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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星月依旧 ...


  •   房门终于打开。

      许恒戴着斗笠,抱着琵琶出门来。祁清霜连忙迎上去:“许乐师?”

      许恒将琵琶递给祁清霜,自己回身关好了门,手搭在祁清霜的手臂上。祁清霜能感觉到,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许恒轻声说道:“祁大人,替我拿一下。”

      祁清霜搀着他往外走。离开摘星楼,夜晚的庭院,仍是一层一层的守卫,一动不动,昏暗的灯火,一片寂静。

      许恒望着满天星斗和半弯月牙,只觉恍如隔世。他的步伐有些脱力,脚下发软,终于开口对祁清霜说道:“祁大人,我走不动了,想坐一会。”

      祁清霜应了一声,四处看了看,这里是小花园,离各个住处都很远。视野还算开阔,只有低矮的花丛,没有能藏人的遮掩,不时有卫队走动巡逻。祁清霜搀着许恒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深夜的微风拂过许恒的面纱,面纱微微起伏。许恒缓了口气:“抱歉,祁大人。我这人太麻烦了。”

      祁清霜连忙摇头:“别说这话。孟将军是?”

      许恒看了看四周,低声问道:“祁大人看,这里方便说话吗?”

      祁清霜努力听着四周,此时万籁俱寂,没有人跟踪,没有巡逻的卫队。祁清霜低声应道:“都可以说。小声一些。”

      许恒凑近祁清霜耳边,说道:“孟将军,有意求和。托我给庄主带话。我,我竟觉得,有几分道理。祁大人说,我该不该传这话。”

      祁清霜听出他语气的犹疑,轻笑一声:“许乐师真是谦谦有君子风度。如果是我,孟钧的话,我一句也不放在心上。”

      “此话怎讲?”

      “倘若凝雾有个老相好,回来找凝雾,说让我给她带话,千帆过尽还是朋友。你说我该拿剑把他砍成几块?”

      许恒绷不住笑了:“凝雾姐姐哪来的老相好。这话要是叫她听去,祁大人又要吃些苦头了。”

      祁清霜不好意思地笑了:“行行好,回去别说这些。我的意思是。黄鼠狼熬的鸡汤,再香也别喝。庄主雄才大略,对局势洞若观火,她的决策,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

      许恒轻叹一声:“话虽如此。可我若不说这些,倒像我,小气短视。为了私人恩怨,误了大事。”

      祁清霜不屑地“切”了一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反正我对孟钧,没什么好感。”祁清霜说着,心里起了一股火,声音压得更低:“我是见过。那时,庄主刚刚与孟钧和离。回到家里,瘦了一大圈,脸色都青灰的。听凝雾说,庄主看着冷漠,其实精神恍惚,常常整夜不睡。好不容易入睡,有时半夜被噩梦惊醒,爬起来就哭。把凝雾心疼坏了,总是跟我说,庄主从小性格清高骄傲,众星捧月地长大,哪受过这种委屈。刚有了少庄主之后,庄主脾气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又不愿意迁怒旁人,就自己压着火不发作,一天也不说几句话,没个高兴的时候。那时除了凝雾,我们谁都不敢靠近她,怕触她的霉头。”

      许恒想起那时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岳棠眠,连连点头,看了看四周,应道:“我有印象。我被燕阁主救出来,在庄里住了有一年多,才见到庄主的面。想来那时,是刚刚有了少庄主。气血亏空得厉害,看着像鬼一样。庄主,明明是听见我抚琴,夜晚寻琴而来。后来她自己也说,那晚还算风雅,她见了我,故人重逢,柳暗花明,心里也高兴。可是我那天晚上,没见过她一个笑脸,没听过她一句软和话,总是那么凶巴巴地盯着我。我真是吓得要死,还以为她要杀我灭口。”

      祁清霜想起那时畏畏缩缩的许恒,无奈地一笑:“是。许乐师比我更了解。你觉得孟钧这个人,对庄主是好是坏。他熬的鸡汤,你敢给庄主喂吗?”

