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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暗火焚舟断贼路 南坪设伏待敌来 快跑!官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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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坪关内,秦翼明立在残墙之上,举目远眺。
月光自云隙间漏下数缕,在江面上铺出一道银白碎光。重庆城灯火昏黄依旧,叛军巡哨的火把在城头缓缓移动,四下静谧如常。
“关防已布置妥当。”胡明臣大步走上关墙,低声禀道,“前哨放出五里,后路亦安排斥候,稍有异动,半炷香内便可传报。”
秦翼明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筒,拔开筒塞。一道细小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开一朵暗红色烟花,转瞬便没入浓重的夜色里。
彼时,秦拱明正率四百白杆兵,乘数十艘轻捷渔舟,潜伏在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的芦苇丛中,静待信号。
此前,秦良玉早有军令,命秦翼明占据南坪关、布防就绪后,以暗红烟火为号,秦拱明便动手焚烧贼船,断叛贼水路。
秦拱明立在舟头,目光紧盯着南坪关方向。身旁将士皆衔枚束甲,手中各携浸油薪草、火折子与短刀,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声响。不多时,南坪关上空亮起一团暗红火光。
秦拱明眸色一凝,霍然起身,低声传令:“信号已至,依计行事。分三路进贼船水寨,切勿惊动敌兵。入寨后候我号令,敢提前暴露者,军法处置。”
四百人齐齐点头,无人出声。
秦拱明一挥手,众人如鬼魅般自芦苇丛中潜出,沿江岸向北摸去。
两江船厂坐落于重庆城北,嘉陵江与长江汇流处上游,临江占去大片平地。船厂四周仅围一圈简陋木栅,栅内密密麻麻泊满各式船只 —— 官船、商船、渔船大小不一,皆是奢崇明叛乱以来,从川东各地强征而来。
船厂门口燃着两堆篝火,十数名叛卒围坐在火边,或抱矛假寐,或低声嬉笑。寨内深处亦有零星火光,在船影间幽幽晃动。
秦拱明伏于五十步外草丛中,低声吩咐左右百户:“左路由东翻栅入内,右路由西绕至船厂后方,我领中路自正面潜入。入寨后先泼油,务必将每艘船都淋遍,见我举刀为号,再点火放箭。”
两名百户领命而去。
片刻后,三路人马各自就位,悄无声息地翻过木栅,潜入船厂。
秦拱明猫着腰,率中路百余人在船影间穿行。每过一船,便有人从腰间解下油囊,将桐油泼洒在船板、船舱与帆布上。刺鼻的油味随江风散开,好在江风本身便带着水腥气,一时间倒也并未被察觉。
守夜叛卒三三两两靠在船边打盹,浑然不知死期已至。秦拱明从两名酣睡守卫之间穿过,手起刀落,悄无声息地将二人斩杀,拖入暗处。
约莫一炷香工夫,千余艘船只尽数淋上了桐油。
秦拱明退到船厂门口,环顾左右,见两路皆已就位,各自打出手势示意完成。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手中短刀高高举起,月光下寒光一闪。
“点火!放箭!”
四百人同时点燃手中火把,奋力掷向船厂。与此同时,数十张弓弦齐响,火箭如流星般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落入船群。
桐油遇火,轰然爆燃。
烈焰瞬息席卷全寨,火舌自一船窜向另一船,吞船舱、卷桅杆、燎布帆,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震耳欲聋。浓烟滚滚而起,火光冲天,映得半边江面一片通红,连远处的重庆城墙都被镀上了一层暗红。
“走水了!走水了!”
船厂内的叛军守卒从睡梦中惊醒,惶然惊呼。
有人被大火封住了去路,困在船堆中惨叫连连;有人浑身是火,惨叫着跳进江中;更多的人连衣甲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四处乱窜,却被火箭追上,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秦拱明一脚踹开寨门,挥刀砍翻迎面冲来的叛军。
四百白杆兵如潮水般涌入,火把与火箭不断掷出。火势越烧越旺,整座船厂已是一片火海,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人睁不开眼。
“快跑!官军杀来了!”
“不是官军,是白杆兵!是石砫的白杆兵!”
“船都烧了,快跑啊!”
残存的叛军守卒彻底崩溃,丢下兵器,四散奔逃。或向重庆城窜去,或沿江乱跑,更有慌不择路投江者,在冰冷的江水里扑腾挣扎,却被岸上的火箭一一射杀。
秦拱明见奢贼水师船只尽数焚毁,贼兵溃散,便不再恋战,低声下令:“收兵,往南坪关汇合!”
