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鸦》描尾

70、第六十九笔 双子 镇魂塔

　　驺虞一族有一秘法。如果在某个魂魄上印刻下一道他们那两条玄白条纹竖向缠绕的符号，他们就可以凭借这个刻印的指引找到这个魂魄，不论天涯海角，亦或沧海桑田。

　　不过这个秘法在每个驺虞族一生中都只能用一次，而且可以在那魂魄湮灭后，以自己的魂魄为代价使那魂魄重生。

　　当然，他们自己则会陨灭。

　　所以长长的时光里，用过这个秘法的驺虞族人屈指可数。

　　自打鬼车带着那未成形的梼杌逃走，以及梁楹在最后说到的方向，青乙就一路向北。而且由于印刻的指引，尽管非常微弱，断断续续的，但不知不觉间他就来到了伏灵山。

　　山中多崎岖，然而若只如此，他倒也不会烦扰，大不了多走些路罢了。问题在于进山后，他就很快发现了此山似乎隐隐有股排斥法术之力，好几次他起咒感应刻印都莫名被打断。他不得不辗转山间寻找合适感应的地方。

　　就是在如此寻常的一天，他遇见了奚晏和木姚。

　　两人似乎十分高兴能在这茫茫苍山中遇见其他人，很快便谈及她们是谁、来山中所为何事。

　　他本想冷淡离开，但想起琉江，便缓和了神色，主动说起自己认识琉江云云。

　　没成想她们异常高兴，连连问起琉江这个阎君当得怎么样。

　　“不辱东夷。”

　　三人不久便发现如果她们感应到沃焦，他往往也能感应刻印，反之亦然。于是他们便开始结伴在山中游荡。

　　当奚晏告诉他琉江和陌英就在附近的宝塔城后，他便灵光一闪，莫不是沃焦和鬼车有什么关联吧？但这个念头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毕竟谁一天里没几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呢。

　　那天是非常突然地感应到刻印的，因为他当时猫在一棵树上睡觉。

　　刻印感比之来到此地后的任何一天都强烈不少，激灵了他一整个天灵盖。

　　他即刻绷紧神经，仔细环视任何可疑之处。

　　很快就发现树影绰绰下，八条长脖上顶着嚣张睨人鸟头的鬼车。

　　“鬼车！还不快将梁楹的魂魄还给我？”

　　他的声响惊动了奚晏和木姚。尽管两人从未和鬼车交过手，但这几天青乙跟她们讲过鬼车的事，也知道琉江在找这只大妖，所以她们也立即上前帮忙。

　　同时，奚晏乘着事态还没升级放出一只信鸦。

　　令他们觉得奇怪的是，那鬼车似乎没有和他们交手的意思，只杂乱无章地在山中穿梭。

　　如今想来哪里是杂乱无章，简直是轻车熟路。

　　他们一路追着鬼车跑到一株老槐前。

　　“神族，不过如此。”鬼车嘎嘎怪笑。

　　“你什么意思？”奚晏倒不是觉得受了冒犯，三界中最不在乎自己神族身份的，东夷认第二，恐怕没人敢认第一，她这脱口一问仅仅是不解其意。

　　“你们确定追的是我吗？”那鬼车忽然收起了八颗头，变成一个道士打扮的人。

　　青繁？

　　青乙想起了这张阴森森的脸。

　　他猛地转头，看见周围几株树上，分别站着另外七人，面皮白净的书生怒目圆睁，蓬头垢面的小孩砸吧着嘴，绫罗缠身的商人执着算盘，脸上有疤的侍女神色冷淡，戴着一支华丽凤钗的宫妃面露讥诮，叼着一根芦苇的游侠向三人挥了挥手，弱柳扶风的小倌笑意盈盈。

　　三人还没弄清状况，就听青繁哈哈一笑：“想追鬼车大人，你们还早了八百年呢！”

　　只见青繁折下一根槐树枝，在树身上走了几笔，那老槐便发出一阵耀光，他们便被拉进了那字索空间。

　　和他们一同进来的只有青繁。

　　青繁阴恻恻又不无得意道：“有我一个就够了。”

　　在三人被字索抓住后，原本虽然也在躲避，但实际帮着字索创造机会抓人的青繁一脸放松地自己走向一条字索。

　　再醒来便是见到了琉江二人。

　　“然后这个青繁现在不见了。”青乙皱眉，“不知道又要搞什么鬼。”

