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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夜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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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黑漆漆的大门,门口飘着白布。鸟扑棱棱飞开,远远的什么东西的怪叫声。
三海拿着火把,抬手敲了敲门。刘瑞还以为谁会应门,三海却将火把递给他,自己咽了口口水,大喊了一声“得罪莫怪”,而后将虚掩的门一推。门里,一个小黑影贴着地唰唰窜过来,众人都吓了一跳,刘瑞已经挥着火把准备赶那黑影,火把到近前,地上却是一只油亮油亮的小黑狗,正立起前爪扑着三海,汪汪叫着,摇尾巴撒欢。刘瑞连忙收住力道,不叫火把伤了这小狗。三海摸了摸它的狗头,拍了它一把:“大旺,快回屋去。”
众人这才进院。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枣树,结了一树的枣子,低处的枣子已经被摘光了,高处还零星剩了一些。地上,零落萎蔫的干叶子。旁边有一口井,一个木条子钉起来的简单的狗窝,破破烂烂的瓷碗,碗被舔的干干净净。
房门虚掩着。
门一开,小狗先窜进屋里,三海先喊了一句“得罪莫怪”,才壮着胆子,带着大家进屋。蜡烛点了几盏,屋里依旧灰蒙蒙的,灰尘气味和寒意。三海用衣袖打了打椅子上的灰,请众人先坐下,要出去打水,却被刘瑞拉住:“三海哥,别忙了,快坐下歇歇,我是有事想问。”
三海只好也坐下,仍是警惕地看看四周,紧张地弓着身子,垂着脑袋。刘瑞问道:“三海哥,这是谁家,怎么没有人啊。”
三海不住地叹气,连连摇头:“不瞒诸位。这里是扣子家。扣子两口子,都会裁缝活,做衣裳,尤其是扣子,巧手得很,盘的扣可好看,谁家红白喜事的衣裳,都找扣子家。原本,这一家人是极好的,夫妻实实在在的,儿女双全。这两年,红头山闹山匪,扣子一家,带着孩子回娘家,路过红头山,叫山匪虏了去,唉。只有扣子自己,一条胳膊一条腿,爬了回来。”
“从此之后,扣子就跟疯了似的,整日说胡话,喊打喊杀的。村长是找了大夫,又找了阴阳先生,怎么看也没看好。也就过了半个月,哎。扣子噎死了。把自己身上盘的扣子揪下来,吞进嗓子里,噎死了。”
众人听罢,都毛骨悚然。乌鸦几声惊叫,祁素君回过神来,忍不住追问:“可是,恕我直言。倘若这位扣子大哥,有轻生之念。何必,何必还费尽千辛万苦爬回来。”
三海也是一脸冥思苦想,抬起衣袖擦汗:“不知道啊。就是不知道为啥呀。扣子那些疯话,谁能听懂啊。村长说,一直喊家里的,家里的,一直说要杀人,八成是惦记他家大嫂,要杀土匪。哎。”
岳渊后背发毛,为难地问道:“倘若,我们住在这里,是否打扰冤魂,不尊重啊?”
三海应道:“我说也是。这屋里谁敢住。之前给扣子家办丧事,我守灵在这住过,噩梦做好几宿,总看见扣子和嫂子,一个哭一个没脸。虽说也没出什么事,终究……我看你们上我家吧,我家婆娘,烧得好汤水,虽紧巴点,总住得下。要么我家隔壁,二柱子和老西,家里都能住。只是简陋一些了,没扣子家条件好。”
刘瑞看了看周围,声音低沉地应道:“我看我们住这里合适。村长一定有他的用意,兴许,扣子家有什么古怪,只有我们能发现呢?”
三海被刘瑞这诡异的语气吓得一个激灵,想起自己的噩梦,凳子冰屁股一样,马上弹了起来:“这个,您,几位随意吧。艺高人胆大。我,呃……我回家拿点东西,给你们送来用。看这里缺什么?”
刘瑞连连摆手:“您别费事。我们就在这过一夜。快回去睡吧,再折腾天都要亮了。”
祁素君也点头:“正是。我们已经赶了一天的路,之前野外也住过。这里遮风避雨已经很好了。您快回家瞧瞧,别叫家里人惦记了。”
三海被提起家里人,不由得心急,只好告辞出门。临出门,犹犹豫豫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却见眼前一个飘忽忽,灰蒙蒙的影子唰地一晃而过。
三海吓得拔腿就跑。
似乎空荡荡的宅子,有些凄冷的灰尘味。
岳渊从心里往外的发凉,忍不住刘瑞身上贴了贴。祁素君也觉得全身凉嗖嗖的,问道:“刚刚刘二叔何不答应去村民家住一夜?这里,不好住人。”
刘瑞一脸木然,没答话,转着眼睛看了看他们。突然,他大喊一声,把岳渊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栽到地上。祁素君也被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警惕地盯着刘瑞。刘瑞得逞地叉着腰,大笑出声:“好玩死了。去别人家,哪里见得到两只胆小鬼?”
