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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吊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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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
燕拂一身丧服,扑在棺材边失声痛哭,众人正在安慰。孟钧从人群中,一眼看到岳棠眠。她失魂落魄地坐在一边,丧服之下看起来如此苍白憔悴。孟钧紧走两步要凑到她身边,却被燕拂扑过来,一把揪住衣领:“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孟钧从未见燕拂如此失态,心里发颤,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却被岳棠眠拉住燕拂:“不可造次。没有真凭实据,不能说是孟将军所为。”说着说着,岳棠眠的眼泪又落下来。这滴眼泪掉在孟钧手上,倒如同热油迸溅,灼烫得他生疼生疼。燕拂被拉走,刺耳的哭号声。
孟钧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子辈的葬礼。他本想好好观察一下岳棠眠的神情,想问问是不是亲眼见到了尸体,想好好确认岳渊是死是活,是不是又是计策。可他脑海中却不住地,一遍一遍地回想儿子们的葬礼。二郎是死在柳州,便葬在当地,落葬那日晴空万里,百姓夹道相送,纸钱飞得漫天,落在他身上。他扶着棺椁,怕路面坑洼,颠簸着这个臭小子不舒服。四郎是死在众人面前,他立过了军令状,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竟无半分犹豫。也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亲眼看着四郎的棺椁落葬。五郎的尸体,他带着人,在死人堆里翻了三天两夜,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时,他找到了这孩子残破的躯体。
孟钧想得一阵发抖,拉过岳棠眠,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若你认下是我们的孩子。我这就服丧。”
岳棠眠含泪摇头:“孟将军不要打扰他的清净。你我旧情旧恨,一笔勾销。从此,再无瓜葛。”
“好……那我不便留在这里。岳庄主,节哀吧。”孟钧说着,看了她几眼,含泪转身,大步离去。孟继威本打算说些什么,却被孟钧一把拉走。
回程的马车。
孟钧默默无言。孟继威忍不住问道:“爹真觉得,那个岳渊是您的儿子?”
孟钧挑眉:“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孟继威没答话。孟钧冷哼一声:“你若是这么相信孟三的混话。就是把你唯一的好处也丢了。我让他留在你身边,是让你教导他。”
孟继威只得噤声。孟钧忍不住叹气:“算了。你回去,为你过世的几个弟弟,都烧一烧纸钱。”说着,孟钧的语气渐渐转冷:“让他们,竭尽全力。保佑我速攻洛城。”
孟继威一听终于要攻洛城,只觉得血往上涌,马上应道:“是!”
孟钧一扭头,见他神情略有不安,问道:“怎么?不是一直主战?害怕了?”
孟继威轻叹一声,眼神躲闪。孟钧低声呵斥:“说话。谁许你对我隐瞒?”
孟继威马上应了一声是,想了一会,吞吞吐吐地应道:“我是想。岳家没了两个男丁,剩下的好似孤儿寡母。打起来……”刚想说“不人道”,却不敢说,只说道:“打起来没意思。本想与刘将军过一过手。”
孟钧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顿了顿,冷声应道:“不可轻敌。留下这些人,也都是精兵强将,不好对付。回去,我们仔细研究。”
马车突然停下。孟钧问道:“怎么?”
车夫应道:“回主上。是迎面过来许多百姓。”
孟钧掀开轿帘,果然是一群百姓经过,他们都穿着孝服,神情悲愤,手中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纸钱和花果。看来是自发地要去为岳渊和刘瑞吊丧了。孟钧看了一会,将轿帘放下,吩咐道:“给他们让路,不要惊了马,伤了人。”
“是。”
百姓们终于都已经路过。孟钧刚要下令启程,突然,不知哪里悠悠传来一个男人声音:“好个假惺惺的伪君子。”
孟钧抬头看去,轿顶被掀开,一股药粉瞬间在轿子中弥漫开来。孟钧大喝:“闭气!”便脱了外衣搅散这药粉,飞身出轿子落在地上。却听见哪里传来的大笑:“哈哈哈——女人用的香粉,也值得孟将军如此惊慌!”
孟钧问道:“到底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做如此鼠辈勾当?”
那声音仍是笑着:“怎么能叫鼠辈勾当?二位孟将军,现在是香喷喷如一对绝代佳人。这香粉味半月不褪,与天下扬名的小春梅是如出一辙呀。”
小春梅是新近出名的花魁舞姬,色艺双绝,听说一身异香能勾魂摄魄。孟继威早已经气得破口大骂:“到底是谁?出来我将你碎尸万段!”
却见一道白光闪过,树上微微颤动:“你这小子又装上英雄豪杰了。你老子无情无义,你小子也没有半点兄弟之情。那岳渊是孟将军之后人尽皆知,你们父子两个假惺惺吊丧,连丧服也不曾穿。简直是罔顾人伦,不配做人!”
孟钧厉喝:“胡言乱语!我与那岳渊有何瓜葛?你去问燕阁主,看看她与我是否清白?还是,你觉得她曾做下对不起岳家少爷的事?”
“哼。巧言令色。我耍嘴皮子耍不过你们。去也!”
孟钧四下看也没看到这人,想了一会,恶狠狠地打了打衣服上的香粉,重新坐回马车:“走。”
孟继威愤怒地一踢路边的大树,树叶哗啦啦落下:“如此无礼!咱们吊丧,可是一片好心!却叫一个杂碎如此折辱!”
