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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顺之 ...


  •   众人都在蓼花亭中落座。丝竹管弦之声不绝。终于,一些清秀的侍女,捧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一一展示给众人。什么孔雀羽色的稀世灰珍珠,高大的血红珊瑚,锋利的古剑,冰裂天青瓷器,名家的字画真迹,什么名将穿过的铠甲用过的虎符,甚至是哪朝帝后的龙袍凤冠。

      众人啧啧赞叹,有些文人甚至起了兴致,赋诗撰文以叙盛况。孟钧时不时便看岳棠眠的反应。她只是默默地坐在水畔,一个劲地看着水中的游鱼发愣,间或向水中投一点鱼食。燕拂反而鉴宝鉴得乐乐呵呵,兴致勃勃,竟然没有一句明嘲暗讽。

      终于,侍卫纷纷列队,赵飞骥带着人,抬着小轿上场,小轿上是一个精美的檀木匣子。岳棠眠这才扭回头来。孟钧拜过之后,打开匣子,果然是一方玉玺。有些前朝老臣已经惊叹,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

      孟钧一见在场众人都已经站起身来,转身向众人行礼,说道:“此宝玺‘承天宝印’四字犹在。昔圣祖提剑奉玺,开国祚二百年。而今海内板荡、豺狼塞路,宝玺蒙尘数十年,如今辗转现世,岂非天意?孟家世代忠君爱国,便是愿佩玺征伐不庭。当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天下英雄,愿从天道者共执鞭弭。天命在躬,万死不辞。必使清平之气复还九州!”

      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呐喊:“必使清平之气复还九州!”

      孟钧盯着岳棠眠,等着她任何可能的嘲讽或者应对。却见她罕见地沉默着,只是勾着不屑的笑意,正眼都不曾看他。燕拂对玉玺不感兴趣,对什么忠君爱国更是毫无反应,正摆弄自己的一支发钗,指尖拨弄珍珠晃晃悠悠,摆弄够了,又笑嘻嘻地别在岳棠眠的发髻上。

      岳棠眠感受到孟钧的眼神,便眼神微凉地与他对视。看了良久,众人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岳棠眠这才带着悲意说道:“只恨此物如今才得以现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高高举着:“此乃刘家那位□□将军,刘公定关的随身令牌。与玉玺相见,也算是颠沛流离多年,终得面圣陈情。”

      孟钧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阵感伤:“若非当年奸臣当道,致刘公含冤而逝。而今早得止戈罢战。”

      岳棠眠仍是悲切地说道:“逝者已逝。如今那飞狼将军,刘瑞,乃是刘公唯一血脉。只希望,先朝圣主在天有灵,保佑这孩子能够继承刘公遗志,千秋万载,提携玉龙,报效皇恩。”

      孟钧少见她这神情,一时间不知她是真情流露还是已经演得炉火纯青。却见她微凉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我记得,当年,刘公对孟将军,有传道授业,提携知遇之恩。若非孟将军的庇护,别说是在下,任凭是谁也救不出刘瑞来。前朝已经覆灭,逝者散如尘烟。不知孟将军,是否还记得这份恩情。无论如何,是否愿意庇护自幼失孤的刘家遗脉?”

      孟钧想起当年的刘家,甚至想起刘钰曾经与他交好时的纯良笑意,不禁应道:“刘公之恩情,山高海深。刘家盛琳兄,更是孟某故交。顺之便如我亲兄弟一般。”

      岳棠眠看了看他,点点头,双手托着这枚令牌。孟钧明白她的意思,走过去接。走上近前,要拿过令牌,却被她紧紧抓住令牌不松手,她的眼神似乎要将他烧出几个洞来,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为什么用阴谋诡计坑害瑞儿?”

      孟钧刹那间呆住了。

      傍晚。夕阳西下。宴会已经散去。

      孟钧的书房。

      岳棠眠落座。孟钧屏退左右,亲手为她斟茶。岳棠眠没接,只是眼神微凉地打量他:“孟飞霆。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孟钧一愣,将茶壶放下:“怎么?”

