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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九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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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觥筹交错。
这是红头山附近的领主,魏登云所设宴席,用来犒赏刘瑞等人剿匪有功。岳渊一向知道,魏登云虽野心勃勃,对岳家和孟家却两边讨好,现在盛情设宴,声势浩大,遍邀名流,几乎要把名声一下子传回洛城。刘瑞三人也只好留下赴宴。
刘瑞虽然与众人纵情谈笑,却警惕地不敢畅饮。岳渊少见地在宴席上沉默着,滴酒不沾。扭头一看身边的祁素君,她从未以宾客身份坐在席间,有些局促地双手紧握,垂着头。
半个橘子被扔过来。
祁素君抬头看他,岳渊正拿着另半个,一瓣一瓣细细品味,小声说道:“这几个橘子不是一棵树上的。这个比较甜。”
祁素君不敢吃,岳渊无奈地笑了笑:“没毒。你尝尝。”
祁素君这才揪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被酸得一哆嗦,扭头恶狠狠地看向在偷笑的岳渊。刘瑞谈笑之余,瞥了他们一眼,二人都垂下头来。
魏登云见岳渊一直没有说话,举起酒杯:“久闻岳少庄主神武盖世,今日一见,果然器宇轩昂,与众不同。在下敬岳少庄主。”
岳渊懒得起身,举杯示意:“多谢魏大人。晚辈武艺粗疏,常年混迹田间地头,与庄户和客商打交道,并无战功,实不敢当。”说着便一饮而尽。祁素君要说他已经受伤不宜饮酒,却没来得及,只好看着他满饮一杯。
一见岳渊终于饮酒,一群人也跟着起哄,接二连三都要起身邀请岳渊共饮,岳渊无法推脱,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寒暄饮酒。应接不暇之际,祁素君突然起身向岳渊行礼,朗声说道:“公子,今日群贤毕至,胜友云集,公子心中喜悦。但所谓事不过三。公子已经连饮五杯,恐怕伤口崩裂,损伤身体。身为臣属,不敢不谏,请公子恕罪。”
岳渊看了看她,故作恭敬,朗声应道:“祁先生一片忠诚,岳某看在眼里。饮过这一杯,不再饮就是了。”说着将杯中酒向敬酒的人示意,一饮而尽。祁素君这才坐下。这一出过后,众人倒也不好意思再敬酒。魏登云的目光落在祁素君身上:“这位俊秀公子,是?”
岳渊应道:“这位祁先生与岳某是世交,现在是我们庄主的幕僚门客,辅佐岳某外出历练游学。初出茅庐,资历尚浅。若有失礼之处,请诸位大人海量汪涵。”
祁素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行礼:“小人祁素君,见过诸位大人。”
“好说,好说。”魏登云兴致盎然地打量着她,“想必这就是那位二进二出匪窟,火中救人的祁小英雄。失敬。”
“不敢当魏大人谬赞。”
魏登云见她没有半点受伤的迹象,啧啧赞叹:“竟然毫发无损,想必是轻功出神入化。”
祁素君总是反复在想“架着他们”一事,听了这句夸赞,微微皱眉,仍是礼貌地应道:“不敢。救人之时,火势未起。所谓轻功,不过是跑得快些罢了。”
席间一个年轻男子早就在看她,此时说道:“这位祁少侠,看身量,步态,气息,轻功该是炉火纯青。或许是,燕掠阁的弟子?”
祁素君一愣,多看了他两眼:“不错,正是师从燕掠阁。阁下是?”
“在下轻云派,傅抱朴。”
岳渊听了这名字,不自觉地冷笑。祁素君瞥了他一眼,脚下暗中将没吃的半个橘子踢向他,轻轻打了他一下。岳渊这才收敛神情。祁素君向傅抱朴行礼:“失敬。江湖人皆知,轻云派中人,轻如飞絮,速如弦惊。在傅公子面前谈轻功,简直是班门弄斧了。”
傅抱朴看出岳渊的神情变化,更觉得有趣,仍是盯着祁素君:“祁少侠何须过谦,都说燕掠阁中人如鬼似魅,难以捉摸。今日相见,亦是有缘。不知是否有幸,向祁少侠讨教一二。”
祁素君扭头看刘瑞,刘瑞想了想,微微点头。祁素君便应道:“不敢说讨教。只是,小人武艺粗疏,简直是忝列燕掠阁的门墙,请傅公子不吝赐教。不知傅公子打算如何切磋?”
