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秦良玉》闻鸣

81、怒斥奢贼斩来使 客房五日记前仇 这点军饷可

　　正厅之中，奢军使臣已然就座，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袍，腰间佩着玉珏，神色傲慢，仿佛这地方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他身后的随从，个个神色嚣张，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厅中乱扫，毫无敬畏之意。

　　秦良玉缓步走入，那使臣缓缓抬眸，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嗤笑，竟未起身，慢悠悠开口：“你便是石砫土司秦良玉？”

　　秦良玉未理会他的傲慢，缓步走到主位上坐下：“阁下是何人？来我府上，有何贵干？”

　　“我乃奢公女婿樊龙的兄长，樊定邦。”樊定邦昂着头，一脸傲气。

　　秦良玉端起桌上的茶杯，掀起茶盖，轻轻吹了吹茶面的浮叶，全然不予理会。

　　樊定邦皱紧眉头，耐着性子继续道：“我家主公奢公，应天顺人，已建国大梁，定都重庆。如今正率大军西进，直逼成都，沿途州县无不听命归降，用不了多久，便可一统川蜀。今日我来，是给你送一场泼天富贵。”

　　“哦？”秦良玉眉梢一挑，语带讥讽，“奢贼能给本夫人什么富贵？难不成，是让本夫人背叛朝廷，与他一同叛乱，做那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秦土司此言差矣。”樊定邦摆了摆手，依旧傲慢，“当今朝廷腐败不堪，宦官专权乱政，百姓们民不聊生，早已失了民心。我家主公举兵起义，乃是为救百姓于水火，重建天下秩序。你若肯归顺，便可继续执掌石砫，更能得到川东三州封地，金银绸缎无穷无尽，比起在朝廷手下做个仰人鼻息的小小土司，不知强上多少倍。”

　　说罢，他眼神示意随从打开带来的木箱，箱中金银珠宝流光溢彩，晃人眼目。

　　樊定邦望着秦良玉，眼中满是得意。他笃定，秦良玉必被这些财物诱惑，乖乖归顺奢崇明。

　　可秦良玉只淡淡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奢贼倒是大方，可惜，这些东西，本夫人不稀罕。”

　　樊定邦脸色一沉，厉声威胁：“秦良玉，你可别不知好歹！我家主公能给你富贵，亦能毁了你石砫。如今大军压境，你若不肯归顺，等主公平定成都，定当挥师石砫，踏平万寿山，让你秦氏满门抄斩！”

　　“放肆！”秦良玉猛地拍案起身，拔刀指向他，“奢贼叛乱谋反，屠戮官民，本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你也敢在此口出狂言，威胁于我？”

　　樊定邦被她的气势震慑，起身避开刀尖，眼睛咕噜一转，放软语气劝道：“秦土司援辽之时，白杆军力战浑河，以数千之众挡数万金军，忠勇之名天下皆知。可朝廷待你如何？兵饷拖欠，粮草不济，就连阵亡将士的抚恤，还要你亲自上折子催讨。这样薄情的朝廷，值得你拼命效忠吗？”

　　樊定邦来时便已打探清楚石砫之事，硬招不成，便改施软计。

　　秦良玉不语，只将刀慢慢插回鞘中。

　　樊定邦以为她有所动，胆子更大了些，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蛊惑：“我家主公不日便会拿下成都，届时西南半壁尽归奢氏。你若举兵响应，与我们联手，日后封侯拜将、裂土称王，岂不比在朝廷手下受气强？”

　　说罢，他满眼期待地望着秦良玉。

　　秦良玉神色依旧淡然如初。

　　樊定邦咬了咬牙，从怀中小心地掏出一卷黄绸，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呈到秦良玉面前：“这是奢公亲笔所书的盟书。奢公说了，只要秦土司肯举兵相助，事成之后，封你为西南侯，世镇川南，与奢氏永结盟好。白杆军仍归你统率。朝廷给不了的，奢公都能给你。”

　　他将盟书往前递了递，语气愈发恳切：“秦土司，这可是裂土封侯的千载良机啊，万不可错过！”

　　厅内安静了片刻。

　　秦良玉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卷黄绸。

　　樊定邦心中一喜，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只当事情成了。

　　秦良玉并未展开，只是捏在手中，低头看了一眼，缓缓抬眸望向樊定邦：“说完了？”

　　樊定邦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秦良玉世受大明国恩，白杆军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布，皆为大明所赐。奢贼悖逆朝廷，祸乱川蜀，屠戮百姓，也配来策反我？”

　　秦良玉将那卷盟书随手一扔，黄绸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摊开在众人面前。

　　樊定邦脸色微变，强装镇定赔笑道：“秦土司息怒，在下只是……”

　　“来人！”秦良玉一声令下，卢叶、沥泉率白杆兵应声而入，刀枪齐举，将樊定邦等人团团围住。

　　樊定邦顿时慌了，连连后退，声音发颤：“秦……秦土司，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

　　“谁与你是两国？”秦良玉冷笑，“奢贼是大明叛臣，我是大明将领，我与你们之间，只有剿叛之分，何来两国之说？”

