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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恩怨情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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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恒局促地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颤抖着碰到茶杯,又被烫到似的一触即分。这张曾经令无数人痴恋的绝世面容,如今褪去胭脂粉堆的风情万种,是别样的俊朗儒雅。他一头乌发,夜晚看不出风霜的痕迹,眉眼轮廓依旧。曾经这对眉眼,一颦一笑,都沁着微微的忧伤和盈盈泪意,千娇百媚,脉脉含情,柔波似水。如今这双眸子,仍是敛着淡淡忧伤,却清亮端正,看不出半点风尘气。
孟钧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仍是站在桌边,没有落座的意思,苦笑:“岁月格外苛待我。只有我老了。”
许恒终于敢抬头看他,看了一会,轻叹一声:“孟将军风采依旧。”
“你大大的不一样了。”
许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伤感地应道:“我也老得多了。”
孟钧将茶杯向他推了推:“喝茶。一会冷了。”
许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孟钧不远不近地站在桌边。他仍是虎背熊腰,腰杆挺直,看起来似乎比他二三十岁那时更壮了,更添了年轻时没有的沉稳和霸气。许恒看得心慌,小声说道:“孟将军还是请落坐吧。我心里不安。”
孟钧看了看他,嗤笑:“许乐师,希望我坐吗。”
许恒深深地低头:“这里是孟将军的领地,客随主便,不敢说希不希望。”
孟钧坐在他对面,不由自主地反复回想天香楼那个夜晚。他从没打过跟过自己的人,但是那个晚上,他伤害了两个他曾经最宠爱的人。他看了许恒一会,许恒被看得发毛,坐立不安地要拿起琵琶,被孟钧叫住:“不必了。好好地与我说话吧。”
许恒终于忍不住问道:“说什么?”
孟钧犹豫了一会,问道:“吃过晚饭了?还合口味?住处?”
“都很好。住的地方很宽敞干净,用水什么都很方便。没有人为难我们。”
“好。我大概留你们,半个月左右吧。你心里有个数。无论去哪,我和岳庄主的人,都会保护你们诸位乐师。叫你们三个人三个人住在一起,并非是没地方住,是叫你们互相照顾。你们自己警醒着吧。”孟钧说着,从镇尺下拿出一封信,打开给他看落款:“岳少庄主特意修书过来陈情,洋洋洒洒写了许多,言辞恳切,让我厚待诸位苦命人。”
许恒认得这娟秀规整的字迹,眼眶发热:“少爷,他还好吗?”
“信里没提到别的。只说他的师父,生性胆小,手无缚鸡之力,让我不要恃强凌弱,坏了名声。”
许恒傻乐了两声,终于忍不住抬起袖子抹眼泪。孟钧长叹一声,将信纸放回信封,重新压在镇尺下面:“现在,你不用哆哆嗦嗦地和我说话了?”
许恒不好意思地低头,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孟钧眼神微动,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他十二三岁的样子,怯生生的一双眼睛,轻纱,宽袍大袖,更显得他瘦小伶仃。孟钧看得皱眉,对他招手:“过来。”
这小孩看了看鸨母,被鸨母推了一把,才向孟钧走过去。孟钧打量他一通:“什么名字?”
“许十六。”
“这叫名字?”
“爹没给起。是张妈妈给起的。”
鸨母赔着笑:“便是等着孟爷开开金口,赐个名字呐。”
孟钧揪了一把他的衣袖,将他的胳膊攥在手里,看向鸨母:“以后这就是我的人了,不得我允许,别人不要碰。拟个好名字。歌舞声乐,四书五经,好好调教。太小了,生瓜秧子一般。养两年再做计较。”
这小孩倒伶俐,被鸨母看了一眼,连忙跪下给孟钧磕头。孟钧皱着眉看了看他,转身扬长而去。
昏惑的灯火。
许恒正端着茶杯,探寻地盯着久久沉默的孟钧。孟钧终于回过神来,自己端起茶来放在嘴边,已经有些放凉了。孟钧嘲讽地一笑:“我想起刚见你那时候。”
许恒心上那个久久未愈合的疮疤终于被人猛然撕扯开,痛得鲜血淋漓。他想起那个夜晚,孟钧酩酊大醉,带着浓重的酒气将他揽在怀中,他想挣扎,却一动也不能动。那时雪姣不再少不更事,他已经知道“同僚”是如何伺候别人,也被教了这些伺候人的技巧。可是他十天半个月也不会见到孟钧一次,每每见了孟钧,不过被问及舞技音律,四书五经,连手都不曾拉过。他在阴暗的角落悄悄生长,终于猝不及防地被狠狠折断枝桠。那夜过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他被人触碰,都会不受控制地受惊大叫。
许恒再次感受到那种骇人的窒息,他努力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撕裂的剧痛,他几乎坐不稳,起身要走,却被椅子绊住,差点跌在地上,被孟钧一把揪住。孟钧搀着他慢慢坐在地上,他仍是急促地喘息,没有一点力气。孟钧见他已经是一脸的虚汗,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不该陪在他身边。突然被许恒一把抓住,紧紧地揪着衣领摇晃,几乎是咬牙切齿,破碎的声音:“孟钧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孟钧陪着他坐在地上,任由他撕扯着自己的衣领。不知过了多久,许恒终于渐渐平静下来,自己扶着椅子,踉跄站起身来。孟钧也跟着站起来,轻叹:“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许恒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致歉,一愣,苦涩地应道:“是我。多谢孟将军,眷顾。孟将军,为我花钱,不计其数。若不是孟将军,我会沦落到更悲惨的境地。”
“不必违心地谢我。我只是愿意为绝色佳丽花钱的好色之徒。各取所需。你该恨我。可是你若太恨我,又有失公道。毕竟不是我卖你进天香楼。”孟钧又打量了他一番,“看来。你这些年,过得还算不错。岳庄主,把天香楼的恩情,记得这么深。”
许恒被提起天香楼,想起那个凌乱狼狈的,披着他的衣服,含着泪轻轻拨开他的头发的,那个双腕上留着陈年旧伤的,他的岳棠眠。那种心痛的愤怒重新席卷而来,恨意如刀子一般齐刷刷割去所有无用的恐惧。他冷声冷气地应道:“岳庄主,是我的恩人。是我该记得她的恩情,永生永世。”
孟钧看出他压制不住的恨意,嘲讽地笑了笑:“这么多年,你没再娶妻?”
