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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逆天而行 ...


  •   冯少可进屋,刚要行礼,已经被岳棠眠搀住:“不必了,老师。”

      冯少可听见她叫“老师”,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是私事了。便被岳棠眠请着坐在桌边,见到茶壶嘴里的通草牡丹花,端详了一阵:“庄主好兴致,想起来这些小物件。”

      冯桐阁脸色发青,想抿一口冷茶。刚要到嘴边,又想起岳棠眠并未饮茶,便放下茶杯。岳棠眠突然跪在冯少可面前:“老师。”

      冯少可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要搀起她。岳棠眠却不肯起身,抓住冯少可的衣袖,说道:“老师,今日叫您来,绝非是质疑您的忠诚。普天之下,您是我最不愿质疑的人之一。可兹事体大,我不得不当着您的面说个明白。今日之一切事由,无论事实如何。冯大哥是您的儿子。如何发落处置都由您来决定。”

      “庄主这么说。是怀疑他……”冯少可只觉天旋地转,扭头看了冯桐阁一眼,厉声呵斥,“畜生,还不快跪下。到底做下了什么事,叫庄主误会至此?”

      冯桐阁面色苍白:“儿子无错,为何要跪?”

      岳棠眠拿过几张纸,是官府的发落文书,递给冯少可:“老师,您是否还记得我前日受审一事?”

      “庄主心怀公正。满城之人,无人有资格断庄主的罪过。难道,庄主觉得那蠢货是小儿唆使?”

      “老师。燕掠阁已截获密信。”

      冯少可连忙拿过密信。他自然认识冯同阁的字迹。这还是他当年一笔一划教的。当年冯桐阁与岳棠眠一同学习书法,其实冯桐阁确实比岳棠眠更有天赋。但是冯少可见岳棠眠好动不好静,生怕她失去兴致。便大赞其天赋异禀,颇有古人风范。而往往斥责冯同阁匠气太重,刻板无神。没想到,岳棠眠叫他这么一夸,还真就将字写得有模有样,自成一家。

      冯少可想起这些往事。再看看信上偶然出现的,和孟家人的亲密称呼,眼前发花看不清信件的内容。身形一晃,差点晕倒在地,抬手就是一个耳刮子,不由分说打在冯腾阁脸上:“畜生,你竟如此糊涂!大战在即,如何与他们秘密来往,引人误会,做这些瓜田李下的事情?还是说有人能模仿你的字体,而你竟浑然不知?快向庄主解释清楚!”

      岳棠眠轻叹一声,拿过密信:“老师是书法大家。真觉得这字是模仿或者临摹而成?这字迹,工整严密,一气呵成。老师也可以尝试模仿,看看您能仿得几分像。”

      冯少可被她这微凉的语气说得背后发冷:“庄主这话……”

      “我是说。冯大哥若不能解释,恐怕无法摆脱通敌之嫌。”

      冯桐阁听了半晌,哈哈大笑:“岳庄主。你不是说,青峦庄是大家的青峦庄。为何你如今,独断专行,以你一己之意愿,强加为全城之法度?前日所谓受审,说是庄主受审,实则是耀武扬威,仗势欺人。如今,庄主又要主观臆断,定我的罪过?”

      岳棠眠扭头看了看冯少可:“老师。若我要仗势欺人,只消押人到公堂之上,叫所有人看看,看看冯家几代老臣,忠心耿耿,如今又是如何……老师。这些密信,您不妨仔细品读,看看冯大哥,是如何认为我名不正,言不顺,身为妻子,私藏宗子;身为女子,不知廉耻;身为女儿,不孝无情;身为臣子,不忠不义;身为庄主,无能昏聩。便是合当将我这孟大王之妻,孟大王之臣,少庄主这孟大王之子,洛城这孟大王之土地,庄户这孟大王之子民,尽数归还孟大王。便是天命所授,名正言顺。”

      冯少可哆嗦着扫读密信,这些没头没尾的密信,不只是传递关键讯息,亦说尽了如此混话。岳棠眠坐在冯少可身边,手藏在衣袖里,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被摔断了一只腿的三脚小瓷狗,语气低落地问冯少可:“老师。原来圣人之言,圣人之道。就是将我和青峦庄,都瓜分肢解,饲入恶狼之口。”

      冯少可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身影,刹那间想起岳棠眠刚刚与孟钧和离时,那副魂不守舍,枯槁憔悴的模样,不由得拍案而起:“圣人之道,绝非如此迂腐凶恶的吃人之道!冯桐阁,你将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冯少可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冯桐阁本来心虚,一见父亲气得面色青紫,匆忙上前搀扶,却被冯少可一把甩开,冯桐阁终于跪在他面前:“爹!切勿听她一面之词。您怎么就不明白呢?明眼人一看便知,岳渊是孟家之子。子从父姓,子继父业,天经地义。昔日孟将军雄才大略,岳氏与之得配怎算辱没?而其所作所为,您也看在眼里。她怎配为人之妻,为人之母?即便要比当日武后,可其资质平平,无才无德。如今假意和谈,实则不惜倾全城之人命物力以报私怨。何等小肚鸡肠!”

