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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绳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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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峦庄。岳棠眠的书房。
岳棠眠读过刘瑞三人写来的信,忍不住长叹。凝雾早在一边看她的表情,紧张地拿过信:“都说了什么?”
岳棠眠拉着她,让她坐在榻上:“凝雾,我真是对不起你。让小祁折腾成这样。”
凝雾早就看到了祁素君的字迹,默默不语地看了两遍,强忍着不掉眼泪,勉强笑着:“我家小祁真是有本事啦。若不让她出去,她还见不到这许多事。倒是少爷,不知伤成什么样子。”
岳棠眠连连摇头:“小鱼儿皮实得很。没事的。从小就是那样。”
凝雾见她忧心忡忡,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来:“庄主。”
岳棠眠握住她的手,为她擦去眼泪:“小祁可是天赐的闺女,有泰山娘娘保佑。一定会平安的。”
凝雾听出她语气中的颤抖,心酸地扑在她怀里:“庄主,出门历练是小祁自己的心愿。并非我自夸,劝服卢将军,我想不出别人比她更合适。何况。现在这情形。兴许孩子们在外面,比在城里更安全呢。”凝雾说着,更觉得心痛,为了她而心痛:“庄主。我也是身为母亲。我都明白。”
岳棠眠终于忍不住掉眼泪,一边抹眼泪,一边骂骂咧咧:“干嘛说这些腻腻歪歪的,偏要惹我哭一场。咱们这些老家伙能护着他们一辈子?要是连区区土匪都收拾不了,还什么飞狼将军,飞鱼将军。叫人笑掉大牙了。”
凝雾被逗得破涕为笑:“我该把这些话写下来,当成回信寄给他们,庄主签字画押。他们看了这话,心里比淋冷雨还要冷呢。”
岳棠眠被调侃,又是羞又是急,给了她一杵子:“敢说出去半个字。”
凝雾故作受伤,躺在榻上:“庄主好狠心。我起不来了。”
门一开,瑶枝从外面进来,一见凝雾,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一见两个人都眼眶红红的,紧张地问道:“哭什么?”
凝雾一把抓住瑶枝的胳膊:“庄主欺负我。”
瑶枝摸不着头脑地看向岳棠眠,见她无语地扯嘴角,便憋着笑,恭敬地对岳棠眠行礼:“恭喜庄主练成盖世神功。以后凝雾姐姐也不必再习武了,快把庄主的字练练,不要总叫我代批。”
凝雾一翻身起来:“别为难我这鬼画符了。”
瑶枝噗嗤一笑:“祁姐夫画符镇鬼,凝雾姐姐做鬼画符。真是天造地设。”
凝雾扑在她身上:“便要镇你这嘴坏的鬼。”瑶枝被她抱住,也不挣,顺势坐在榻上。岳棠眠也坐下,拍了凝雾一把,又把信拿给瑶枝:“看这个。”
瑶枝一见是岳渊的字迹,惊喜地问道:“少爷他们怎么样?”又一翻,“刘少爷和小祁?”不一会,瑶枝看罢信,轻笑一声:“他们三个可见是没有串供了。都不说自己受伤,但是又说了别人受伤。结果谁的伤也没瞒住。燕掠阁这十个人都很精干,但是用燕掠阁正面迎敌的,也真是少见。想必是酣畅淋漓地打了一仗。”又看看凝雾:“是为了小祁哭成这样?”
凝雾不好意思地推了她一把:“为你。”
瑶枝嬉皮笑脸地贴了贴她:“妹妹领这份情啦。”说着又轻轻将信叠好,有些感慨:“庄主,凝雾姐姐,多谢你们。我这孤家寡人,才能收到这三封信。落款里,都特意写了我的名字。看到你们的孩子,我也感觉自己生过了似的。”
岳棠眠闷闷地叹气:“你既然喜欢孩子,何不早些结婚生子。以前劝你不听,这个年纪生孩子,不要命啦?”
瑶枝连连摆手:“我只是感叹一下。要是叫我下了崽子。殚精竭虑,牵肠挂肚,我可是要烦死了。”瑶枝说罢,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崽子”,连忙说道:“庄主,凝雾姐姐,恕我失言。”
岳棠眠神情复杂:“瑶枝。你离开燕掠阁也有快二十年了。还是觉得人话很难说吗。”
此言一出,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瑶枝这才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庄主,孟将军送了帖子过来。”
岳棠眠将信展开,看了一会,冷笑:“找我议事……请我鉴宝?好啊……凝雾,你去弄明白了。是什么宝?”