岳渊又羞又恼,红着脸打了刘瑞一把,说不出话来。祁素君也噘着嘴,嘟囔着:“临走爹还说,刘二叔稳重端方,让我不要惹刘二叔生气。”
刘瑞只好收敛笑意,仍是止不住微笑:“好啦好啦。其实是因为小祁。若是去别人家,你晚上怎么休息呀?跟着我们还是跟着人家的女人?”
岳渊小声应道:“小祁这打扮去女人堆里。从胆小鬼变成色鬼了。”
祁素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放松,又是哈欠连天。岳渊拉着刘瑞起身:“咱们快睡吧,都后半夜了。”又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支支吾吾地问道:“祁妹妹,你自己睡会不会害怕?”
祁素君一愣,嘴快过脑子,反问:“那我如果害怕,你打算怎么办?”
此话一出,祁素君差点捂住自己的嘴。刘瑞惊讶地挑了挑眉,看向岳渊。却见他坦然地一把抱起地上睡觉的大旺:“呃……我是说这个小狗,你嫌不嫌弃。毛有点脏了。”这小狗突然被抄起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刚刚三海在这里和众人聊天,这小狗便趴在桌子底下,岳渊已经摸了它多时,在他手中倒也听话。烛火旁,小黑狗的眼睛亮亮的,叽里咕噜地转着,闪烁着不和人对视。祁素君脸一红,接过这小狗。这小狗喜欢人抱,在她怀里也不挣扎,暖烘烘地贴在人怀里。岳渊早知道她喜欢猫狗,得意地一笑:“要么我给你把它拴门口。有怪东西,它会叫。”
刘瑞松了一口气,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又摸了摸小狗的狗头:“明白了。有小狗和有小鱼儿,是一样的。”
岳渊被调侃得不好意思,撞了刘瑞一下,转身去看卧室。祁素君红着脸,抱着小狗,去另一个空着的卧室。
天蒙蒙亮。
祁素君本来已经累得快散架子了,却不知为什么,此时便醒了过来。一醒过来,便看见大旺正用两个前爪扒在床沿摇着尾巴,哼哼唧唧地撒娇,似乎要上床。祁素君本来嫌弃大旺蹭得脏,要推开它的爪子。一低头,见自己也没多干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着小狗的两条前臂将它抱上床,揉了揉狗脸:“我这脏人,倒嫌弃你这脏狗了。”这小狗上了床,不认生地在她的被子上踩了个舒服的地方窝起来。她干脆将它抱在被窝里,一人一狗都闭上眼睛,朦朦胧胧地又要入眠。
隐约间,她感觉到,大旺好像翻出了被窝,站在床边,后蹄隔着被子踩在她腿上。
好像跳下床了。
什么东西在扫她的脸。冷冷的,轻轻的,只是扫来扫去,一遍一遍。
祁素君头皮发麻,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努力想睁眼,又似乎隐约听见一个声音:“闺女……我的闺女……”
祁素君吓得汗毛倒竖,都快翻白眼了,眼皮仍是重得犹如铁铸,纹丝不动。不会是……祁素君突然想起学过的驱邪口诀,也不管什么前后顺序,想起哪句便默念哪句,想着想着,终于呼啦一下子醒转。她腾一下坐起来,用尽全力甩甩脑袋,瞪大眼睛,不敢再闭上。
淡淡的晨晖,透过窗纸,映在地上的小黑狗身上。这小黑狗蜷缩在她的鞋子上,似乎睡得很熟,突然抽了抽,蹬了蹬狗爪,哼唧了几声,仍是紧闭着眼睛。祁素君看了一会,哑然失笑,这小狗仿佛是做梦了,原来小狗也会做梦吗?想着,突然想起自己刚刚种种的慌乱,不好意思地笑着挠了挠脸蛋。原来也只是一场梦啊。
饭香气。
祁素君闻到饭香,一想他们两个这么早就起了,连忙匆匆穿衣服要下床。这小狗仍是熟睡着。祁素君只好用食指尖拨了拨它的耳朵,小狗耳朵软软弹弹的,很是好玩。祁素君嘻嘻笑起来,捋了捋小狗胡须。这小狗抽了抽胡子,终于睁开眼睛,被祁素君轻轻推到地上。这小狗一扭头,嘴伸进她鞋子里,咬出一团暗红的绳子。祁素君一愣,下意识地一把抓过绳子的另一端。大旺以为是人要和它玩,不肯撒开狗嘴,只用力往后扯。祁素君觉得这乱绳子团摸起来有些僵硬,这手感让她头皮发麻,狠了狠心,用力一扽,将绳子全都拿在手里。
这团乱糟糟的破绳子上,吸满了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