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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死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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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棠眠的卧室。
燕拂端了药碗进屋来,却见岳棠眠穿着里衣,松垮垮地披着外袍,正坐在桌前写写画画。摇曳的灯火下,显得她脸色更加苍白。燕拂几步走过去,没好气地抢下笔,将药碗放在桌上:“告诉你了,太阳落山就得好好休息,不能再劳神了。快喝。”
岳棠眠无辜地扭头看她:“凶什么呀。我这也叫劳神?”说着将桌子上的纸拎起来,原来是一幅画。燕拂接过画,敷衍地看了一眼便卷起来,无奈地叹气:“祖宗,姑奶奶。休息的意思是闭目养神。”
岳棠眠将画抢回来,略带忧伤地看了燕拂两眼,重新展开:“我又梦见小凇了。他喊我陪他画画,说让我细细勾好了形,他为我上色。”
燕拂的眼泪掉在画上,一扭头:“还嫌你不够忙啊。”
岳棠眠只觉得胸口发沉,深吸了一口气,将笔吸了墨,重新勾画:“我真想不通,为什么要我画鱼跃龙门。他以前总是说这画俗不可耐。难道是想小鱼儿了?”
燕拂已经哽咽难言,背过身不看她。岳棠眠轻轻拉住她的手:“我本不想在你面前提他……可是他已经不在了。你们的孩子已经十八岁了,你还要把自己锁在他身边,锁到几时呢?”
“不要你管。”燕拂咬着牙说罢,甩开她的手便走,却听见岳棠眠突然剧烈的咳嗽声,好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燕拂惊地转身跑回来,却被岳棠眠紧紧拉住双手:“小凇说得没错,这招对燕燕来说,百试百灵。”
燕拂又是难过又是气愤,连连跺脚,呜咽着:“你们姐弟没有好人!”
岳棠眠顺势将她拉在怀里,燕拂只好向她走近两步,被她抱着:“燕燕。天下没有人比小凇更希望你幸福。薛盈,真的是一个不错的人。”
燕拂刚要开口,却听岳棠眠打断她:“不许说我和娘是凶恶的婆婆和大姑姐,是要赶你这寡妇走,不许用岳家媳妇的名号来压我。不许说你的愿望是陪着我和娘,我们不用你陪,你再嫁我们也永远在你身边。不许说自己为岳家生了小鱼儿和小狸,没有人让孩子们改姓去薛家。不许说是薛盈害死了小凇,你不能这样胡搅蛮缠冤枉薛盈。不许说你不喜欢薛盈,只是找个人照顾你伺候你而已。甚至也不用你喜欢他,你喜欢别人也行。不许说,你觉得和别的男人肌肤相亲会恶心,多亲热亲热就好了。不许说你觉得对不起小凇,你这么说了就是在说他心胸狭窄。好了,你接着找借口吧。”
燕拂被她倒豆子似的一番话说得又哭又急,终于恶狠狠地拿起药碗,几乎咆哮:“赶紧喝了!”
岳棠眠往她身上一倒:“你凶我。我喝不了了。”
两个人正在纠缠,却听门“嘭”地打开,祁清霜急匆匆进屋来。岳棠眠吓得一个激灵,燕拂厉喝道:“有没有规矩!这么闯庄主的房间?”
岳棠眠见祁清霜面色青得可怕,一瞬间一股寒意从后脑席卷全身:“清霜,怎么了?你怎么回来了?”
祁清霜咬着牙:“庄主,坊间传闻。说,少爷他们,在东海遇害,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岳棠眠差点一翻白眼晕过去,被燕拂一把接住。燕拂压低了声音急匆匆问祁清霜:“听谁说的?在哪里?什么时候?还知道什么?”
祁清霜应道:“我在亳城已经听说了三四番。都说是少爷他们,赶到东海,被卢靖潮截杀。具体的细节,并未听清。我去一个一个追问,却,遇见李显扬将军的部下,拿到了这个。”说着,祁清霜颤抖着,从怀中拿出玉佩。这是半青半白的锦鲤玉佩,是岳渊的贴身爱物。燕拂一把抢过,颤抖着打量,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死死地盯着这玉佩的每一条纹路,试图看出这玉佩和岳渊最喜欢的贴身玉佩有何不同。祁清霜白着脸问道:“阁主。这玉佩?”
燕拂紧紧攥着这无比熟悉的玉佩,一开口,声音也变了:“是谁偷了小鱼儿的玉佩来吓人?”
岳棠眠已经闭着眼睛,在燕拂怀里倒了多时。终于慢慢地开口:“他们……他们三个的下落,接着找,活要见人……活,活……”说着,只觉得胸口痛得难以呼吸,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燕拂连忙从自己怀中拿出参丸,塞进她嘴里。岳棠眠含住参丸,半晌终于咽下去,端起桌子上的药碗,将药一饮而尽。这药已经有些放冷了,喝进肚子里,牙齿打颤,苦涩得冲头顶,麻得舌头说不出话来。燕拂想了一会,急切地说道:“祁大人,你接着打听。我不相信孩子们会这样就出事,你去呀!”
岳棠眠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祁清霜:“清霜,你能掐会算,你……”
祁清霜已经跪在地上,含泪应道:“我算出来。九死一生。”
“有一生是不是?有活着的可能对不对!”