“是。”凝雾说着,将信收起来,“庄主一定收好。若是叫清霜看见,小祁这辈子都别想出门了。”
岳棠眠无奈地笑着点头,将信递给瑶枝:“先封起来吧。”
瑶枝困惑地最后看了一眼这信,问道:“可是我也没想明白。为何那扣子要爬回去自尽呢。”
三个人茫然地对视,瑶枝没再问什么,将信封好。
子夜。扣子家。
村长一身酒气,提着灯笼,打开虚掩的门,一见扣子夫妻的灵位,泪眼朦胧:“兄弟,弟妹。那大当家的脑袋,叫我们在关帝庙砍了下来,让关老爷做个见证。小英,以后是我的闺女,没别的说。你们就安息吧……让小英好好地过日子,别再吓人了。”
村长说着,只觉这空无一人的正厅里,阴风阵阵,灯笼中的火忽明忽暗。几片叶子随风刮进屋里,打在村长身上。村长终于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扣子呀,哥哥自觉得是对得起你啦。你既然没走,干嘛吓我,何不来见我?”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村长想起扣子临死前那气愤得目眦俱裂,狂吼乱叫的模样,又是心里发毛,又是悲愤,借着酒劲一股脑骂出来:“扣子你好没良心啦——弟妹的人品我们都知道。倒叫你骂成那样。好好的女子叫人糟蹋,你就没有一点心疼老婆?媒是我保的,线是我牵的,我给人家娘家说,冯孝勇是难得的厚道人,肯定对老婆好。你这样不是打哥哥的脸吗!你出来,我好好和你说道说道。”
脚步声。
“扣子?”村长猛地回头。眼前却是小英和丽娟婶,提着灯笼。丽娟婶见了他,扑过来就是一巴掌:“大晚上来这撒什么酒疯!灌点黄汤就不说人话。还不快走。”
小英早在外面听见村长的一些话,哽咽着,一把拉住村长:“虎叔。爹到底是怎么没的。临走,是什么样?”
村长想起被扣子噎死的扣子,心痛得如油烹水滚,放开嗓子哭嚎起来,哎呦哎呦地直叫。小英被村长这样子吓到了,不自觉地泣不成声,要将他扶起来,却哭得没力气。丽娟婶也忍不住哭起来,拎着村长的衣领:“你这个死大虎,招惹孩子干什么!好不容易劝好了。”
村长一见小英,一把握住她的手:“小英呀,你娘是一个好女子呀。莫听那些贼人的腌臜话。”
小英想起那些土匪的污言秽语,愤怒地哭道:“我娘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娘说爹不好,说不想和他过日子,都是那土匪头子教的!说娘不给爹说那些话,就不让爹活着走!”
丽娟婶听了这话,连忙追问:“小英,你把山上的事说说。”
小英断断续续的叙述。
那天。红头山。
扣子已经被捆起来,仍是叫骂不休。女人护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惊骇地看着这些土匪。小英将哭个不住的弟弟抱在怀里。
土匪的手,抓着女人和小英的头发,推推搡搡,把她们扔进大当家的房间。
那大当家自然是几番调戏,挨了女人好几个耳光。小英胆战心惊地在一边看,突然,大当家一把将女人扑在床上,衣服被扔在小英身上。女人大声呼救,小英扑过去要救娘,却被一个耳光打得昏倒在地。
再醒过来。小英隐约听见大当家心满意足的声音:“哎呀,美妇人常伴拙夫眠,真是天下的一大憾事。那样的男人,啧啧啧。癞蛤蟆吃了天鹅肉。你跟着我就是了。”
“呸。”
“你不跟着我。你丈夫还会要你?”
“我家孝勇最明事理。死了,我们阴间作伴。”
“既然他好。你这残花败柳如何配他?当着自己女儿的面偷人?”
女人紧张地扭头,看到小英睁着眼睛在流泪,默默不语。
“呵?好好好……不如这样……你去给你那丈夫说,你只要说,他没用,他活该做王八。骂到我满意,我就放了你这丈夫。还有你这女儿。”大当家说着,几下子抓住小英,将她扔在床上。女人怒吼:“放开我的孩子!”却被大当家一把抓住头发,将后脑勺往桌子上砸:“你以为你们能跑?你儿子你也不要了?”
