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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瓷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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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
焚香。
淡淡的橘子香气。
许恒呆呆地将手伸向袅袅青烟,烟雾在指尖缭绕,渐渐消弭。
琴被端端正正地放好,许恒起身洗了手,将手擦干,坐回琴边,从怀中拿出那小瓷猫。许恒呆呆地看了它一会,将它面对面放在桌上。
低眉,抚琴。
“咚——”
琴声悠悠如落花随水,又是几声,蜿蜒婉转,从琴弦中流淌而出。这是许恒特意为岳棠眠所做的“忘情”一曲,技巧并不繁杂,却很有闲愁情致。那时,许恒读到“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倒生出无尽感慨。早知情之一字,给世人带来如此多的辛酸苦楚,还不如连那一丝丝的甜蜜也弃之不要,两两相忘,无拘无束。许恒每每想到,心中感慨,便做成此曲。
琴声低回。他不住地想起当年,他被燕拂救回青峦庄,悉心医治,等他能够自己下床走动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理。燕拂一直说,雪姣没有姓氏,不是人的名字,许十六也不算名字。于是,他便说,自己叫许恒。人是脆弱的东西,可是人的心也许能亘古不变。
于是他按照许恒的名字,登记成门客。每个月,都会有人按照新进门客的标准,为他发放俸禄。他知道,在天香楼那夜,会披着他的衣服,带着泪痕跑过来看他的伤势的女子,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庄主。而他最好的报恩方式是完全消失。他伤了膝盖,再起舞摔伤就会终生残疾,他本也过厌了被人肆意玩赏触碰的日子。他终于能吃那些自己眼馋了许久的食物,他知道自己比从前一点一点胖起来,甚至是长个子了。可是吃来吃去,到嘴里也不过是那些味道。更何况他哀哀如离群之鸟,孤身一人,寝食难安,又渐渐清瘦下来。终于,他闲得无聊,偶然用两个月的俸禄,买下一张古琴。
他便日日抚琴。虽然琴技生涩,却觉得好像是有个人在和自己说话,翻着君子留下的琴谱,听着他们留下的声音,好像自己也和书里的君子靠近了一步。
直到又遇见她。那一夜,她在夜幕中飘然而至,她身形瘦削枯槁,好像随时会被晚风吹断,神情冷漠,步履缓慢,毫无半点鲜活气。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惊扰这只单薄的,羽翼伤痕累累的蝴蝶。面对她疏远客气的询问,他几乎不敢抬头看她,小心翼翼地斟酌每字每句。可是直到她不置可否,转身离去,他才惊觉原来自己最怕的不是触怒她,而是再也见不到她。
他不是君子,他是小人,他是伪君子,他是色胆包天的淫贼。他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勇气,居然在她第三次循曲而来,要转身离去时,他猛地扑上去跪在地上,抱紧她的腿。
“求你,不要把我当恩人供着。当我是一条狗,驱策我,让我伴随庄主左右也好啊……”
她冷漠的声音,听不出是震惊还是愤怒:“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死无葬身之地么?”
“小人这条贱命,从来是不要也罢!可是别再扔下我自己!”
她微凉的指尖,挑着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他的头,对视:“不怕死?”
他听出她声音的颤抖,只是贪婪地将她的腿抱得更紧:“春宵一度,死也甘心!”
她凝视了他一会,颤抖着抬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全身的血直冲头顶,站起来一把将她抱在床上。
琴声缠绵悱恻,激越如冰川消融,澎湃涌流。他就这样在暗处,不见天日地,守了她二十年。她那时每每不愿意在他面前宽衣,其实他第一夜就知道,她必定是有过孩子了。断断续续的一年,终于又是一个晚上,她又找借口搪塞,疾言厉色地叫他熄灯不许看。他终于厌倦了熄灯,披好衣服,跪在地上:“小人死罪。小人知道,少庄主是庄主所生。是孟钧之子。”
“你……!”