孟钧冷笑:“他们不敢杀我。怕落下把柄。这人,想必就是那位,百香百毒的薛盈。抓住他也无可奈何……我曾辗转托人向他求药,算下来,欠过一份大人情。”
灵堂。
燕拂已经哭得没了眼泪,一场大哭,好像哭出了多年的委屈。正疲惫地坐在地上,却又听见熟悉的声音。一扭头,正是薛盈。他从未穿过如此素净的衣服,规规矩矩梳了发髻,戴了冠戴,神情严肃,正在向岳棠眠行礼问安。岳棠眠搀着他:“薛兄弟来了。”
薛盈看了看众人,拉着岳棠眠去一边,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问道:“大姐,是真是假?少爷若是有伤,方便开棺叫我验看么?”
岳棠眠轻叹一声,摇摇头:“薛兄弟,去看看燕拂吧。她难过得很。”
薛盈只觉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应道:“我知道了。我真是不敢见燕阁主。她临走将小狸托付给我。可是小狸这死丫头……”薛盈说着,听见燕拂走到背后。他顿了顿,不敢回身,低下头,略微抬高了音量,接着说道:“小狸这死丫头,让月影顶替她。我是听说少爷的消息,叫她来奔丧。月影那丫头吓坏了,我才知道是月影。我问小狸去了哪里,月影说她也不知道,一个月前小狸就跑了。都是我没用,竟然看不住一个小丫头。我在蜀地遍寻不得,实在是没办法。”说着回身要跪在地上:“请燕阁主治罪。”
燕拂搀了他一把:“用不着。你要是能看住小狸,就算她无能。也算我这个娘,你这个师父,什么也没教给她了。”
薛盈见她眼眶红红,泪痕未干,从怀中拿出手帕放在她手里:“燕阁主节哀。”
被燕拂将手帕狠狠扔回在他身上:“走开!谁要你管!”
岳棠眠见薛盈呆呆地接着手帕,一脸悲切,连忙拉住他:“娘这些日子还念叨薛兄弟,薛兄弟,要不要随我去见见。”
“自然要去拜会老夫人。”薛盈说着,恋恋不舍地看了燕拂几眼,跟着岳棠眠走开。
进了内宅,岳棠眠却并没带他去见岳锦华,而是先进了自己的书房。二人落座,岳棠眠才终于说道:“燕拂是死脑筋,不开窍。薛兄弟你……”
薛盈长叹一声:“人非草木。她若这么容易移情别恋,就不是她了。”
岳棠眠笑着点头。薛盈见她脸色白得吓人,看了一会她的气色,抬手为她把脉,说道:“大姐是忧思劳累过度,连带受了如此惊吓,气血淤堵。若是信得过,我为大姐施针吧。”
岳棠眠摆摆手:“燕拂已经为我用针。薛兄弟不必担心。”
“我听到孟钧要即刻向洛城开战。听他那口风,还有一路上这些传闻……难道岳少爷,真是大姐与他所生?用不用我杀了他?”
岳棠眠抬眼看了看他:“薛兄弟不要轻举妄动。孟钧为人我毕竟了解,有办法对付。他突然死了,只怕咱们落人话柄,他们反而哀兵易胜。有些事如今也不瞒你。小鱼儿,是我和孟钧所生。之前,孟钧幻想着以宗法血缘为由,要把我的孩子抢去,当他的孩子。他怕小鱼儿抵触,才迟迟不开战。如今,小鱼儿,生死未卜。人心浮动,我只好将计就计。我手上这小人质传出死讯,孟钧没了掣肘,自然想马上攻城。你听到的那些消息,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就是为了,让孟钧背负一个,残害我这为他生过孩子的寡母的骂名。如今我是一点名声也不要了……打仗的事,能拖一时,就多一分胜算。来日小鱼儿回家,我可以咬死了没承认过。滴血验亲就是笑话,根本不能验证亲生。即便他知道孟钧是他父亲又能如何。小鱼儿若是投靠他这对母亲开战的父亲……我也不要他了。”
薛盈早就猜过这些说法,此时听见岳棠眠亲口说出,还是觉得心惊,哆嗦着倒了茶。这茶有些冷了,薛盈只好自己喝。冷茶下肚,薛盈定了定神:“其实也不算毁坏大姐的名声,你们曾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有个孩子,算得了什么。要打他,如今也没什么顾忌。大姐若是有能用上我的地方。”
“薛兄弟,请你来,是为了向你求药。若是开战,少不得有伤兵。”
“这是应当的。我愿意留在这里,我这武功,总是有点用处。”
“燕拂是近期不会回去了。如果薛兄弟也留下,你们百草谷和她那燕掠阁怎么办?”
薛盈想起燕拂,心里火烧火燎,闷闷地叹气,一捶桌子:“我竟没见过如此又臭又硬的女人!我像狗一样在她屁股后面追了十八年!小狸都愿意叫我是爹了,她却连一个好脸色也不给我!”
岳棠眠哭笑不得:“薛兄弟,这又臭又硬的女人,也是你自己选的呀。你若是想抽身,也非难事。”
“我抽身?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的。我倒要看看,什么骨头这么难啃。”
岳棠眠笑着点头。薛盈站起身来,在岳棠眠的书房里走了一圈,找到镜子照了照,整了整冠戴和衣领,从怀中拿出梳子梳了梳头发,这才回头:“大姐,我去拜见老夫人。”
岳棠眠起身:“走吧。我和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