      岳棠眠想起自己是如何强忍委屈与恶心,次次与孟钧见面并试图和谈。这些日子,这些年,又是如何宵衣旰食,将自己熬得油尽灯枯。又想起自己是如何亲自带人通西域,走东海,屯下一仓又一仓,令任何势力都无比眼红的财帛粮食。原来在他们这种人眼中,也不过如此……岳棠眠一时间身心俱疲,闭上眼睛,再也提不起气来:“老师。您看着办吧。我无法违逆您的心意。无论如何,我保证,冯家上下,十几二十口人。不会因他一人……”岳棠眠说着,突然心口剧痛,连忙从衣袖中拿出药瓶,将药含在舌下。仍是汗如雨下,无法再发一语。

      凝雾早持着剑站在门口,听着门里的动静。突然听见冯少可大喊来人,一脚踢开门冲进去,门口要开门的冯少可被吓了一跳。凝雾一见屋里并未剑拔弩张,只是岳棠眠在榻上佝偻着颤抖。冯少可已经脸色大变,急切地对凝雾说道:“快带庄主去休息,延医诊治。”

      “是。”

      岳棠眠被凝雾背起来,手中的陶瓷三脚小瓷狗无力地坠在地上,啪地摔成几块。冯少可关好房门,攥着密信,脸色仍是发青:“庄主待冯家不薄,你怎能做出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断送全家性命!”

      冯少可咬牙应道:“罪责皆我一人承担!只是爹怎么不明白!天下久分不定,人心浮动。难道孟将军将成大事,而我们,却要为愚忠愚孝而逆天下之势而行么?”

      “饿狼猛虎,可吞天下却无法坐天下。无论是谁,孟钧绝不可能成为明君。即便孟钧是明君,可你别忘了,脚下是生你养你的家!将自己家的老百姓饿死,将自家粮食瓜分喂给他人……你如何对得起家乡这捧土?天下兴亡皆为定数,非人力可改。但百姓之苦除了天灾,亦是人祸。你不知道孟钧之税赋徭役么?你也想你四十几岁被征修工事,我老头子七十几岁披挂上战场么?你……”冯少可气得哆嗦,胡子颤抖个不住,“你是将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冯桐阁一扭头不与他对视,咬牙应道:“父亲怎么不想想。洛城螳臂当车,何异于以卵击石。难道洛城破了,我们全家会有好下场么?可是,如果我投孟家,即便孟家战败,庄主又怎么会对孟钧赶尽杀绝,又怎么会不念师生之情,发落我们全家呢?”

      冯少可听罢这些话,恍恍惚惚地坐下。冯桐阁以为冯少可被自己说动了,膝行两步,跪定在他脚边,刚要说话,却被冯少可打断:“你错了。忠不是择树而栖。是从一而终。岳家,世代待冯家礼遇备至,冯家,世代为岳家鞠躬尽瘁。”

      冯桐阁冷笑:“这么说。爹是一定要向着岳家?您以为,岳棠眠能做天下之主?即便是武后,也被人如此诟病。更何况她?”

      冯少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从未觉得冯桐阁如此陌生。他一言不发,只能连连摇头,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想岳棠眠的逐字逐句。终于,他艰难地说道:“你将你传递出去的消息,都汇集成册,呈给庄主。我捆着你,向庄主暗中负荆请罪。你说,你已经诚心悔过,愿意打探孟家情况,为庄里传递消息。”

      冯桐阁听了这计策,大笑:“冯大人真是宝刀未老,顷刻之间想出如此情理兼顾,戴罪立功的办法。可我绝不逆天而行。”说着,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一把扎进自己的脖子。冯少可吓得跌在地上,将冯桐阁抱在怀里。血不住地窜涌而出,冯少可无论如何也无法堵住,喊出的声音已不似人声:“来人——来人救命——来人啊——”

      瑶枝破门而入,来看冯桐阁的气息,要为他捆扎伤口。冯少可却觉得冯桐阁身子一沉。瑶枝掀开冯桐阁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微微摇头。冯少可瘫坐在血泊之中,全身沾满了血,眼神呆滞仿佛一座冰冷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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