　　“先别管他了，想想怎么出去。”陌英指指水波荡漾之上的桥，“看到中间那个小祭塔了吗？这回可能又要拨转或者什么吧。”

　　众人齐齐看向对面。

　　“像一只眼睛呢。”琉江若有所思。

　　一旁的奚晏灵光一闪，拉开弓，射出一支箭簇燃烧的箭。

　　利箭疾飞，中道遇阻。

　　一只大手凭空出现，一把抓住了箭。

　　大手明显用力了一下，箭如齑粉，唯余法力残星。

　　众人一震。

　　更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那手忽然转握为掌，同时它旁边又浮现五个手掌，一时间，从它们掌心射出五支与刚刚一摸一样的燃箭。

　　青乙大喊：“闪开！”

　　众人躲开时，他长刀一扫，将五支利箭扫落。

　　而水波上的手则渐渐收了起来，消失不见。

　　“盗？”木姚道，“你们看到了吗？掌心有字，好像是‘盗’字？”

　　“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陌英念诵道。

　　“《黄帝阴符经》中篇。”奚晏恍然，“之前抓我们的字索也来自阴符经啊。”

　　“果真如此，那我们即使逃出这里，可能也没完。”青乙不快道，“阴符经分了三篇啊。”

　　“那也要逃啊！总不能困在这吧。”奚晏斗志满满。

　　木姚走近水边，将手探了下去。

　　那五只大手哗啦啦又出现了。

　　“离得更近了。”她刚站起身，那些手又莫名做出讨要的手势。

　　她拿出一把阮琴，随意拨弄了一下，几朵火桔梗飘向大手。

　　火桔梗停留在指尖片刻，很快炸成星点，钻进大手中。

　　这回大手没有学样化出火桔梗砸向他们。

　　但这些手离他们又近了一点。

　　青乙似有所悟般，轻弹一指，一团法力直落大手掌心。

　　它们毫不犹豫地吸收了。

　　“还当真贯彻‘盗’法啊。”琉江感慨，“只是我们还是得快点想办法出去，这些手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那只能我们几个来分散大手的注意力，保证奚晏的箭能顺利射中祭塔。”青乙提议道。

　　众人没有异议，很快就定下了方案。

　　青乙负责牵制左侧三只手，木姚负责右侧两只，陌英照看受伤的琉江，同时两人作为策应支援青乙和木姚，奚晏必须抓住最好的时机射箭。

　　他们打算向这些手投喂法力，只是这些法力掺入了逆法咒言。

　　为了让逆法咒言在五只手中同时生效，琉江二人帮青乙和木姚数着数，使他们能同时向对面投喂法力。

　　开头非常顺利，他们的节奏一致，五手也无所顾忌地全盘接受。

　　也距离他们愈加近。

　　巨大手掌的压迫感也愈加清晰。

　　而他们心中困惑陡增，逆法咒言怎么还没起效？这五手怎么好似无底洞？

　　于是当木姚和青乙投喂的法力再次同时落入五手时，奚晏秀眉一皱，大声道：“我要放箭了！”

　　话音刚落，她一直稳稳拉弓搭箭的手指松开了。

　　箭簇燃火的神箭笔直地一路向前、向前、向前。

　　在大家以为可以一切要结束时，最中间的大手竟然飞速出现在箭簇前，任凭神箭没入掌心。

　　下一刻，这只手又鬼魅般浮现在浅滩最边缘。其他四手也如影随形。

　　又是仿箭！

　　但这次不是五支，而是源源不断了！

　　所有人立时同时各凭能力抵挡箭雨。

　　“后退！”奚晏高喊，“即使是我的箭，也不可能射中百步之外的东西！何况还是假冒的箭呢！”

　　可是后方却冷不丁又冒出了两只大手。

　　若非琉江及时挥出一鞭将抱着阮琴忙着应付乱箭的木姚卷到一边，她就要被一只突然伸向她的大手给捉走了。

　　无奈之下，他们集合在一起撑开了一道防御结界，暂时将箭雨和七只围堵上来的大手隔绝在外。

　　箭簇嗖嗖地撞上结界，激起一层又一层不甘心的波纹。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至少知道了逆法咒言对它们没用，可以省下法力了。”青乙摸摸下巴道。

　　“要么我再试试能不能将它们冻起来，我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陌英随手起咒，结界内众人同时冷了个激灵。

