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华眠客》得观曦月

34、救人

　　深夜。闷闷的红通通的天空，阴沉得像哭红的眼睛。

　　还没有下雨。

　　红头山。

　　祁素君跟着燕掠阁的林挽和剑锋，戴着易容的面具，在山寨里等待行动的时机。在此之前，祁素君打算尽量把扣子家，那个叫小英的女孩先救出来。

　　柴房。

　　几个土匪大笑着，一边穿衣服，一边从柴房走出来。

　　祁素君气得发抖，却只能扭过头不看。林挽和剑锋熟稔地上前套近乎，污言秽语，纵声谈笑。

　　三人终于有机会进柴房。

　　一个女孩正垂着头坐在地上。她长发散乱，看不见她的脸。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正在系自己的衣服带子。抬头见了又有人进来，绝望地停顿了一会，仍是系好衣服带子，紧张地双手环胸，抱住自己。

　　铁链子哗啦啦地作响。

　　剑锋关好了门，在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林挽和祁素君凑近她。祁素君轻声问她:“小英？”

　　小英眼神动了动，恨恨地瞪了祁素君一眼，垂着眸子不再看她。小英脖子上衣领里尽是伤痕，嘴角流着血。祁素君几乎不忍再看，想和她说话，伸出手要捂住她的嘴。小英突然将手向柴草下摸出一片碎瓷片，猛地向前刺，祁素君向旁边躲，林挽一端小英的手腕，将这碎瓷片抢下来。小英绝望地要嘶喊叫骂，却被祁素君一把搂在怀里，捂住嘴。小英闷闷地喊不出声来，发狂一般地张嘴死死咬住祁素君的手。祁素君吃痛，仍是紧紧地抱住她不许她乱动，在她耳边用女子声音，轻声说道:“别叫！我是村长虎叔派来救你的。你是扣子叔家的小英不？”

　　小英听了这些，眼泪迅速盈满眼眶，嘴上也没了力气，不再咬着祁素君的手。祁素君仍是不敢放手，捂在她嘴上:“我放开你，你不许再大声说话。这些土匪盯得紧，乱叫谁也别活。你明白就点头。”

　　小英忙不迭地点头，祁素君这才慢慢松手，一看，手上已经被小英咬出伤口，流血来，她痛得甩手。小英早尝出嘴里的血腥味，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流着泪，拿过她的手仔细端详，含着泪的眼睛又躲闪地看着祁素君，小声说道:“抱歉……抱歉……”

　　祁素君差点跟着一起掉眼泪，装作不在意地将手在后背上擦去血迹，仍是抱着她在怀里:“没事没事。你一定要听我们的话。否则，你要跟山匪们一起死了。”

　　“你们要杀他们吗？”小英连忙追问。

　　“嗯。你必须尽快下山。会不会骑马？”

　　小英茫然地摇头，突然眼神聚焦了些，抓紧她的胳膊:“我不下山，我留在这里。”

　　林挽打量了她几眼，轻笑一声，轻蔑地问道:“小丫头。这些土匪，待你甚好了？”

　　小英厌恶她这语气，一掀衣袖，胳膊上也尽是伤痕。她咬牙切齿:“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祁素君皱了皱眉，要拦下林挽，林挽看了她一眼，祁素君只好忍着不说话。林挽接着轻轻捋顺小英的一缕头发，低声说道:“好到，你只想活。不想死？”

　　小英气得浑身颤抖，一把将她扑倒:“我巴不得杀了这帮禽兽不如的死畜生！他们没死凭什么我要死！我死了也要化作厉鬼，不叫他们好过！”

　　祁素君又对她比了一个轻声的手势，担忧地说道:“小声些。恐怕被人听到。”

　　小英终于忍不住抹眼泪，勉强忍着，颤抖着压低声音:“你们不想管我，就不必管我。只教教我怎么杀人……我杀死一个，也算赚了。”

　　祁素君眨眨眼睛:“一个一个杀，岂不啰嗦。我们要放火烧山。你帮不帮忙？”

　　小英眼睛一亮，又暗淡下来，摇头:“放火烧山？现在，风从高处往低处吹。你们现在放火，不是把地和村子也烧了？”

　　祁素君摇头:“不会。天要亡之。凌晨时，暖和一些，风就从坡下面往坡顶上吹。烧够了，还会下雨，不会烧的太严重。”祁素君说着，抓过她的手腕，试着用铁丝别锁。林挽也用铁丝一点一点捅小英脚上的锁，将锁打开。

　　小英茫然地想看看外面，却看不到外面，只喃喃说道:“山上的雨说不准。”说着眼神又闪了闪，一把拉住祁素君的手:“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如果是要烧我家，我也认了。”小英说着，悲戚的表情变得凶狠。

　　祁素君终于把她双手的锁都打开，拉着她站起来。小英已经多日没有好好走路，一站起来，只觉全身酸痛无力，差点又摔倒在地上，被林挽接在怀里。小英吓了一跳，刚要推开她，林挽用女子声音低声说道:“别怕。你还能不能走？”