女人毫无还手之力,被砸得几乎昏过去,终于抓住他的胳膊:“我听你的,我听你的。你放了我的丈夫和孩子。我求你。”
恶贼这才罢手。女人哆嗦着穿好衣服,小英吓得站不起来,爬过去抱住娘的腿。女人蹲在地上将她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终于还是被大当家拉着,推在外面。
眼见女人头发凌乱,神情恍惚,扣子痛彻心扉:“你……你别怕……他们这么欺负我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大当家亲了女人一口,又握着女人的手。女人刚要甩开,却又被亲了一口:“小娘子,忘了刚才和我说了什么吗?”
女人只好强忍着恶心,任由他动手动脚,不敢看扣子,扭着头说些贬低之语,翻来覆去,不过是,扣子窝囊,不配娶她。她自愿许给这大当家作妾云云。扣子分不清她是被要挟还是真心,呆滞地盯着她。
突然,扣子被按在地上。一刀,砍去他的右臂。女人吓得呆若木鸡,被贼人揽在怀里。扣子大声哀嚎。贼人在女人耳边,轻声细语:“你只要让他亲口说,他休了你。我就让他走。”
女人擦去滚落的眼泪,扭头看着地上鲜血淋漓,痛得扭曲的丈夫:“我不跟着你这没用的王八!还不休了我!”
扣子惊愕地抬头。大当家见他用手捂着断肢,嘿嘿贼笑:“你说,如果再砍去他一条腿。他那只手,会捂断的胳膊,还是断的腿呢?”
女人听得头皮发麻,一把搂住大当家的脖子,忍着恶心亲上去,扭头冷漠地看了看扣子:“你这残废,不休我,是要误我吗?”
却见手起刀落,断肢。惨叫声几乎响彻红头山,扣子大叫:“贼婆娘啊!”便痛得昏死过去。女人眼见丈夫抽搐着,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扯下自己的衣服,捆在他的断肢上,企图为他止血。这是他们之前盘扣子时,偶然系出的一个绳结。这绳结一旦系上,就会越来越紧,便被夫妻二人用来捆扎东西。恶贼见了这绳结,啧啧称奇:“好巧手。扔下山去。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活。”
女人跪在血泊里颤抖着。小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从台阶上滚下去。女人扑到小英面前。却又听见自己儿子的哭声,扭头要去救儿子。刚跑过去,又听见小英的惨叫声,原来是土匪扭着小英,让她惨叫,吸引着女人再跑回去。
在土匪的笑声中,女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几个来回。小英悲凉地大叫:“娘!别管他们!我们一家,谁也活不了的!别叫他们戏耍了!”
女人终于崩溃地坐在地上,望天大哭。土匪又要扭小英,小英强忍着不叫。六岁的小儿子,也咬着嘴不肯再哭一声,只是闷闷地叫。
女人看着一双儿女,抬头看了看天,突然跑着,猛然撞到石柱子上。
手起刀落。小男孩倒在血泊之中。
小英闭着眼睛准备等死,却被大当家拎起来。
小英说到此处,已经泣不成声。村长这才明白,扣子爬回来,捡了一条命之后,那痛苦而恶毒的叫骂。一半是骂土匪,一半,是骂婆娘。村长想着,心痛得几乎惨叫:“扣子你没良心呀!冤死你老婆啦!”丽娟婶似乎想通了什么,大叫着拍手:“怪不得,怪不得!扣子没那天。大虎呀……”
那天。
扣子躺在床上,高烧不退,嘴里叫骂不休。丽娟婶愤愤地一个耳光打在扣子脸上:“再骂!小梅这下死了,你满意了吧?”
“哪个小梅?”
“你老婆小梅!”
“哈哈哈……死得好!和土匪在一起,该死!”
丽娟婶气得掉眼泪,转身出门。大旺本来在一边趴着,见扣子手舞足蹈,以为是要陪他玩,屁颠屁颠咬了一团绳子过来,前爪搭在床上,狗嘴将绳子团递给扣子。扣子下意识地要拿过这绳子,却被狗撕咬着不肯松嘴。这团绳子被扯开,熟悉的绳结。扣子不知哪来一股力气,用力一拽。他真真切切地看到这绳结,这是他们的绳结。这绳结吸满了血,血迹已经干涸。扣子颤抖着,将绳结比在自己的断肢上,突然大叫一声。
“小梅。我来陪你了……”
衣领上的扣子被狠狠揪下来。小梅的巧手。卡在咽喉,难以呼吸。
好像是小梅断断续续的哭声。
“闺女……我的闺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