　　琉江面无表情一把扯过他手腕：“嗯，你要是凡人，这个程度大约不久就可以到地府拜见我了。”她心里有气，气他怎么尽给她喂归元丹，也不留一颗给自己，何况她又不是重伤，只是耗了太多法力，至于动用这么多归元丹麽！而且他也耗了许多法力，怎么就这么随便给自己几颗修元丹就应付过去了呢！

　　他莞尔：“哪有这么夸张。”

　　“总之，我不许。”琉江冷酷道，“这是命令。”

　　奚晏问：“那怎么办？硬拼？”

　　“这水是用来做什么的？”琉江盯着那平静的水，像是要用目光将这摊水搅个底朝天，“这些手至此的行动不仅是阻止我们射箭，其实也阻止了我们涉水。”

　　“对，我那时刚碰到一点水，那些手就出现了。”木姚恍然道，“难不成水下有什么东西？”

　　“所以费那么大劲阻止我们射箭，是怕我们发现那祭塔是假的？”奚晏也恍然道。

　　“哈，假祭塔是明晃晃的假灯下黑啊。”青乙一声嗤笑。

　　青乙指指水面：“真正的祭塔大约是那‘倒影’。”

　　“所以我要对准的是那个‘倒影’？”奚晏目测了一下道，“我试试。”

　　此时箭雨渐歇，那些手也消停隐没起来。

　　虽然那倒影祭塔可能是他们的生路，但是怎么避开那些严防死守的七手呢？

　　它们明显不受注意力转移的影响。

　　“捆仙索？”木姚提议道，“虽然不知道对它们有没有用。”

　　“试试吧，反正也不会比乱箭糟糕。”琉江决断道，“如果不行就撑结界重新想办法。”

　　当即五人便行动起来。

　　琉江、陌英、奚晏合力应对水面五手，青乙和木姚对付浅滩二手。

　　站在祭塔正对面的奚晏在倒数三下后将一星点法力投入了水中。

　　沉静的水面受惊般卷起层层水浪，空间内七手现形。这次，它们不像之前那样被动等着他们攻击或投喂，而是仿似失去耐心或者不再给他们试探机会般，直冲他们而来！

　　几人纷纷跃升至半空，一边躲避捉拿他们的大手，一边找机会将捆仙索绕上去。

　　忽然，陌英一个后空翻绕到追着他的手的背面，同时将捆仙索套进了这只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向后狠拉，然后利落拍下几颗巨力钉，将仙索一端固定，那只手瞬间只余三指徒劳挣扎。

　　“不要试图去控制全部！控制一两根手指即可！”他大喊，又惊险地避开向他伸来的一只手。

　　其他几人闻言，很快也控制住了另外三只手。

　　还有三只手，两只在水上，一只在浅滩。

　　它们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意图，不再横冲直撞。

　　而受困在捆仙索中的三只手也渐渐开始消隐。这不就是凭着它们可以在这个空间内任意出现又消失的特性来摆脱捆仙索麽！

　　“奚晏！我和陌英护你去那祭塔，你看时机放箭好不好？”琉江看了一眼定在半空中的三只手，已经半透明了，快没时间了。

　　“好！”奚晏一马当先，立即向着祭塔飞奔。

　　琉江和陌英也立刻追上，他们一左一右冲向那两只守在祭塔前的手。

　　二手见状，并指同列于祭塔前，如同一道闭合的门，阻绝了奚晏查看祭塔的具体位置。

　　巨大的手门影子落在水面上，令水深更难测了。

　　但是心念电转，琉江忽然挥鞭向手门倒影。

　　水面上燃起一条熊熊烈火，扭曲了手门倒影。

　　和，他们面前的手门！

　　两手像是被烧灼得不轻，虽然仍然坚守不退，但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弯曲了！

　　陌英的剑随即毫不客气地劈向水中手。

　　哐哐哐——

　　几节断指从上方掉了下来，琉江和陌英急速跳开，又极默契地将各自的捆仙索套上两只手，全力拉开！

　　“再拉开一些！”奚晏的长弓拉满，箭在弦上，就差瞄准射击了！

　　但他们后方却有一只手刚刚摆脱仙索，正飞速向他们袭来！

　　即便琉江和陌英都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现在也无暇顾及，只有咬牙加快拉开那烦人的手门！

　　袭来的食指碰上了奚晏的衣领，但手门也露出了缝隙！

　　两条仙索一左一右套上伸向奚晏的手，与此同时，奚晏的箭笔直地射向祭塔倒影！

　　“轰”地一声，他们掉进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