“庄主杀我灭口吧。我早就说过,春宵一度,死也甘心。算下来,也是千百度了。”
她一脚踢过来,又狠狠地胡乱打他几巴掌:“去死!”却终于不安地抱紧他:“求你,别给任何人知道。我不能……我不能……”
他无奈地笑了笑,他记得她发丝柔软缱绻的触感,他几乎不假思索:“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琴声淅淅沥沥如雨,仿佛雨中独行,欲语泪先流,声声啜泣哽咽。他从未被人如此珍视,他甚至能用自己攒下的俸禄,收留别人,为别人赎身。他终于知道,自己从前是连狗也不如的东西。他曾经数次自尽,每每都不敢下死手,终于还是被人所救。那次他服毒之后,燕拂便再不会给他任何毒药,洛城的药铺也不再随意售卖砒霜等剧毒。他其实觉得庆幸,他就是这样胆小的一个人,他没胆子活着也没胆子赴死。
一场大雨,雨后,他在路边看到弹月琴的胡诚达。这人衣不蔽体,胡子拉碴,肮脏凌乱。他坐在路边,边弹边唱些俏皮曲子和吉祥话,嗓子已经唱哑。
没花钱,甚至只是请了一碗清汤面。许恒起身,冲着狼吞虎咽的胡诚达作了个揖,小心翼翼地问道:“能否拜胡先生为师?拜师的费用……”
“什么费不费用。”胡诚达抓起掉在桌子上的半根面条,塞进嘴里,“每天管我两顿这样的饭,找个狗窝马棚给我住。学好了我就走。”
许恒当场拜师。
胡诚达洗漱完毕,剃去生了虱子的胡须,许恒才发现他原来才不到四十岁,容貌俊美,有些卓尔不群的风流气质。胡诚达注意到他的打量,摸了摸自己的脸,大剌剌地说道:“听我弹唱的那些调子,不知道我是做那个的?年纪大,嘴臭得罪客人,被老鸨子撵出来了。”
许恒苦涩地应道:“看我这张脸,师父猜不到我也是,做那个的?”
一晃,是将近二十年。
前天。他端着刚熬好的药给师父,却见师父悬在梁上,早已没了气息。桌子上是一张纸:“活够本了。勿念。许恒,好好练琴。守孝乃伪君子行径,不屑。请诸君以乐声为某送行。”
眼泪落在手上。
许恒痛彻心扉,终于没力气再弹,无力地将脸埋在手心里。他仿佛是被一遍一遍地撕裂。他刚刚听过少爷的死讯,痛得几乎肝胆俱裂,可是师父也咳个不休,全身水肿,下不来床。他和大家轮番照顾,说是轮番,是他自己被吓坏了,昼夜不离师父的病榻。如果那天,他没有在煎药时睡着,没有煎糊了一帖又煎一帖,也许,师父现在还在,还会骂他是如此软弱,这样就受惊吓。
他茫然地抬头,隔着泪眼,看不清任何东西。突然,“嘭”地一声,门被撞开,许朗哭着冲进屋来:“师父!”
许恒终于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屋里的众人,又看看许朗:“怎么?又出什么事了?”
许朗想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嚎啕大哭:“师父你吓死我了。在屋里干嘛不应门!我敲了半天你干嘛不开呀!”
顾言凑近看了看许恒,转身对众人说道:“没事没事,大家都散了吧。”众人迟疑不愿离去,仍是被顾言劝着,三三两两离开许恒的房间,关好门。许朗见大家都走了,这才扑进许恒的怀里:“师父,没有你,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许恒哽咽着:“小朗。我也是刚刚没有了师父。”
许朗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不敢撒手。许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拿起桌上的小瓷猫,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小朗,看这个好不好玩?”
许朗没空管那小物什,只顾着往许恒怀里钻,好像怕这个大活人突然消失。许恒轻轻将小瓷猫重新放回桌子上,呆呆地盯着它。
岳棠眠的书房。
岳棠眠站在架子边,轻轻用掸子掸去那只小小的五彩三脚瓷狗身上的灰尘,又拿起一只枣木小胖马,用手帕擦了擦。
冯桐阁远远地坐在榻上,端着茶杯,茶水已经冰凉。他盯着岳棠眠悠然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庄主究竟有何要事?何妨言明。”
岳棠眠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冯大哥急什么。等一等老师。”
冯桐阁听见“老师”二字,冷笑:“庄主,原来常常把家父这个老师挂在嘴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和父亲,如果连嘴上都不挂念,心里又怎么会有呢。”岳棠眠将瓷花瓶中的通草牡丹花轻轻取出来,拿到桌边:“冯大哥,还记得这小物件?”
冯桐阁愣了愣,表情有些松动:“庄主还留着。”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还是我及笄时的礼物。那么多,都叫我转赠别人了,也就留了这么一朵。”岳棠眠轻轻将这花插在茶壶嘴里,轻叹,“我记得。我小时候顽劣的很,总是和老师对着干,问得老师下不来台。老师就叫冯大哥和我一起听课。结果冯大哥也问些让老师不好答的怪问题,老师生气却不敢打我,只好拿你出气。”
冯桐阁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这花瓣:“当年,是我胡闹太甚。辜负爹的一片苦心。”
“为什么?”岳棠眠突然淡淡地问道。
“什么?”冯桐阁愣了愣。
瑶枝通传:“庄主,冯大人到了。”
“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