骁骑军只是个幌子,用来拖延时间。真正要命的,是藏在两侧屋脊上的连弩手。你用战马拉棺材,确实能挡住普通箭矢。但南韩公既然连重弩都有,你猜他会不会在这条街的尽头,备下三床攻城用的床弩?”
掐在脖子上的手停顿了一下。
温仲卿知道自己赌对了。
信息不对称,这是他现在手里唯一的牌。
他必须让袁崇意识到,这口棺材不是绝对的堡垒,而是可能被射成刺猬的活靶。
“继续说。”
袁崇松开手,指尖在温仲卿的正红喜袍上抹了抹血迹。
“大王的西苑是个无底洞。南韩公贪墨军粮换取朱砂,大头进了宫,小头落进他自己的口袋。你把粮劫了,想自己吃下这笔硬通货,扩充你的私军。对吧?”
温仲卿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但你算漏了一点。你受伤了。”
他直视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一名受了重伤的王子,带着一本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致命账册,在这条空荡荡的长街上招摇过市。南韩公只需要一轮床弩齐射,把你和我钉死在这口棺材里。事后随便找个贼人顶罪,甚至可以直接把黑锅扣在我温家头上。保证死无对证。”
袁崇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震动着棺材的木板,牵扯到伤口,让他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
“账册呢?”
“交给齐宣甫了。这时候应该已经和早茶一起摆在案头上了。”
温仲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黑暗中,袁崇猛地凑近。
“你把本王拿命换来的账册,交给了东齐公那边的人?”
“不交给他,我们今天谁也活不了。”
温仲卿冷硬地怼了回去。
“齐宣甫也是只的老狐狸。他拿到账册,绝不会上交大王,而是会派人去跟南韩公谈判,敲诈一笔狠的。只要他们两家开始扯皮,南韩公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散。这叫祸水东引。”
他伸手摸索着,在袁崇大腿根部往上一点的位置按了下去。
袁崇闷哼一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按住这里,能减缓出血。”
温仲卿手上加了力道,死死压住那个出血点。
“现在,让你的车夫抽马鞭。用最快的速度冲出这条街!只要到了玄武正街,左卫军的马队在那边换防,到时候南韩公的人就不敢动用床弩!”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
那是重型器械机括弹射的动静。
“低头!”
袁崇一把按住温仲卿的后脑勺,将他死死压在自己身下。
轰!
整口黑漆棺材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木屑横飞。
一根小臂粗的精□□箭直接穿透了三寸厚的硬木棺壁,贴着温仲卿的头皮擦了过去,深深钉进另一侧的木板里。
战车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猛地一歪,车轮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牙酸声。
外面的黑甲悍卒发出几声惨叫,显然是被余波波及。
“驾!”
拉车的黑甲悍卒发出一声狂吼,鞭子狠狠抽在黑马的脊背上。
战车猛地加速,在长街上狂飙起来。
密集的箭雨像冰雹一样砸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温仲卿被压在袁崇身下,鼻腔里全是对方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和那种特有的冷香。颠簸中,他的手还死死按在那个出血点上。
“这就是你说的,南韩公会被东齐公牵制?”
袁崇咬着牙,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暴戾。
“说不定是齐宣甫胃口太大,南韩公觉得与其被敲诈,不如直接把我们灭口更划算。”
温仲卿在颠簸中艰难地喘息着。
他脑子里快速复盘着当前的局势。
南韩公这是疯了?
敢在昌平城内动用床弩,这是彻底不要命的打法。除非......
“除非宫里默许了他这么干。”
温仲卿脱口而出。
袁崇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大王要你死?”
温仲卿觉得脊背发凉。
康寿帝沉迷修仙,虽然昏庸,但那是他的亲儿子。虎毒尚不食子,为了几车修仙用的朱砂,连亲儿子都要在街上乱箭射死?
