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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斩使誓师东征去 夜渡长江占南坪 不喜爱,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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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未亮,石砫城外已是黑压压一片。
秦良玉身披银甲,头戴红缨兜鍪,腰悬鸳鸯双剑,策马立于城前。身后,卢叶、沥泉等各率亲兵,肃然而立。
一万二千白杆兵整齐列阵,晨风猎猎,吹动战旗噼啪作响,旗上斗大的“秦”字,在曙色中若隐若现。
城墙上,“石砫”二字古朴苍劲,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墙侧悬着十余根麻绳,每根绳上各系一人,皆是昨日奢贼使臣,此刻已奄奄一息。
一夜寒风,将这些昨日还趾高气扬的使臣冻得面如死灰。锦袍早已被剥去,只余单薄中衣,在风中瑟瑟发抖。最惨者莫过于樊定邦,他被挂在最外侧,受风最多,此刻嘴唇乌紫,双目半阖,胸口起伏微弱,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命悬一线。
城垛上几名白杆兵上前,挥刀斩断绳索。几声轻响后,使臣们接二连三地从城墙上坠落,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无。樊定邦摔在地上,如丧家之犬,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呻吟,往日傲气荡然无存。
秦良玉策马上前几步,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阵前数千白杆兵:“诸位将士!”
万余人齐齐肃立,鸦雀无声。
“奢贼叛乱,祸乱川蜀,昨日遣使前来,许以重利,欲诱本夫人举兵响应,共叛朝廷。尔等说,本夫人该当如何?”
“剿叛!剿叛!剿叛!”
众人齐声高呼,惊起城头栖息的乌鸦,呱呱叫着飞向天际,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秦良玉抬手,呼声戛然而止。她翻身下马,走到樊定邦面前。
樊定邦艰难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
秦良玉低头睨着他:“昨日你口出狂言,说奢贼要取我性命,今日我便先取你首级,送予奢贼报信——他的人头,我迟早去取。”
樊定邦浑身剧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哆嗦着开口:“秦……秦良玉,两国……不斩……”
“谁与你是两国?”秦良玉冷笑一声,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光一闪。
樊定邦瞳孔骤缩,话未出口,剑光已落。鲜血溅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其余使臣的头颅亦相继落地,阵前死寂无声,唯有风声呜咽。
秦良玉收剑入鞘,转身面对将士:“奢贼使臣已斩,从今日起,白杆军与叛贼,不共戴天!”
“不共戴天!”万人齐声怒吼,连城墙都似在微微震颤。
秦良玉翻身上马,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若有人敢私下与叛军通敌,这便是下场!”
她顿了顿,手中马鞭一指东方:“全军听令,出发!”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一万余白杆军分成五路,浩浩荡荡向东开拔。
秦良玉策马走在最前,卢叶、沥泉紧随其后。胡平表骑着一匹黑马,跟在主力军中,枯瘦的身影在队列中毫不起眼。
石砫城头,几道身影静静伫立,目送大军远去。
秦良斯扶着垛口,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支远去的队伍,晨露打湿了她的衣摆,她却浑然不觉。身后,魏仪、沈君、张凤仪三人并肩而立,神色各异,眼底都藏着对前线的向往。
魏仪咬着唇,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远去的尘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半晌才闷声道:“我还是想去。”
沈君侧头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长枪握得更紧了些。
张凤仪望着二人,轻声道:“后方的粮草、伤兵安置、战功记录,同样关乎平叛成败。阿娘信任我们,才将这些重任托付于我们,我们若守不好后方,阿娘在前线也难以安心。”
魏仪哼了一声:“说得轻巧,你不想去?”
张凤仪垂眸一笑,并未否认。
昨日离开栖迟院,她与各路将领见过面之后,便已知晓,她们此番无法随大军奔赴前线。
其实细想便知,她们虽是小兵,可身份摆在这儿,谁又敢将她们当作普通小兵差遣?
即便哪一日她们真要上战场,也会是个将领,可她们如今的确无将领之能。
倒不如先留守后方,熟悉军务调度之事后,待练就本领,再奔赴前线。
秦良斯始终未回头,目光追着那支队伍,直至最后一抹烟尘消散在晨雾中,才缓缓开口:“想去,谁不想去?”
从秦良玉前往山海关援辽之时,她便想一同前往。可她深知,若自己也走了,石砫何人来守?白杆兵何人来训?
三人皆沉默了。
秦良斯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平静:“可若咱们都去了,后方交给谁才能让阿玉放心?如今的白杆兵已不是当年的亲友军,石砫境内适龄之人皆需参训,人数虽增,忠诚度却不及往日。阿玉上阵杀敌,我们要替她守好这个家,守好白杆军的根基。”
魏仪低下头,不再吭声。
秦良斯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指尖轻抚封面:“这是白杆军的花名册,阿玉临走前交代我,要把每一位将士的战功、伤亡都一一记下。”
她望向沈君与魏仪,问道:“你们可知,当初你们要参加白杆军训练,阿玉是如何说的?”