      “我以为,你虽非君子。终究不是龌龊宵小之辈。因此,曾叫你强娶,我虽憎恨,却甘愿认输。算我没有本事,算我活该。可如今……原来你是如此令人生厌,令人作呕。”

      孟钧被骂得摸不着头脑:“冤有头,债有主。你说我用阴谋诡计坑害顺之。何不拿出证据来?”

      岳棠眠激愤地站起来:“瑞儿生来就是要到战场上去。北讨鞑虏,南征蛮夷,是他的宿命。可是你不该逼他,差距如此悬殊地上山剿匪,不该逼他举鼎角力……何异于黄钟毁弃,明珠蒙尘?”

      孟钧连忙解释:“剿匪举鼎之事我今日才有耳闻。你觉得,顺之和岳渊,被架着不得不剿匪,又紧接着被架得不得不举鼎……是否阴谋尚未可知。更何况,这必定是肮脏鼠辈的谋算,怎么就一定是我?”

      燕拂悠哉坐在一边,听了多时,此时忍不住鼓起掌来:“孟将军,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啧。想不到,你竟然有如此多的阴谋诡计,原来与燕某人不相上下呀。怎么装得这么像的?我真的,我都有些佩服你了。”

      孟钧听罢,只觉得比吃了苍蝇还恶心,眉头大皱:“胡言乱语。我不与你分辨。”

      却见岳棠眠已经愤愤地重新坐下,颤抖着攥着茶杯。她抬起头,眼中噙泪,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对我们的小鱼儿,你想杀之而后快……我不敢怨……是我们做母亲,做姑姑的无能,保护不好自己的孩子。可是你不该这样待瑞儿……当年你明知我与盛琳兄……即便你强娶我,盛琳在战场上一样会救你性命。你怎么能以如此卑劣的手段,侮辱践踏瑞儿?魏登云不是我的人。是不是你的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匪患横行,瑞儿带着村民老少,在大雨中剿匪时不见官兵身影。剿匪惨胜,遍体鳞伤之时,却被官兵邀请到宴会上,被逼着,被起哄与醉汉举鼎角力。想仓促休整,天不亮要逃离又被截杀。若不是李显扬,他早已经死在路上。你当他是什么?”岳棠眠说着,几乎哽咽得说不下去,愤愤地将茶杯磕在桌子上,这茶杯应声而碎,一时间血水混着茶水,在桌子上肆意流淌。燕拂连忙冲过来拿起她的手,心疼地骂道:“何必与他废话这么多!若不是你说要与他正大光明地对弈,我早就一瓶毒药送走他,让他凉得透透的。这就是相信伪君子的下场!”

      孟钧眼神连连颤动,想起他今日听说的,关于刘瑞岳渊二人的只言片语。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喘不上气来。身形一闪,手扶住桌子才重新站稳,低头看着岳棠眠:“岳庄主,且听我一言。”

      岳棠眠抬头看他,孟钧认真地盯着她愤恨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岳庄主,我孟钧虽然没有君子风度,也不至于肮脏杂碎至此。我也是领兵作战的将领,我知道尊严和骄傲高于性命。刘公之恩情,盛琳之情谊,我必永志不忘。我向天地立誓,若此阴毒计策是我孟钧所为,我必遭天谴,人神共弃。”

      岳棠眠期待地抓住他的衣袖,血蹭在他的衣袖上:“当真么?当真不是你?”

      孟钧不敢回应她的手,只重重点头:“魏登云……追凶之事,包在我身上。岳庄主只管放心。”

      岳棠眠终于松了口气,也慢慢松开他的衣袖,从自己怀中拿出手帕,轻轻盖在他沾了血的衣袖上:“抱歉……是我失礼了。总算我不曾信错了人。”

      孟钧难以确信她这突如其来的柔情,疑惑地不敢动她的手帕,便打量她的神情。燕拂正在为她清理伤口,她痛得皱眉。孟钧连连摇头,轻叹一声,将手帕叠好了放在她手边:“岳庄主既然是疑心我,何不干脆将这瓷片扎在我身上,以解心头之恨?”

