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鸦》描尾

76、第七十五笔 三界 旧骨今焚

　　沃焦墟如今周边聚集了好些神祇，他们轮流进沃焦墟寻找梼杌和金乌，但是因为炎热，所以每次都必须有姑射一族的人陪同进入，不过即便如此也只能坚持约两刻，长一点的能坚持三刻。

　　在琉江风尘仆仆来到沃焦墟后，虽然她比一般神祇耐热，却还是被这极致的热量给冲击到了。

　　“好热。”她特地穿上了能降温的衣裳，但还是杯水车薪。

　　陌英已经起咒了，在两人周围布下了一道沁雪咒。

　　他认命了，摊上一个闲不住的主只好陪着来呗。

　　“这不是琉江阎君和陌英直察使吗？你们来此处做什么？”杨戬中断了和东君的谈话，惊讶地朝他们走来。

　　背对着他们的东君闻言转身，也跟着杨戬一同走来。

　　虽然东君脸色十分微妙。

　　“杨将军、东君。”两人向他们简单打了个招呼。

　　“我们想进沃焦墟，不知可否安排？”

　　“虽然你们一个是东夷人，一个是姑射人，但你们的法力恐怕连一刻都支撑不了。”东君冷冷开口。

　　陌英一瞥他，亦冷淡道：“东君费心，哪怕只有一刻，我们也要试试。”

　　东君皱眉不悦正想再说几句，杨戬赶紧接上话头道：“你们可是有什么办法对付梼杌？”

　　琉江点点头：“所以要试试看。”

　　不远处沃焦墟内走出几个人，神情凝重。

　　“曦和姑姑！”琉江向她挥挥手。

　　曦和、元始天尊、赤帝、青乙，还有一位不认识的神祇，循声望了过来。

　　琉江几人便朝他们快步走去。

　　“琉江？你怎么来了？”曦和讶异道。

　　“陌英？你不在地府呆着，到这里做什么？”那位不认识的神祇也同时问道。

　　陌英看了一眼琉江：“回族长，我是跟着我府阎君来献计的。”

　　这下，曦和几人的目光更惊奇了。

　　在琉江将办法说了一通后，众人久久没言语。

　　这令她不由有些忐忑。

　　她看向陌英，他给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那就是说因为只有地府阎君能动逝者之息，所以只能由你亲自进墟直接面对梼杌？”赤帝瞪着他铜铃般的大眼问道。

　　“陌英！你知道这个办法若稍有不慎，你们阎君可能陨落吗！你师傅和我们姑射何时教过你这样做事？不拦着她还要跟着她乱来？”少璞严厉斥责道。

　　琉江挡在陌英身前：“他拦过了，是我自己不听的！”

　　少璞一怔。

　　东夷和姑射之间的嫌隙很深，就算恪守公职本分，也是可以让一个东夷人像这样宁可自认过错也要护着一个姑射人吗？

　　甚至……

　　“所以我要跟她一起进墟。”陌英在她身后向旁一步，迎着少璞再次怔住的眼神。

　　“很好啊！”诡异的沉默被青乙打破，“我们三个又能联手了呢，也算不负计扬将军所望吧。”

　　“我看诸位上神也不用再犹豫了，我们在这里多久了？一个多月有了吧？跟上梼杌行踪一共四次，但是每每都被他逃脱。”

　　青乙嘴角一抹似笑非笑，“我们可以慢慢和他耗，但那些凡人呢？”

　　“他们能撑多久？”

　　“沃焦墟，还能撑多久？”

　　像是要给青乙作证一般，远处发出了一声巨大的轰隆声。

　　是沃焦墟又塌了一角。

　　琉江不由觉得，在场的所有人中，恐怕没有谁比青乙更想快些结束这一切吧。

　　“好，既如此，我会跟你一起进墟。”曦和握住她的手，转头又对元始天尊和赤帝道，“天尊、赤帝。”

　　他们同意了。

　　次日，一行人站在沃焦墟前准备进去。

　　“真是很热。”琉江看了一眼曦和。

　　巨大的沃焦墟如同一座连绵山脉，只是这座山脉不定期就会流动和变化。前一刻还在眼前的山峰，下一刻已经漂移至旁侧，或者融化。

　　所以每次进墟找梼杌和金乌，运气占一半。

　　好在青乙和梁楹之间的印刻，能帮他们再提升一些运气。

　　不过今日，他们的运气还能再提升一下。

　　因为琉江带来了足够多的逝者之息。

　　嗯，应该吧。

　　他们选了一个沃焦墟刚刚安定下来的时刻进入，又特地选了一个中间开阔、四周群焦掩映的地方作为等待梼杌的地点。接着琉江踏空立在开阔地中央，打开了一个乾坤瓶，默念法咒，逝者之息缓缓逸出，一股一股飘向四方。

　　她又开了一瓶。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了一瓶。

　　在她就要再开一瓶时，“咚”地一声，梼杌从天而降，站在她身侧一臂之距！

　　她猛地回头，瞳孔不由放大，心跳加速。

　　梼杌周身弥漫着逝者之息。

　　“……你，手上的是什么？”