“老东西早就看本王不顺眼了。”
袁崇冷笑一声,抽出那把一直压在身下的短刀。
“他怕本王手里的兵,更怕本王坏了他长生不老的春秋大梦。南韩公不过是条会咬人的狗,真正牵狗绳的,在西苑。”
第二声机括弹射的巨响传来。
这一箭没有射中棺材,而是直接贯穿了拉车的一匹黑马。
战马发出凄厉的长嘶,轰然倒地。
战车失去平衡,车辕断裂,整口庞大的黑漆棺材在惯性下直接从车架上翻滚下来。
天旋地转。
温仲卿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碎了。他死死抓住棺材内部的铜环,才没有被甩飞出去。
棺材在青石板上砸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翻滚了十几圈,最终撞在街边的一座石狮子上,停了下来。
棺盖在剧烈的撞击中彻底崩飞。
刺眼的晨光瞬间灌满视野。
温仲卿被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地撑起半个身子。
他看清了外面的局势。
这里已经是长街的尽头,距离玄武正街只有一个转角的距离。
但路被堵死了。
几十个穿着灰衣、蒙着脸的死士,提着滴血的长刀,正踩着那些黑甲悍卒的尸体,一步步逼近这口残破的棺材。
带头的那个死士没有拿刀,而是平举着一把小型的机弩,瞄准了棺材里的人。
“把账册交出来,留全尸。”
死士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温仲卿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丝,转头看向旁边的袁崇。
那个疯狗靠在碎裂的木板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恐惧,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他伸手拔出那根钉在木板上的精□□箭,在手里掂了掂。
“温仲卿。”
袁崇突然叫了他的大名。
“你刚才说,只要过了这个转角,左卫军的马队就在那边?”
“是。”
温仲卿盯着死士手中的机弩,脑门上渗出冷汗。
“好。”
袁崇单手撑着棺材边缘,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左腿的鲜血顺着破碎的暗金蟒袍往下流,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将那根沉重的精□□箭举过头顶。
“本王今天教教你,在这大庸朝堂上,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手臂上的肌肉猛地膨胀,青筋暴起。
嗖!
那根重达十几斤的精□□箭,被他当成标枪,直接掷了出去!
带着恐怖的风声,弩箭瞬间贯穿了带头死士的胸膛,巨大的余力带着那具尸体倒飞出去,连续撞翻了后面四五个灰衣人。
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缺口。
“跑!”
袁崇一把抓住温仲卿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棺材里提了出来,用力往那个缺口的方向一掷。
温仲卿在地上滚了两圈,卸掉力道。
他没有回头看袁崇是怎么对付剩下那些死士的,而是爬起来就往转角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惨叫声、刀刃砍进骨头的沉闷声,此起彼伏。
他知道,袁崇这是在拿命给他拖延时间。
不是因为这疯狗有多在乎他这个没过门的媳妇,而是因为如果他死在这里,账册的线索就全断了。
冲过转角。
玄武正街豁然开朗。
一队穿着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的左卫军刚刚拐过街角。
带队的左卫看到一个穿着正红缂丝喜袍、满身灰土的人冲出来,立刻勒住马缰。
“什么人?敢惊左卫军兵马!”
温仲卿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温青云。”极力控制着呼吸的节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有分量。
“长街有逆贼当街行刺当朝王子。诸位大夫,你们若是去晚了,崇殿下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头上这顶乌纱帽,加上九族的脑袋,够赔吗?”
带队的左卫军首领脸色惨变。
行刺王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全军听令!拔刀!冲街!”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铁甲洪流越过温仲卿,朝着长街的方向席卷而去。
温仲卿靠在墙角的青砖上,慢慢滑坐下来。
冷汗彻底浸透了背心。
他赢了这半局。借左卫军的刀,破了南韩公的死局。
但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康寿帝默许南韩公动用床弩截杀亲儿子,这个信息量太大了。西苑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需要用这么多军粮和人命去填?
不得而知。
半个时辰后。
长街的残局被清理干净。
袁崇半身染血,靠在左卫军借出的一辆宽大马车里。伤口已经被赶来的医者仔细包扎过。
温仲卿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几。
马车平稳地向着王府的方向驶去。
“你欠我一条命。”
温仲卿打破了沉默。
袁崇闭着眼睛,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等本王查清楚西苑的事情,连本带利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