祁清霜哽咽着没答话,只是重重地点头。岳棠眠趴在桌子上,突然看到桌上的画,鱼跃龙门,她已经勾出了大致的轮廓,只是细节还不清楚。岳棠眠看着看着,一把抢过燕拂手中的玉佩,却见这玉佩的花纹,和自己梦到的花纹一模一样。岳棠眠惊喜地一笑,抓住燕拂:“小凇给我托梦,一定是的!他们不会有事……看来是孟钧要开战了……燕拂,你带着人,去搜,把住口风。咬死了说,这死讯是孟钧传过来扰乱军心的。”
燕拂眼神连闪,沉声应道:“我倒有个想法……不如直接为小鱼儿他们发丧,风光大葬。然后宣布,小鱼儿既然不在了。谁能为他们报仇手刃仇人,谁就做未来的少庄主。”
岳棠眠想了一会,应道:“这样,是能鼓舞军心,和孟钧彻底割席,也能保护小鱼儿他们。以免再被追杀……可是,小鱼儿回来的话?”
“小鱼儿既然能回来,还谈什么报仇?少庄主当然还是小鱼儿。”
岳棠眠想了一会,应道:“燕拂,你去告诉凝雾。找大家商量。这事要再想想,不能失信于人。让大家商量一个能两全其美的办法。清霜带人再去找,一定要找到人。”
“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先顾当下吧!”
岳棠眠连连点头,再也说不出话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先出去。手中的玉佩已经被她攥得温热。她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岳棠眠正攥着玉佩,强打精神,木然地在纸上勾画龙形。
房门被敲响,侍女通传:“庄主,如絮姑姑来探病。”
“快请。”
门一开,如絮却站在门口不动:“小姐许我进吗。我是替夫人送东西给小姐。”
“当然。我只是不许娘进来而已。”
如絮这才进屋,手中端着托盘。岳棠眠起身要来迎,却突然腿软,差点跌倒,幸好扶住了凳子。如絮连忙将东西随便放下,紧走两步来扶她:“小姐还是不见好吗?”
岳棠眠疲惫地摇头:“本无大碍。只是,听到一些不知真假的消息。”
如絮扶着她重新坐好,又端了托盘过来,放在桌子上:“不知是谁如此混蛋,传扬这种消息吓唬人。”
岳棠眠冷笑:“孟家那些人,巴不得我赶紧死呢。”
如絮打开汤盅,岳棠眠闻到扑鼻一股药味,眉头大皱:“早知道是这个就不让你进来了。娘又弄这些来折磨我。我成了药罐子么?”
如絮讨好地笑着,将勺子轻轻舀了汤,递在岳棠眠嘴边,眼神殷切:“这是黄芪当归乌鸡汤。闻着有点药味罢了,喝起来很鲜的。乌鸡骨头都炖得软烂了。小姐赏个脸,尝一口吧。”
岳棠眠只好就着勺子喝了一口,自己接过勺子,又舀了一勺,到嘴边却咽不下去,只将勺子往汤盅里一扔,不住地叹气:“姑姑。我现在喝不下,让我缓缓再喝吧。”
如絮早已经听到这些消息,握住岳棠眠的手:“小姐。两位小少爷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小祁那姑娘,机灵得很。谁要杀她可真不容易呀。”
岳棠眠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如絮姑姑和娘,不是不喜欢小鱼儿吗。”
“夫人嘴上说不喜欢小少爷,是因为心疼小姐吃了那么多苦,受了委屈。你和少爷,一共只有两个孩子。夫人不疼自己的外孙和孙女,还疼谁去?”
“哼。”岳棠眠不屑地冷笑,“疼小狸,或许吧。可小鱼儿若真出了事,我若真的伤心死,只怕娘要拍手称快了。”
如絮见她满脸不忿,便笑不出来了,满眼失望:“小姐怎么这样想夫人?”
“当年我生下小鱼儿,她是怎样待我?休要啰嗦。惹我发脾气,我可不认得如絮姑姑了。”
如絮本不打算再惹她,却见她又在忍气,只好说道:“小姐见了我,就如同见了夫人。有什么脾气便发吧。当年夫人,也是对小姐太苛刻些,竟然说出那种话,难怪小姐再也不叫她进屋。”
岳棠眠听了这话,想起当年那种撕心裂肺的愤怒,终于火起:“凭什么那样说我?她根本就恨我是不是?那为什么生我?把我生下来掐死就是了!是不是若小凇身体强健,她根本不会看我一眼?我在她心里,连一只会下蛋的鸡也不如!”说着哆嗦着要拿起汤盏摔在地上,一见汤盏是岳锦华喜欢的波斯样式,倒犹豫了。如絮却一把抓起桌子上一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茶杯四分五裂:“骂得好!夫人是刻薄得紧!”
岳棠眠惊讶地扭头看她,突然一动也不敢动。如絮又要拿起一只茶杯,被岳棠眠拦住,小心翼翼地说道:“姑姑,这茶杯刚换的。我还挺喜欢的。”
如絮终于笑起来,将茶杯放好。岳棠眠看着看着她,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忍不住低头抹眼泪。如絮轻轻为她拍后背顺气:“哭出来也好。我看小姐这病,是憋出来的。”
岳棠眠扑进她怀中哭了一会,抹抹眼泪,长叹一声:“娘是不是有口信让姑姑来传?”
如絮用手帕为她擦去鼻涕眼泪:“口信已经传过了。夫人只是说,希望小姐珍重自己的身体,舒舒服服的睡几个好觉。别的,只要尽力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