      许恒眼神闪烁,犹豫地应道:“倘若这碗汤,确实没毒呢。”

      “好吧。我佩服。”祁清霜夸张地对许恒行了一礼,“许乐师大公无私。”

      许恒被调侃,无奈地扶额:“算了。我自己好好想想吧。”

      祁清霜轻叹一声:“许乐师。我看,你就把这些利害都告诉庄主吧。让庄主自己考虑。庄主喝一碗馊汤水,顶多闹一闹肚子。要是你喝,怕是会毒死。”

      许恒听懂了祁清霜的无奈,夸张地对祁清霜行礼:“多谢祁大人体谅。”

      祁清霜被逗笑了,想拍拍他的肩膀,又想起临出发时凝雾的提醒,不敢突然碰他,只把手老老实实抱在胸前:“看来,孟钧对许乐师,是礼遇备至了?没什么吧?”

      许恒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沉默了一会,应道:“没什么。是我自己没用,被过去的事吓成这样。”

      祁清霜想安慰他几句,又怕哪句话说的不好,反而戳人痛处,犹豫着,最终只是沉默。许恒在沉默中吹着晚风,趁着没人,将面纱撩起来,清清楚楚地眺望天上璀璨的星辰明月,不免感慨:“祁大人。我从前,郁闷了就看看天。逝者如斯,世人悲欢离合,星月却能永恒。相比之下,我这点愁绪,也显得渺小短暂,不足介怀了。”

      祁清霜跟着他抬头看天,伤感地长叹:“我师父,从小带着我观星,我是一点也没学会。星月依旧,大仇得报。可师父,无辜枉死。报仇有什么用。再说回来,我又算什么好东西呢。”

      许恒只从别人那里听过一些祁清霜的事。听说,他从前是蜀地一个道观的小道士,道观散了,他下山加入燕掠阁,进传习营。在传习营里,他追随了不被燕老阁主偏爱,几乎是自生自灭的燕拂。后来燕拂弑兄囚父,成了阁主,祁清霜也跟着“鸡犬升天”。可是祁清霜因为一些私人恩怨犯了大事,燕拂保不住他,才让他到洛城追随岳棠眠,改名换姓,跟着凝雾的名字叫了清霜。许恒听过这些零碎的只言片语,总是好奇祁清霜到底犯了什么大事,连燕拂都保不住他。每每问岳棠眠,岳棠眠只是夸张:“说出来吓死你。”便含糊过去,惹得许恒一直存了这个疑惑。

      祁清霜从往事中回过神来,一扭头,正对上许恒好奇的眼神。祁清霜挑了挑眉:“怎么?”许恒也回过神来,摇头,放下面纱:“没什么。”祁清霜回想了一下:“许乐师,是好奇我杀人放火的故事吗。别人没给你说过?”

      许恒听出他的语气没有一点恼怒,连忙追问:“祁大人,愿意细说?”

      祁清霜听出他的急切,狡黠地应道:“这里不便细说。等回去,回去请许乐师吃酒,讲个三天三夜。”

      许恒忍不住笑骂:“好祁大人!一嘴把我支到波斯国了,吊人胃口。”

      祁清霜终于听见他语气轻松起来,心里也跟着轻松了许多,抱着琵琶起身:“行啦。许乐师,天色太晚,回去休息吧。我这故事还算有意思,在这里讲,太辜负了。”许恒仍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却恢复了些体力,终于站得起来。

      明月星辉。

      羽竹轩。琴音袅袅,翠竹苍松,影子洒在窗户纸上。书房里,白瓷香炉,淡淡的降真香香气。灯火昏暗。

      琴弦被缓缓拨动,余韵悠长。岳棠眠的指尖在琴弦间勾连跳跃,琴音时急时疏,如微风送雨,雨拂花落,随水而逝。技巧虽不高深,却颇有情致。这一曲是许恒的新作,叫做“忘情”,岳棠眠也是刚刚熟练一些。岳锦华早已经洗漱好了,准备就寝。正坐在桌边闭目养神,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岳棠眠没法不想到许恒。孟钧送回了许恒的亲笔信,是冠冕堂皇的报平安,并说明了大致归期,甚至附了一份演出的安排。岳棠眠想起他那副样子,便心里发颤,手一抖,一个极不和谐的音节。

      岳锦华淡淡的声音:“停。”

      岳棠眠终于停下:“我累了。”

      “弹个琴能把你累成什么样。许乐师为我奏乐,每每总有近一个时辰。”

      “娘真是好雅兴。术业有专攻。我也想有这么一手好手艺,可惜时间都花在经史子集上。”岳棠眠说着,向椅子背上一倚,翘起自己的一双手正反面观赏,“我这小短手,不是农活就是写画,粗得刺绣都会勾丝线。怎么和许乐师相提并论啊。”

      岳锦华被她挑衅的样子气笑了:“说你一句顶十句。”

      “娘还赚了九句,真是捡便宜了。”

      “我还得向岳庄主致谢了?”

