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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笔 双子 镇魂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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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四,万里晴空,宜出行、解除、开市,忌祭祀、开光、修造。
宝塔全城气氛凝重,早市都失了往常的轻松和乐,人们心照不宣地压低声音交谈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壮上几分胆色。
程靖涟今日起得格外早,刚过了寅时他便再也无法入睡,索性起来看卷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在城隍庙那天,他本想早起后再致谢一下那两位神官,还想再问问那妖塔是否真的连神佛都无解,但没想到他们比他还早出门,遂只好作罢。
事到如今,他一介凡人还能怎么办呢。
“大人!不好了!耿环不见了!”张通判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马半仙和冯员外。
“怎么回事?”
马半仙顺了口气才道:“今早去敲他门,要给他沐浴净身,穿上祭服,做好祭祀准备,谁成想敲了半天也没人应,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便直接推门而入,谁知找遍了他屋子也没见人。我们就让人在整个梓园找他,可都没找到。最后只在他屋子里的书桌上发现了这幅画。”
一条熙攘的商贾街,画面中心是一个人捧着一堆砚台,神情歉疚地对着另一个人。
程靖涟眉头一动。
这是留恋红尘,宁愿赎罪了啊。
“将死囚牢里的王换提出来吧。”程靖涟冷静地下着指令,“他只有一个老母,后续好好安顿老人家就是了。”
几人愣了一下。
张通判提醒道:“大人,还没到问斩时候。”
“无妨,我会向上解释。”
几人遂再无话,各自去了。
巳正,一切准备妥当。
马半仙去敲王换的门,这是州衙一处偏厅,临时用来安置王换。
“吱呀”。
令众人错愕的是,眼前站着的居然是几日前从牢房失踪的周师念!
“你……”马半仙失了语。
周师念面无表情地从马半仙身旁走过,走到不知作何反应的众人之间。
“王换,我放走了。”她定定看向程靖涟,“这场祭祀,由我来完成。”
她淡笑:“毕竟我是过来人。”
“前不久还杀了异母弟。”
“罪大恶极了吧?”
“代替一个区区开棺盗取首饰的独臂死刑犯,可是绰绰有余吧?”
程靖涟失控上前抓住她的手腕:“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笑笑:“助你们完成祭祀啊。”
程靖涟忽然感到手上一阵痛麻,他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她的手腕。
“可你不是凡……”程靖涟忽然停下,他不知道就这么公布她的秘密是不是不妥?
“是啊,我已非凡人。”周师念淡笑着环视一周,将众人惧怕的神色尽收眼底,“进过祭塔之人,有谁像我一样如此全须全尾地出来吗?”
“我在那祭塔中经历了机缘,才得以习得应对祭塔的方法。”
“所以现在只有我才能对付祭塔。”
“何况不必牺牲城中任何一个人。”
“你们,不亏啊。”
冯员外费了好大劲才将眼前这个对周遭似乎毫无触动之人和一折梦里那个言笑晏晏的花娘给对应起来。如此炎热的天气,他却冷汗直流。
冯员外见众人好似魇住了,他又一心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便道:“呃,这位姑娘既然愿意,也有办法对付祭塔,我看没什么不好。”
周师念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不说话了。
马半仙回过神来,警惕道:“你既非凡人,我们从何得知你是真心助我们?”
“那你与我一同进塔吧。”她诚恳道,“监督我。”
马半仙一僵:“你胡说什么,我没你的本事,哪能挨过祭塔的力量?”
她忽而转了转手腕上的血玉镯,四条红线急速缠绕上他的四肢:“这是却邪丝,你既是半仙,总该知道一些法咒吧,你可以自己试试将这些法咒落在你自己身上。”
却邪来得太快,他压根就没机会拒绝,只好半信半疑地取出一张召唤落雨的符纸。他一边用符,一边心中后悔早知如此就让她痛快进塔得了,何必搭上自己?
不过,庆幸的是,落雨召唤来了,除了他,其他人都忙不迭跑去廊檐下躲雨,他身上滴水未沾。
“如何?可信我了?”
他的神态松动了:“老道就随你进塔!”