傅抱朴从腰带上取下一个玉佩,这玉佩是羊脂白玉的同心环,雕刻繁复精美,将玉佩抛给祁素君:“祁少侠将玉佩系于腰间,我来争夺便是。”突然,不知哪里,一枚玉佩又被扔出去,被傅抱朴接住。这枚玉佩温润油亮,半青半白,借色巧雕成两条首尾相接的锦鲤鱼,浑若天成。岳渊悠然说道:“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请傅公子也将此玉佩系于腰间。若是祁先生抢不回来,愿赌服输,岳某便将这玉佩赠与傅公子。”
祁素君欲言又止,暗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岳渊这次出门已经是极尽简朴,唯独这枚玉佩是心头爱物,是岳棠眠在他十岁生辰时所赠,从此与他日夜相伴。这次出门,也被他珍惜地放在怀里或者包裹里一路带着。岳渊抬头看向祁素君,标准地微笑:“祁先生不必紧张。一枚玉佩罢了。”
祁素君闭了闭眼睛,将同心环玉佩系在腰间,一见傅抱朴也已经系好双鱼佩,二人互相行礼,便突然都向对方飞身过去。祁素君的轻功如雨燕抄水,迅捷灵动,步法迂回,无法判断她会落在哪里。傅抱朴身形如白云出岫,翩然飘忽,悠悠地左躲右闪。祁素君的手本来已经要勾住对方的衣带,又被轻飘飘躲闪。傅抱朴抬手要掠她的发髻,却摸不到她的发丝。二人快得难以分辨,只能看到一对身影在厅里闪展腾挪。祁素君紧张地盯着他腰间的双鱼佩,系的扣子很是难解,便将袖中褪出匕首刃来。傅抱朴看出她手上的动作,含笑抖了抖衣袖,示意自己什么也不会用。祁素君自知理亏,只好收回匕首。傅抱朴突然凑近,紧贴着连连向她腰间掠去,祁素君连连后撤,只听他淡淡地,含笑问道:“输赢这么重要?”
祁素君应道:“少爷的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傅抱朴笑了笑:“好吧。”说着向后飞撤,衣袖中也褪出匕首刃向她示意。祁素君皱了皱眉,将自己袖中匕首扔出去,被岳渊一把接住。傅抱朴也只好扔出匕首。二人骤然贴近,如同蛱蝶翩然同飞,实则都在试图狠命地扑抓揪扯对方腰间的玉佩。祁素君早已经摸到双鱼佩不止一次,却怎么也解不下来,匕首又已经扔出去不会再用,心急如焚。二人纠缠几个回合,祁素君突然飞腾到他背后,傅抱朴觉得腰间一松,再一紧,腰间双鱼佩已经不见,而同心环佩又在腰带上挂好,仿佛没有取下来过。
祁素君已经手持双鱼佩,远远向他行礼:“在下甘愿认输。”
傅抱朴看了看腰间,一笑:“祁少侠不仅夺得珍宝,又完璧归赵,何故认输?”
祁素君应道:“若非傅公子特意在腰带上留下活扣,小人无论如何取不下玉佩。比试时,小人心浮气躁,曾欲以匕首割开带子取胜。轻功或许不分伯仲,但论及风度心性,小人一败涂地。”
傅抱朴摆了摆手:“如此,可以向岳少爷交差了?”
祁素君恭敬地低着头将玉佩双手呈给岳渊:“公子或许只将玉佩视为俗物,不在意胜负得失。小人却不敢有半点辜负。请公子妥善收存。”
岳渊一笑,并未答话,只是接过玉佩,又将匕首还给祁素君。祁素君重新落座,一眼也不看岳渊。
傅抱朴拿着酒壶,亲手为祁素君斟酒,又为自己斟酒:“祁少侠是否愿意交个朋友?看起来,年纪是比我小了。”说着自己先喝了一口,示意无毒。
祁素君只好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是。傅兄。”
“祁兄弟。”
傅抱朴重新落座。周围人对二人自然是一阵赞赏或吹捧。觥筹交错,祁素君也不得不迎来送往地互相提酒敬酒,一时间,场面又热闹起来。众宾客多是习武之人,甚至有许多是出身草野的江湖中人。醉酒之后,满屋地乱窜,高声谈笑,称兄道弟。岳渊知道祁素君虽然不常饮酒,酒量却很好,因此并未阻拦。他不能再饮酒,只是默默地剥瓜子吃,一抬头,看到刘瑞有些严肃地看着他,心虚地低下头不再看。
正吃着瓜子和葡萄,听着乱嘈嘈的声音。突然,一阵起哄,一声巨响,宴会厅的地颤了颤,一片寂静。
岳渊抬头看去,原来是几个人趁着醉意,要将厅中摆着的重鼎举起来,刚刚将鼎抱离台子,走了几步,试图举鼎,却中途泄力,将鼎砸在地上,故而巨响,那几个人也栽倒在地。这鼎有一人高,气质厚重,花纹凝练古朴,两耳三足,腹圆隆似可纳天下。祁素君皱着眉看着那几人,岳渊也瞬间想起许多力拔山兮的举鼎狂人,却想不到谁得了好下场,便只是淡淡地旁观。刘瑞已经上前搀扶,岳渊一见他,犹豫着正要起身,却被刘瑞一个眼神制止。祁素君不知何时也走到岳渊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声音压低:“若有人提议举鼎角力,切勿受人蛊惑。”
岳渊点点头,坐定不动。祁素君也假情假意地要上前帮忙。幸好那几个人并无大碍,其中一个有了些力气,慢慢爬起身来,仰天长叹:“可知当日楚霸王之威风矣!”