“如何说的?”魏仪抬眸,盯着秦良斯手中的花名册,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秦良斯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望向远方:“当年朝鲜之战,白杆军冲在最前,杀敌无数。可朝廷的功劳册子上,却只寥寥数笔带过;播州之战,我军该得的奖赏,更是半分未得,那些总兵许诺的封赏,也从未兑现。若不是阿玉极力争取,白杆军的全部功劳,只怕都要被他人顶替。”
秦良斯话音稍顿,转身望向三人:“可即便有功在册,绝大多数人已然忘了白杆军的忠勇。否则,妹夫也不会惨死狱中,含冤至今,未能洗刷清白。”
“所以,我们要自己建立军功薄。”沈君听得双眼通红,握紧双拳,语气坚定。
“对!”魏仪上前一步,从秦良斯手中接过花名册,指尖抚过册上的名字,沉声道,“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参与的每一场战争,建立的每一份战功,都该被铭记。”
“不错。”秦良斯点头,语气沉重,“史书上记载一场战事,不过‘大破之’三字,死伤多少,谁死谁伤,无人记得。即便有能载入史书者,也多是高官将领,那些普通将士,不过是无名之辈。可他们的鲜血与牺牲,难道就该被人遗忘吗?”
张凤仪眼眶发红,抬手悄悄擦了擦眼角。
“所以,打仗不仅要靠刀枪,更需靠笔墨。”沈君从魏仪手中接过册子,"阿玉是想让我与阿仪,负责记录白杆军的功勋之事吧?"
沈君虽是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难怪当初秦良玉会那般痛快地答应她们加入白杆军,原来早有安排。
秦良斯点头:“你们二人出自大家,自小又是按当家主母培养,记功之事于你们而言,轻而易举,甚至有些大材小用。
可石砫之人不同,即便阿玉已在境内建立多所学堂,普及教育,也仅能让他们多识些字,论起写文章、记功绩,还差得甚远。
白杆军每位将士所建之功,若想传之久远,需写得明确简凝,这极其考验学识与文笔,你们二人,最为合适。”
“难怪阿玉当初那么轻易就答应了我们加入白杆军呢。”魏仪一手拍在册子上,恍然大悟。
沈君抿唇一笑。
“阿君,你不会早知道了吧?”魏仪看着沈君的神情,向后跳了一步,“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也是方才才想明白。”沈君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腕,无奈摇头。
“那我呢?”张凤仪望着三人,心中已然明了,却又陷入了茫然,“阿娘让我留下,又有何安排?”
“自然是跟着阿姐学习后方统筹。”魏仪拍了拍张凤仪的肩膀,“她们在前方浴血奋战,我们可不能让他们断了粮、缺了药,更不能让他们陷入孤军无援的境地。这些事,同样至关重要。你没瞧见,往日里这些事,阿玉一直交由她最喜爱的阿姐来做?如今让你跟在阿姐身边学习,说明......”
“我也是阿娘最喜爱的人!”张凤仪双眼一亮,方才还微红的眼眶,此刻添了几分灵动妩媚,语气中满是欢喜。
“对!”魏仪重重点头,眼底带着笑意。
不喜爱,又怎会选做自己的儿媳?
秦良斯也微微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向城下:“走吧,军情紧急,还有许多事要做。”
“来啦!”魏仪小心翼翼收起花名册,快步跟了上去,沈君与张凤仪亦紧随其后。
城外,十余具使臣尸首已被清理干净,清水冲刷过地面,残留的血迹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下,渐渐淡去,仿佛从未有过那场震慑人心的处置。
另一处,重庆上游的长江北岸,秦翼明与胡明臣正率领四千白杆兵,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芦苇丛中。
夜色如墨,星月隐匿。
江水静静东流,绕着重庆城蜿蜒半圈,将整座渝中半岛拥在怀中。昏黄的灯火从城中蔓延开来,在江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叛军的巡哨火把在城头缓缓移动,明暗交错。
秦冀明骑在马上,目光紧锁对岸的重庆城,压低声音对胡明臣道:“长江自西而来,绕重庆城北而过,再环城南,向东而去。我们从此处渡江,可避开叛贼视线,抵达对岸的黄葛渡,再穿过南坪城,便是南坪关了。”
胡明臣望着那一片昏黄灯火,沉声点头:“叛军只守着北岸城池与码头,自恃天险可凭,定然不会想到,我们会从这里渡江,绕到他们身后,断其退路。”
“传令下去,衔枚禁声,马蹄缠布,不得有半点声响,悄悄登船。”
“是。”
众将士立刻取出怀中竹片,含在口中,又将麻布仔细缠在马蹄上。
秦冀明抬手一挥,藏在芦苇丛中的渔舟缓缓划出。
白杆兵们依次登船,动作迅捷而轻柔,船桨轻拨水面,连涟漪都不曾泛起,唯有江风拂过衣甲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渔舟载着将士,横切长江,向着对岸黄葛渡驶去。身后远处,重庆城的灯火越离越远,叛贼的巡哨,依旧毫无察觉。
登岸之后,众人沿小径攀上山坡,不过半炷香工夫,便踏上了南城坪。前方颓垣断壁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正是荒废多年的南坪关。
整座关隘空无一人,杂草丛生,却地势险要,是扼守叛贼南逃的关键之地。
秦翼明与胡明臣率兵入关,目光扫过这座关隘,沉声下令:“立刻布防,严守关口,密切监视江面动静,绝不能让叛贼有可逃之机!”
众将士齐声应和,迅速行动起来,清理关隘、布置防线、架设兵器,动作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