然而皆大欢喜之时,程靖涟忽道:“我也跟你们一同进塔。”
张通判倒吸一口冷气,正要开口劝阻,便听周师念遗憾道:“却邪丝没有了,无法带你一同进去了。”
他不信她,可是他没办法。
于是在这古怪一出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方式结束后,这场祭祀终于在全城的屏息注目中上演了。
与九年前不同,这次周师念没有坐在马车上,而是依循惯例,请献祭人坐在一张精致的步辇上,以示全城人对他们的愧疚与感激,正是他们的牺牲才换来了全城的安全。
步辇四角上支着四条刻有莲纹的梓木柱,它们上端以同样式的另外四条梓木互相连接,薄如蝉翼的轻纱挂在四周,周师念端坐期间,华丽的宽袍祭服在身,青丝高高挽起,简洁大方的妆容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似神似魔。
再也没人如九年前般肆意辱骂与泄愤,她这些天鬼魅般的行踪已经令众人即便心存感恩也无法抑制惧怕之感。
过长街,穿城门,送祭队伍抵达祭塔之下。
队伍很快在祭塔前放上一张大祭台,上面摆着香花烛果和法剑。僧道在祭台前七人一排,共七排四十九人。
“有人来了。”奚晏看见一个穿着祭服的女子从一张步辇上下来,神情冷漠。
“周师念?!”琉江有一瞬的震惊,想过她还会出现,但没料到是以如此情形。
琉江五人从倒影祭塔逃出后,就进入了这个处处草根缠白骨的阴森之地,这些如同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白骨之地的尽头是一架巨大的人骨。
不知在此地斑驳了多少时光。
与前两次不同的是,在这次的结界中,他们可以看到那现实中依傍着伏灵山的镇魂塔。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脱离这个结界,他们就可以回到现实。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们醒来就开始寻找任何特殊的小祭塔。同时,他们想到既然前两重结界是按照《黄帝阴符经》布置的,那么这第三重也必然如此。而这满地白骨就是在提示他们,这里必然与阴符经下篇中“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有关。
但是如果他们决心离开结界,会有一个问题。
如陌英所言:“鸣骁曾说过,镇魂塔即梼杌法力,但是因为塔本身的压制力量,梼杌法力虽然侵染了镇魂塔,但仍旧逃逸不了。为什么?应该就是阴符经三重结界在起作用。如果此时打破结界,会发生什么呢?”
“梼杌法力将不再受到压制。”青乙想起他们莫名其妙踏入结界一事,冷了眼神,“鬼车引我们入局,就是想借我们之手打破结界,释放梼杌法力吧。”
“不止。若我们破不了结界,让我们就此死在这里对他来说也十分划算。”琉江眯眼凝视那人骨。真是奇怪,她又似乎感到那尸骨上存有一丝丝金乌之力。
“真恶毒。”奚晏不满,随即她忽然又奇道,“但他怎么知道这里有阴符经结界?我们都是进来了才知道的。”
“我怀疑九年前的地动是他在找解开结界方法时不小心引发的。”陌英回想起在程靖涟的记忆中,这场地动并没有那么惨烈。
琉江顺着他的思路道:“二十多年前,周家双子出生那晚的地动,或许也是他引发的。这地方千百年都不见塌一角墙垣,怎么可能短短二十几年间就发生两次地动?”
“他对梼杌也太执着了。”木姚不禁有些感概,“不过,释放梼杌法力会发生什么?”
“梼杌会重生。”陌英声音沉了好几分。
重生啊,这种违反天道的事,竟然会在一只大妖怪手上变成现实了?一时间,几人心绪复杂。但对琉江来说:“我不想死在这里。”
几人看向她。
她耸耸肩:“怎么能在没暴打他一顿的情况下就这么憋屈地死掉呢?”
奚晏扑哧一声笑出来:“琉江,你变了,变得充满干劲了!”
其他几人也随即笑起来。
一串拖沓的掌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不愧是神族啊,将我们鬼车大人的计划猜了个七七八八呢。”
青繁笑得惹厌
。
陌英和青乙拔出了刀剑。
“本来还以为为了阻止梼杌大人重生,你们可能不想出去,是我们多心了。”青繁一指那人骨,“那就是梼杌大人的遗骸,当然除了一块骨头在鬼车大人那边。只要你们破了遗骸心脏处的小祭塔,你们就解脱了。”
“哦,对了。”青繁笑嘻嘻道,“你们最好快点,不然的话,被人捷足先登就不好了呐。”
“帮助梼杌大人重生可不止破此处结界的小祭塔一个方法。”
陌英冷冷道:“你是说人祭?”
“是呀,不过这回可不是以前那种人祭了,而是……全城陪葬!”
“哈哈,你们的神情真有趣!”青繁大笑起来,“不想让那么多凡人丧命的话,就别再这里磨蹭了!”
“好了,我的使命完成了,祝你们成功!”在众人反应前,青繁的脚忽然失了形状,迅速地从下往上消隐。
青繁的脸变成了脏脸小孩:“真慢!”
又变成了气质高华的宫妃:“事情办完就好。”
最后一张脸属于桀骜不驯的游侠:“啊,这些人还愣着呢!”
“鬼车这个老东西!”青乙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