　　“全部拿下！”秦良玉再次端起茶杯。

　　樊定邦这才知怕了，双腿一软，嘶声喊道：“秦良玉！你......你要做什么？你杀了我们，奢家不会放过你的！”

　　“杀你们？”秦良玉抿了一口茶，淡淡瞥他一眼，“现在杀你，太便宜你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明日一早，大军出征之前，我要用你们的血，祭我白杆军的战旗！”

　　樊定邦噗通跪倒在地，连滚带爬爬到秦良玉脚边，苦苦哀求：“秦土司饶命！秦土司饶命！我不过是奉命传话，身不由己啊！”

　　那十余名随从也纷纷跪下，磕头求饶，与来时的倨傲截然相反。

　　秦良玉一脚踹开。

　　卢叶一挥手，白杆兵一拥而上，将樊定邦等人反剪双手，拖拽着往外走。

　　樊定邦拼命挣扎，靴子在地上蹬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嘶声喊道：“秦良玉！你杀了我，我弟弟必取你性命——”

　　“你弟弟的人头，我自会去取。”秦良玉将茶杯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樊定邦面如死灰，还想再说什么，已被白杆兵捂住嘴，拖了下去。那十余名随从更是瘫软如泥，被架着往外走。

　　“押到城头，挂上去。让城中百姓都看看，叛贼派来的使臣，是何下场。”秦良玉道。

　　“是！”卢叶领命。

　　秦良玉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怒气压了下去。

　　梅花上前，捡起地上那卷盟书：“夫人，这东西……”

　　“留着。”秦良玉瞥了一眼盟书，“日后见了朱燮元大人，这便是奢贼叛乱的铁证。”

　　“是。”

　　“这些财物……”梅花又指着一旁的木箱。

　　“充入军饷，叛贼送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秦良玉抚平心口的怒气，这点军饷可真不好挣。

　　“是。”梅花立刻唤人前来，将木箱一一搬走。

　　秦良玉抬步跨出大厅，对沥泉道：“去客房。”

　　二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客房门前。沥泉上前叩了叩门，屋内却无人应答。

　　沥泉转头看向秦良玉，面露疑惑。

　　秦良玉微微皱眉，抬手推开了门。

　　客房内的窗户紧闭，光线昏暗。

　　秦良玉眯了眯眼，逆着微光看去，屋内椅子上瘫坐着一人，身形消瘦，身上的青色官袍皱巴巴的，沾满了尘土，领口处磨得发白，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黄色的里衣。

　　若非那身官服与当年一般无二，她竟认不出此人是忠州通判胡平表。

　　秦良玉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脚走了进去。

　　“胡通判。”

　　胡平表闻声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下官……下官胡平表，参见秦宣抚。”胡平表扶着椅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躬身行礼。

　　秦良玉并未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胡平表便一直弯着腰，身子微微发抖。

　　过了几息，秦良玉才淡淡道：“胡通判不必多礼。”

　　胡平表直起身，目光却始终垂着，不敢与秦良玉对视。

　　秦良玉的目光扫过桌上，饭菜纹丝未动：“为何不吃？”

　　胡平表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下官……下官来石砫求援，寸功未立，怎敢受秦宣抚款待……”

　　况且当年他因怕得罪孙良卿，把她关进了大牢，他至今有愧。

　　“几日了？”秦良玉问。

　　一旁的侍从低声道：“回夫人，五日了。”

　　秦良玉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胡通判倒是硬气。”

　　胡平表的头垂得更低了。

　　秦良玉没再多说，转头对沥泉道：“去端一碗热粥来，再备些清淡小菜。”

　　“是。”

　　秦良玉在胡平表对面坐下，抬手指了指椅子：“坐。”

　　胡平表犹豫了一下，缓缓坐回椅中，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拘谨得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奢崇明派来的使臣，连同随从，已被我全部拿下，此刻正挂在城头示众。”秦良玉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明日一早，大军出征之前，当众斩首祭旗。”

　　胡平表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随即涌出泪来：“秦宣抚大义……下官……下官知道秦宣抚一定不会……下官代忠州百姓，谢秦宣抚……”

　　说罢，他又要站起来，秦良玉抬手止住了他。

　　“白杆军正在集结，明日一早，大军分五路出发。胡通判且在这里好好休养，待身体恢复——”秦良玉放下茶杯道。

　　“不。”胡平忙出声打断，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垂下目光，但语气却固执得很，“秦宣抚，下官要随军同行。”

　　秦良玉看着他不语。

　　胡平表咬着牙，枯瘦的手攥着椅子扶手：“下官……熟悉川东地形，通晓叛军虚实。下官不敢拖累大军，只求……只求秦宣抚给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秦良玉沉默了片刻。

　　“将功补过”这四个字，他说得含混，她却听得分明。

　　“好。”她点了点头，“明日一早，你随主力军出发。”

　　沥泉端着热粥进来，递到过去，胡平表颤着双手接过碗。

　　秦良玉不再久待，站起身吩咐道：“好生照料胡通判。”

　　“是。”

　　秦良玉踏出房门：“胡通判，明日一早，精神些。”

　　胡平表捧着粥碗的手一僵，眼泪掉进了碗里。

　　小声的回应，顺着粥咽进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