四百白杆兵有序登舟,借着江雾与夜色掩护,悄然撤离两江水域,向南坪关驶去。身后船厂烈焰冲天,映得夜空一片通红,连江面都仿佛在燃烧。
重庆城头,叛军守将樊龙正在巡夜。他是奢崇明的女婿,虎背熊腰,一脸横肉,亦是镇守重庆的主将。
原本他靠在城楼的柱子上打盹,忽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怎么回事?”樊龙皱眉喝问。
一名亲兵踉跄奔上城楼,面色惨白:“将……将军,船厂起火了!”
樊龙猛地冲到垛口前,向城北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两江船厂方向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火光映得江面一片血红。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奔逃,惨叫声隔着城墙都能听见。
“何人所为?!”樊龙暴怒,一拳砸在城垛上,“是谁放的火?!”
“不……不知……”亲兵哆嗦着说,“只听见喊杀声,有人说……说是白杆兵……”
樊龙脸色骤变。
白杆兵?石砫白杆兵?秦良玉的人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船厂还有多少船?”
“全……全烧了……一千多艘,一艘也没剩下……”
樊龙松开手,脸色铁青。
无船,便意味着他们无法从水路撤退。重庆城三面环水,一旦城破,唯一的退路便是南岸——可南岸……
“南坪关!” 樊龙猛然惊醒,厉声喝道,“速派人探查南坪关!即刻!”
南坪关内,秦翼明站在关墙最高处,望着北方冲天火光,嘴角微微上扬。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成了。”胡明臣站在他身侧,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拱明得手了。”
秦翼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重庆城方向。
城头灯火大乱,人影奔走,隐约能听见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
“叛贼很快便会反应过来,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南坪关是叛军南逃的唯一生路,他们必来争夺。”秦翼明沉声道。
“是!”
军令传下,四千白杆兵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约莫半个时辰后,关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什么人?”垛口后的弓弩手厉声喝问。
“自己人!拱明回来了!”
秦翼明快步走到关门前,抬手示意开门。
沉重的关门缓缓开启,秦拱明率四百白杆兵鱼贯而入,人人身上带着烟火气,衣袍多被烧了几个窟窿,但个个精神抖擞,眼中带着得手的兴奋。
“大哥!”秦拱明大步上前,咧嘴一笑。
秦翼明回以一笑,握住他的拳道:“拱明辛苦了。船厂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秦拱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千余艘船,烧了个干净,一艘未留。我们先摸进去倒油,再丢火把,最后放火箭,三层火攻,烧得那叫一个痛快。守船厂的不过百来号人,一触即溃,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倒是撤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巡夜的散兵,顺手料理了,未留下活口。”
胡明臣在一旁听得点头:“如此,叛贼便不知我军虚实,亦难料我兵力多寡。”
“正是。”秦拱明转头望向关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如今只看樊龙是死守重庆待毙,还是南下送死。”
关墙之上,弓弩手引箭待发,直指北方官道。关内侧,刀盾兵列阵以待,白杆枪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寒光。
四千白杆兵,静候叛贼自投罗网。
秦拱明带来的四百人迅速补入关墙东侧防线。
远处重庆城头的灯火愈发混乱,号角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呼喝与哭喊。
秦翼明与秦拱明并肩立在关墙上,目光穿过夜色,望向北方。
南坪关外,夜色沉沉。
几骑人马从重庆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刺耳。为首之人身披轻甲,腰悬长刀,身后跟着五六名斥候,皆是樊龙派往探查南坪关的探子。
一行人狂奔至关前百步,为首之人猛地勒马,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不对劲。”他眯起眼,望着前方黑黢黢的关墙,“太过安静。”
南坪关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残破的关墙上不见半点灯火,也听不见任何人声,宛若一座死城。
“头儿,莫非是搞错了?”身后一名斥候低声道,“这鬼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哪来什么白杆兵?”
为首之人目光在关墙上来回扫视,心下不安。沉吟片刻,挥手道:“再近前些,各自警醒。”
几骑人马缓缓向前,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关墙依旧死寂。
为首之人心中稍定,正欲开口,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咻——
一支利箭自关墙垛口后飞出,正中他的咽喉。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身体晃了晃,从马背上栽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