众人都大笑起来,魏登云也大笑着:“诸位若能撼动此鼎,休说楚霸王,怕是堪比尧黄禹舜了。这便是,昔日九鼎定九州之青州鼎,据说曾被秦王落入泗水,辗转千百年流落于此。我看今日诸位兴致勃勃,还有哪位力士愿意展露霸王雄姿,也叫我等开开眼哪?”
一个壮实的将军乘着醉意,大喝一声:“我来!”却见他站起身来,径直向鼎走去,抱着鼎要举起来,纹丝未动。他缓了口气,放开这鼎,向后撤了两步,绕着鼎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脱去外衣,又上前扎稳马步,双手抱鼎,怒喝一声。只见他面红耳赤,手臂青筋暴起,全身的肌肉紧绷着打颤,这鼎却稳如泰山,依旧纹丝不动。刘瑞饶有兴致地坐直看他。刘瑞曾与他有数面之缘,知道他是“神威将军”李显扬,听说他力能举千钧,穿林不惧猛虎,下海可捉蛟龙,与多少力士比试,未尝败绩。刘瑞曾与他比赛拉弓射箭,刘瑞竭力无法挽满弓,这李显扬却能直接将弓崩断,叫刘瑞叹为观止。
众人呼喝鼓劲,却见李显扬猛地一用力,这鼎似乎真的离开了地面,众人一阵惊呼。李显扬却没了力气,鼎砸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连连摆手:“羞煞人也!李某无此神力。”本就有些羞惭,一抬头,又见刘瑞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他:“顺之老弟可愿一试?”
刘瑞只好收敛神情,起身行礼:“尊兄说笑了。老弟绝无这般本领。”
李显扬笑着:“顺之别往心里去。我知飞狼将军用兵如神,不擅角力。我举不得,你必定举不得。只是叫你试试,可不是要看你出丑。”
刘瑞咧嘴一笑:“尊兄这是哪里话。此鼎难得一见,试试也无妨。”说着便脱去外衣,向那鼎走去。他一手抓鼎之一足,一手扶住鼎身,用力要举,却觉得这鼎重若千钧,似乎已经长死在地上。更兼无处抓握,使不上力,这鼎自然是纹丝不动。
岳渊见刘瑞擦着汗坐回来,知道他确实是已经竭尽全力。接二连三,又有人试着要举鼎,不乏高大雄壮,看起来力大无穷之人,却无一不是失败告终。间或有人能将这鼎抱起来离地一寸,却马上又扔在地上,算不得举。场上众人起哄,热闹不断。傅抱朴本来没有试的意思,也被好友撺掇着上前尝试。祁素君好奇地看着他,他自然是拼尽全力也不能撼动。一抬头,看着她微笑起来。岳渊顺着他的眼神和笑意看去,原来这眼神和笑意的尽头是祁素君善意的眼神和微笑。感受到岳渊的目光,祁素君这才瞥他一眼,越想越气,又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场上之人好像都试举了一遍,甚至连魏登云也被激得亲自尝试。突然,不知是哪个醉鬼,大笑着指着岳渊:“哈哈!岳少爷还未曾试过!还有他身边秀气的小公子!”
众人都向他们看去,祁素君被看得如坐针毡,起身笑着打哈哈:“诸位大人神功盖世也不能举,我这小蚊子如何能举起?”
魏登云应道:“无妨,我们谁又真的举起来了呢?不过是尽力一试罢了。”说着又感慨起来:“说起来天下又有多少事是一定能得偿所愿呢?若束手束脚,因噎废食,只因不能而不为,岂是大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