      岳棠眠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并未答话。燕拂将她的手帕收进自己怀里,拉着她:“既然已经问明白,咱们回家去吧。”

      孟钧拦了一句:“岳庄主和燕阁主,留下吃个便饭吧。”

      岳棠眠装作不好意思地起身,背对着不看他:“今日在孟将军面前如此失态,哪有脸面再留下。多谢孟将军盛情,告辞了。”

      说着便往门外去。孟钧望着被关上的房门,这房门将他一个人锁在房间里了。他闷闷地叹了口气。

      后花园。密林掩映,桂花飘香,遍地枯叶。这里地处花园的偏远处,疏于打理。

      天已经快黑了。几乎看不清人。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许恒差点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生生忍着,规规矩矩地跪在岳棠眠面前:“小人见过庄主。”

      岳棠眠想扶他,却不敢碰,只是扶起一并跪下的许朗:“快请起吧,二位许乐师。”

      许朗感受到她手的温度,又被叫“许乐师”,腼腆地笑了笑:“庄主过誉了。”借着灯火,却见岳棠眠嘴上胭脂褪去,面色苍白,仍是带着暖融融的笑意,她的手上还裹着手帕,好像是受伤了。许朗忍不住说道:“小人斗胆向庄主请安。庄主务必珍重身体,否则大家心中终日记挂,难以安乐。”

      岳棠眠笑着点头:“好孩子。不像你师父这般笨嘴拙舌,见了我一句好听的话儿也没有。”说着瞥了一眼许恒,又看回许朗:“你们大家在这里,吃住可惯?”

      许朗看了看许恒,许恒仍是不敢开口,只透过面纱,切切地盯着她看。许朗只好自己措辞,岳棠眠见他拘谨,拍了拍他的胳膊:“闲聊罢了。有什么只管提就是了。住还是要住在这里,吃却好办。想要什么,送信回来,庄里自然安排。”说着见许朗仍是不敢答话,便笑着:“我记得有位沈乐师,最喜甘草陈皮。前日送来,她可还喜欢?”

      许朗重重点头:“她喜欢的很!说是吃了这个,要给庄主谱一曲,说这曲,只应天上有,人间不得闻。”

      岳棠眠点点头:“她这心意我收到了。等她回来,再与我品茶听曲吧。”

      “是。”

      祁清霜早在一边拉住凝雾的手,燕拂便饶有兴致地盯着看,凝雾要挣脱也挣不开。岳棠眠笑着拍了燕拂一把,捂住她的眼睛:“看什么看。”

      燕拂不满地应道:“有什么好看?这么多年,孩子都生了,我早就看够了。”

      凝雾被说得脸红,一把甩开祁清霜的手,还打了他一把:“几天不见有什么可腻歪的。”

      燕拂伸出手,掰掰手指:“是喽。算算也要回去了。可是对于祁大人来说,想必是度日如年。不如,祁大人借人皮予我一用,早日回还,一解相思之苦?”

      祁清霜明白了她的意思,收起嬉笑神色,压低了声音:“阁主打算如何?这些人已经熟悉属下的言行举止,恐怕易被拆穿。若是属下能够代劳,阁主不必冒险。”

      燕拂冷笑一声,也压低了声音:“我被拆穿?多年不共事,你竟把我看得这么扁了。休要啰嗦。”说着外衣一脱,里面正是与祁清霜一般的衣裳,头上簪钗本就没有几样,一把卸去,迅速扎作祁清霜一般的发髻。祁清霜愣了愣,披上她的衣服,在凝雾的示意下,蹲下让她重新梳成燕拂的发式。面具一戴,几个眨眼,祁清霜便是燕拂,燕拂便是祁清霜。二人都清了清嗓子,“祁清霜”声音如常:“庄主与阁主不便久留。属下必尽心竭力,保护诸位乐师。”

      岳棠眠点了点头,对着呆滞的许朗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见许朗乖乖点头,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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