“我这样的人,也配娶妻?”
“顶着这张脸娶不到妻子。你不是废物是什么?”
“除了这张脸我还有什么?”许恒突然挑衅地笑了,“孟将军。我这张脸,这身舞技,送给你你要不要?”
孟钧被问得无言以对。许恒厌恶地打了打衣袖,重新坐好。孟钧玩味地一笑,忍不住调侃:“看来,庄主这份‘恩情’,比许乐师自己的性命还要重得多。”孟钧把“恩情”两个字咬得很重。许恒心头一紧,想了想,低声应道:“我是什么东西。怎敢,用自己羞辱庄主。”
孟钧冷笑一声:“许乐师如今是你们庄主的荣耀。请你的人,只怕比请她的人还多。天下人,终于知道,岳庄主横溢的才华是从哪里来的。”
许恒抬了抬下巴,应道:“天下编曲演奏的人这么多,只有我们的曲子有机会出名。并非技巧举世无双。是因庄主百般照拂,礼遇备至,流水一般的赏赐,让我们,能自由施展才华。作出曲子,庄主不嫌我们侮辱名声,甚至准许我们的曲子借用她的名声传出去,让更多人听到。我们大家,每一个人对庄主,都是我这样的忠诚。人要是忘了恩义,他就是畜生。畜生也不如了。”
“好极了。”孟钧轻叹一声,终于说道,“如果,现在有一个,让你的家,让你家庄主,止戈罢战,太平安乐的机会。你会不会努力促成?”
许恒的眼神微微发颤,想了一会,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些事我不懂。庄主的事,我人微言轻。庄主,没空听我这样的人说话。”
“岳庄主当年与我和离之后,也就是刚刚回家缓了口气,就让燕拂把你赎出去。让你做岳少爷的师父。在你之前,青峦庄里哪有乐团?现在守在房间门口的祁清霜,是她的心腹手下。你自己说,自己有没有分量?”
许恒被说得哑口无言。孟钧接着缓缓地说道:“什么东海借兵,调兵关城。洛城算是固若金汤,但关城现在是什么样子,岳庄主应该也心知肚明吧。那样的军队,怎么打仗包抄?东海借兵,来回,快的话一个月吧。她没有打过仗,不知道纪律才是一支军队的灵魂。她可笑的民心向背,只能用于治国理政。至于行军打仗,我想适用的是另一套手段。好了。你希望,看到岳少庄主,和我刀兵相向么?”
许恒从孟钧那双流露出淡淡悲悯的眼眸中,看到了小鱼儿的影子。这对父子,几乎素未谋面,可是声音步态,身材轮廓,竟能如此相像。许恒不敢想象岳渊素日不离手的红缨枪,冷光灼灼的枪尖直指孟钧。
孟钧看懂了他的眼神变化,接着说道:“这不是一个丈夫挽回再也无法挽回的妻子。我与她和离,我说对她秋毫无犯,我说到做到。今天面见许乐师,她的使者。是我作为孟大王,在拉拢岳大王。洛城永远都是她的。她派来的那些使者,看起来机灵圆滑,诚心诚意,实则顾左右而言他。这不是谈判的态度。你记住我的话。一旦打起来,生灵涂炭,良田荒废,你的庄主纵火焚烧粮草,你的家陷入火海,你的儿徒披挂上阵。你以为,岳渊年纪轻轻,一身蛮力,三脚猫的功夫,能打过几个我麾下的将领。洛城,重农商,轻武力,这一战,你觉得不会损失惨重吗。我现在,不是不能取洛城。而是,一个破败的洛城,对我来说,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