　　小英挣扎了几下，还是跌在林挽的怀里，慢慢坐在地上。祁素君急得直转圈，凑到门边问剑锋:“剑锋大哥，恐怕要人背她。那……”

　　却听小英虚弱的声音:“我要是不碍事，让我留下，看着他们怎么死。我死也甘心……我熟悉这里，我万一有用呢……我若是没用，他们这里既然有马。就撒一匹马，把我绑在马上。跑到哪算哪吧……”

　　大家都沉默下来。

　　剑锋的声音:“小祁，你带着她按照原计划，放火之后，直接走。能清几个人是几个吧。剩下的，交给我和林挽。”

　　祁素君要说什么，剑锋打断她:“你只管先去。小英，你机灵一点。不要乱喊。”

　　小英忙不迭应了一声。剑锋接着问小英:“这里多少人多少马？”

　　“说不好。”

　　剑锋回头看了看她:“这样。也说自己有用？”

　　小英不服气地应道:“他们的人不都在这。十几天前，又来了一帮人。却不住在这里，在红头山的别处。是这里的山匪给他们送吃的用的。听说他们厉害得很，要帮山匪做一票大生意。”

　　祁素君无奈地叹了口气。燕掠阁早已经跟着送菜的人，探知那个“贼窝”，里面果然是训练有素的精壮士兵，总有上百人。至于大生意，就是刘瑞和岳渊了。若不是这个贼窝在半山腰，烧起来恐怕殃及村子，他们早就一把火将贼窝点了。

　　小英见祁素君仍是眉头紧锁，面露难色，看起来并不满意，便接着说道:“这些人整天的练，说是要打大仗。他们大当家说不许他们近女色的，本来要杀我。可是，他们做了那么多坏事，心里有鬼，就怕鬼。怕我爹娘。所以不杀我。”小英说着，眼中含泪:“可是，他们都说能梦到我爹娘。偏偏我梦不到。”

　　祁素君想起梦中的触感，抬手抹去她的眼泪:“其实我也梦见过，在你家住的时候。大概是你娘。摸着我的脸叫闺女。”

　　小英泪流更甚，自己倔强地擦去眼泪，忍着不哭出声来。剑锋问道:“上山下山几条路？”

　　“有四条路。其实也有第五条，没人走。悬崖那里有绳索，都糟烂了。没人管。没人敢走。”

　　剑锋轻叹一声。这些也是已经知道的。祁素君问道:“还有其他被抓上山的村民活着么？”

　　小英痛苦地闭上眼睛，直摇头:“大概是没有。我没见过。这些人，这些人拿人不是人看。”

　　林挽问道:“这大当家，可有家小女眷？感情如何？”

　　小英冷笑:“他当着他老婆的面，和我那个。他老婆话都不说。能怎么样。他只知道疼他的宝贝儿子。”

　　祁素君追问:“他们的家小亲眷，山上没见到。都去了哪里？”

　　小英应道:“前几天，都搬到山下去了。说是山上不太平。”

　　“搬哪去了？”

　　“不知道。”

　　众人互相看了看。看来，已经打探到的那些人，还真是这些山匪的亲眷。剑锋轻叹一声，忍不住问小英:“小妹妹。你说，他们的亲眷，该不该杀。”

　　小英点了点头，又摇头，又点头，最后茫然地摇头。

　　祁素君追问:“怎么？”

　　小英应道:“这些家眷，吃喝怎么来的，他们不会不知道。该杀。可是，亲人也只能和亲人最亲，纵然是山匪，也没办法。小孩什么也不知道，可能就不该杀。可是，终究该杀。你们杀了人家的家人，人家早晚要寻仇。难道就留着寻仇吗。可是，我有什么本事，管人家该不该死。就当我乱说吧。”

　　“这么说。连你也不同意杀了？下不去手？”

　　小英茫然地想了一会，不知该如何回答。

　　祁素君终于松了口气:“看来，刘二叔说得对。人非草木。留着他们扰乱军心就好了。村民们不会不乐意。”

　　林挽嗤笑:“军心……给这些土匪贴金了。这么看来，刘将军是赌对了。精锐另有用处。这里，烧多少是多少吧。”

　　祁素君忍不住为刘瑞辩白:“刘二叔厉害得很。不是赌的。”

　　小英见她不服气地噘着嘴，也忍不住学了她噘嘴。祁素君不好意思地跟着笑起来。小英又拿过她的手。她手上的伤口仍是在流血。小英要为她包扎，祁素君甩了甩手，笑着:“没事。就当血燥，放一放倒好。”

　　剑锋一抬手:“林挽。小祁？”

　　三人都拿出火折子，最后看了看，确认都有火。剑锋和林挽先出门去，祁素君脱下自己的外衣披给小英，为她扎好头发，低声说道:“一会我背着你。让你吸气，你要吸气。呼气要轻缓，胸口要一直攒着半口气不呼出去。否则，我的轻功会慢。”

　　小英应了一声。祁素君蹲在地上，将她背起来。小英提了一口气，问道:“这样吗？”

　　祁素君笑着应道:“聪明。”说着便背着她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