      “区区小事,不必客气。”

      岳锦华气得随手用桌上的纸捏成团扔她,岳棠眠被打中,捡起这纸团,反而笑得更厉害了:“娘。小鱼儿都不这样生气了,我真的是服了。”

      岳锦华被笑得没面子,脸一板。岳棠眠只好起身走到她背后,为她捏肩:“行啦,是我不好,贫嘴多舌,惹你生气。都快睡觉了,别伤身体。”

      岳锦华感受到她手上的力道和温度,语气缓和了些:“关城现在怎么样?”

      “关城里确实人员混杂。燕掠阁的弟子在排除异己。李将军将这些军队秘密训练,已经颇有样子。如果再等再拖,也许真有一战之力。”

      “关城附近的城?”

      “燕掠阁都在渗透。有的城的确是人心浮动。”

      “你看胜败?”

      “不好说。”岳棠眠长叹一声,“娘怎么看?”

      岳锦华被捏得舒服,闭上眼睛:“只要你敢打,就是胜了。多年来你偏安一隅我本就不赞同。今日他来欺负,你忍辱求和。明日,个个都来欺负你。庄户都成了待宰的小羊了,等着别人杀了吃肉。还不都是你这怂包庄主的过错。”

      “如果败了。我真的会放火烧粮。”

      “那又如何。自己种的东西,凭什么给杀死自己的仇人吃?”

      岳棠眠笑了笑,仍是站在她背后,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这次,不是大胜就是大败。如果败了,以后娘跟着燕拂去蜀地吧。”

      岳锦华听得心里一紧:“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岳棠眠想了一会,淡淡地笑了笑,微微摇头:“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懦弱无能。”

      “是。”

      “算了。我乏了。”

      岳棠眠搀着她回了卧室,为她关好了门。一出门来,如絮正提着灯等在门口,随着岳棠眠往楼下走。走到楼下,如絮才轻声说道:“小姐,今晚不如留在这里吧。自打许乐师出门,整日没个人逗夫人开心。”

      岳棠眠想起娘的冷脸,长叹着摇头:“我还有公务。姑姑好好照顾她吧。”

      如絮失望地应道:“小姐。夫人她不是……”

      岳棠眠艰难地摇头:“姑姑,我不敢松懈。我怕娘给我的东西,败在我手上。”

      如絮早听见岳锦华念叨庄里这些事,轻叹一声:“这个,什么东西有在的一天,就有没的一天。气数的事,人说不好。不如珍惜眼前人。”

      岳棠眠嘟囔着:“话是这么说。万一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没在我手上。我岂不是千古罪人。”

      “成了,不也流芳千古么。”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谁有空管我一个种地的。”

      “是呀。谁有空想着你,让你遗臭万年呀。”

      岳棠眠终于被逗笑了。如絮刚要拉着她上楼,却被岳棠眠拉住。岳棠眠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只描着万寿花纹的粗条银镯子,套在她手上:“这镯子圈我戴着大,如絮姑姑戴着正好。”

      如絮抬着手腕细细端详:“好重呀。我已经有不少镯子。”

      岳棠眠也拿着她的手腕看:“这是银包金的,万一有什么,可以应应急。只怕玉器宝石,一时间卖不上价格,没有这来得实在。”

      如絮听了这话,烫手似的急忙要摘下这镯子,却被岳棠眠按住:“姑姑。你好好戴着吧。这点东西,还和我推脱。以后给你做更好看的。”

      如絮握住她的手:“只要小姐好好的,我要什么都会有什么。如果小姐整日的不高兴,我要这些有什么用。”

      岳棠眠鼻子一酸,挽住如絮的胳膊。如絮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姐,只当可怜我这孤苦伶仃的老太婆,陪我说说话吧。”

      岳棠眠嘟囔着:“那我要睡你的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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