　　“你讨厌它们吗？”

　　“身体不讨厌，但我的直觉很讨厌它们！”梼杌身后忽然暴涨起一只凶兽，直扑琉江！

　　“快点给我散开它们！”梼杌伸出右手直插琉江脖颈！

　　琉江向后一个空翻，金红发带随风飘扬，身前是密密麻麻打开的乾坤瓶，她快速念完法咒，冷淡道：“这是你现在最需要的啊！怎么能散开它们！”

　　浓重的逝者之息筑起一片迷雾森林。

　　可是，在这片森林中却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怎么回事？！

　　曦和、元始天尊、赤帝、杨戬、东君从周围冲进了逝者之息！

　　“是金乌！”陌英一拉琉江，将愣神的她从凶兽扑来的爪子下拉出来，“你当时没看到他左手上拎着金乌吧。”

　　少璞和青乙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迷雾。

　　凶兽与杨戬对战，时不时从迷雾中冒出凶兽张嘴咬向杨戬或者杨戬的三尖两刃戟刺向凶兽的样子。与此同时，元始天尊和赤帝催动法咒，压制着梼杌，逼迫他不得不捕捉逝者之息来维持魂魄稳定。

　　可是，那该死的魂珠！竟然乘机抽取他的法力！

　　不可饶恕！

　　像是濒死的兽，一声巨吼下，竟然震得曦和五人从迷雾中飞出！

　　琉江四人也被巨吼震荡了心神，好一段时间无法感知周围。

　　“嗬……呃嗬……”

　　迷雾中出现梼杌巨大的身影，血色的眼亮得不正常。

　　“……哼，既然非要送我这份大礼，那我不收就太对不起你们了！”

　　他忽然展臂，头高高仰起，狂啸之下，周身的逝者之息争先恐后地奔涌向他！但如此主动，吸收的不仅是逝者之息，还有金乌之力！

　　金色流光如潮水般汇集进漩涡，水色经脉沸腾，本源法力不断充盈，好似要将失去的力量在这一刻统统拿回来！

　　当琉江从冲击中睁眼，面前就是一幅梼杌势不可挡恢复法力的样子。

　　嗯？手上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珠子？

　　她刚认出是魂珠，它就突然在她掌心旋转出一阵光晕。

　　那阵光晕扑面而来，在她眼前显出梁楹的面孔！

　　梁楹微笑着凑到她耳边，清凌凌地轻声说道：“琉江阎君，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现在，举剑吧！”

　　她低头一看，一柄精致的玄剑就握在她手中，剑身上是一朵凛冽拒霜的木芙蓉！

　　没有多想地，她踏空奔跑起来。

　　她看到灰蒙蒙的逝者之息从她身边经过，看到金色的金乌之力从她眼角划过，看到梼杌神色突变，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听到沃焦墟在轰隆作响，听到身后有人在失声惊叫。

　　非常、非常、非常慌乱的失声惊叫。

　　其中最不知所措的，是她曾经讨厌过的一个声音，那个在仙华海棠林中不痛快的声音，却也是后来屡屡败给她的固执转而一次次支持她的声音。

　　哎。

　　她将玄剑刺入了梼杌心脏。

　　“呃……你……好大胆子！”梼杌低头看向插入他胸口的剑，他怒极了，血红的眼若真能喷火，大约能将琉江烧成灰烬。

　　不过还好还好，还没完全没入。

　　他试图将伸展的右手收回，却因为同时吸收转化两股力量反而束缚住了动作。

　　从胸口开始痛楚如连绵不绝的潮水泛滥至四肢百骸，啃噬他的脏腑，捏碎他的骨骼，撕裂他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魂魄。
　　就……这么容不下他么！

　　每一次，每一次都这样！

　　是他想活吗？

　　是他想死吗？

　　是他想要这些力量吗？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呢？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自说自话地决定了他是生是死呢？

　　“梼杌，这场仗不能再失去你了。你必须接受陆吾的神力。”他在意识模糊中听到这句话。

　　啊，这是什么意思啊……

　　“罪神梼杌，反天道，犯三界，诛。”

　　嗯，也好，反正累了……

　　“神界对不起你！你该将这该死的神界搅个天翻地覆！”

　　啊啊，这又是谁在说话……

　　“梼杌，我终于救活你了！”

　　为什么非要救活他？

　　但是，既然又重生了，那他就再睁一下眼？

　　所以，怎么可以被区区一个小姑娘给杀死？

　　即便身体剧痛，他依旧咬牙抬起了右手，猛地伸向琉江。

　　她长眉紧蹙，眼神中尽是坚定，咬着牙拼命将玄剑继续刺入梼杌心脏。

　　梼杌的右手在玄剑完全没入的心脏的一刻抓住了琉江。

　　他终于再也没有力气维持这段生机。金乌炎烧的烈焰随着长风扶摇直上，将他身不由己的身躯与魂魄焚烧了一干二净。

　　像是终于祭奠了一场迟来的葬礼。

　　半空中，一条烧了一半的金红色发带悠悠地飘，像是在祝贺他终于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