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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笔 双子 镇魂塔 ...

  •   镇魂塔中。

      仓颉咒文盘旋游荡着划过一道道暗金色光芒,是昏暗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噌”地一声,塔的第七层中央突然燃起一簇幽红色的光。

      “阿姊,他来消息了。”他点了一下那红光。

      横梁上荡下一道纤细身影,她伸出戴着血玉镯的手,上头刻着一个“尽”字,然后也向那红光轻点了一下,那光旋即熄灭,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镯子主人的泠泠声音很是好听:“九年了,也是时候了。”

      “阿姊我们什么时候下手?”

      “今晚。”

      “太着急了?”

      “不,离六月廿四不过七日而已了。”

      两人面对面,相似的眼眸中映着对方,早已没有了退路。

      “走吧。”

      夜晚,宝塔城内东北角的秀春街一改白日清闲正是热闹的时候。宝马香车来来去去,带来数不尽的纸醉金迷。开在这条街上的酒肆客栈金银铺跟着几座青楼昼夜颠倒,殷勤卖力,笑容虔诚。

      这其中最负盛名的青楼当属一折梦。两年前还不过是中等偏上的排名,但因着来了一位样貌并非一等一但一手瑶琴无人能敌的花娘后,渐渐赶上了当时第一的不夜楼,后又因其在一次知州程大人宴请姜国来使时,一句“紫星亦鬼星”将断言“宝塔乃妖塔”的使臣给堵得说不出话来,便将不夜楼挤下了第一宝座。

      “了了姑娘可算起了,程大人和冯员外他们都已经来了,就在三生梦呢!”一个小厮扣了扣门笑嘻嘻地传着话。

      “晓得了,这就去。”她给自己选了一支简单的珍珠簪,她本就眉黛唇朱无须浓妆便玉净花明。

      她伸手抱起瑶琴,袖口垂下,血玉镯浓烈得像是真要滴出血来了。

      “了了姑娘。”一路上有许多人笑着向她打招呼,她微笑着点头。

      三生梦门口的小厮打开门并向里头恭敬通传道:“了了姑娘到了。”

      程靖涟紧了紧握着酒杯的手。他其实仍旧没有适应自己每次见她时控制不住的慌乱。

      但还好,只是一瞬间。

      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知州早已学会了即便心内波涛汹涌,也能表面风平浪静。

      一旁的冯员外早已兴冲冲地起身迎了上去。

      “了了姑娘,怎么又自己抱着瑶琴呢?绿漪就拨不出个人来吗?快快坐下,先吃点东西。”他伸手想去接手瑶琴,却被了了不动声色地避开,将琴轻轻放在一张琴案上。

      “程大人,张通判,冯员外,周二公子,马半仙。”了了笑着福了福身,“来晚了,我赔一杯。”

      说着便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了了姑娘还是那么爽快!我也来一杯!”冯员外自顾自饮了一杯。

      其他人见这么个场面,便也各自饮了一杯。

      “各位大人这么着可折煞了了了。了了何德何能呐。”说着又伸手向酒壶。

      “了了。”程靖涟开口阻止道,“先吃菜吧。”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张通判心里直打鼓,他一直纳闷程靖涟明明也是个见惯风月场的,为何总是在这个了了在场的时候扫兴。若说是出于喜欢不想让她周旋在一帮男人里,他又不过摆出的是一副审视全局主持局面的样子,全然没有任何吃醋意味,而且他明明背靠当今太学院掌院前太子太傅杨礼,这几年积攒了不少家当,不至于包不下一个花娘,可是却全无阻止其他人接触她的打算。

      “程大人体恤了了呢,了了承情。”她笑笑,“了了其实不饿,各位大人自便,不用迁就了了。”

      她起身向琴,笑道:“了了最近新谱了一曲《风入松?人间尽》,给各位大人助助兴。”

      长长的手指一弹一拨,伴着荡悠悠的旋律,她唱道:“也思人间应如是,处处闻喧嚷。喜怒哀乐怨憎惧,经年里,不过寻常。直到魍魉窃窃语,不及言辩已成鬼。

      再见人间仍如是,风过雨不留。落英折枝残未消,又一场,汹汹而下。向使我有乾坤力,尽风尽雨尽人间。”

      尾音还未落定,冯员外便热烈夸赞起来:“不愧是了了姑娘,这支曲子悠扬又不失顿挫,唱词也颇有豪迈之气,好曲!好曲!”

      周二名唤周师鹏,是全场年纪最小的,不过十八九,学问一般,因为程靖涟是周家远亲,他爹遂要他多多跟程靖涟长见识。他看了一眼程靖涟似乎亦颇为沉浸其中,便也笑着文绉绉道:“是啊,这支曲子可太有大丈夫气概了,噢,应该说是了了姑娘真乃女丈夫也!”

      程靖涟听完直觉不安,他淡淡道:“人间美好事也有很多,不至于就一力毁之。”

      周二直想收回自己的好话。

      了了抱歉般一笑:“是,程大人教诲的是。了了这支小曲不过填着玩罢了。”

      张通判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换上一张轻松笑脸:“大人你太严肃了罢,了了姑娘别放心上。不过说到正事,那耿环已着人查过了,本是鹿州人,家中就只他一人,在盗了邻家一方砚台后自觉无颜便一路行至本州。因此可算是无牵无挂之人。他这些天没什么问题吧?”

      马半仙道:“有冯员外和周老爷的鼎力相助,一切都顺利。他不吵也不闹,只让我们给他备足笔墨纸砚……”

      “写什么惊世大作麽?”冯员外好奇道。

      “不,是个丹青手。”

      “那画得如何?”

      马半仙沉吟了一下:“贫道看不大懂画。”

      冯员外琢磨了会儿道:“可惜。”

      了了在心内冷笑了一下,但琴指依然翩翩。

      好一会儿,程靖涟才缓缓道:“我一直在想这次换成牲畜怎么样。”

      马半仙蹙眉不悦道:“程大人是要坏祖宗规矩不成?”

      张通判连连否认:“误会误会,大人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每三年必献祭一回也过于残酷了,若能用牲畜代替那不是皆大欢喜麽。”

      马半仙阴沉道:“若献祭牲畜后反招祸患,这责任,大人您担吗?”

      程靖涟:“若我肯呢?”

      马半仙轻嘲一声:“好好好,大人您可真有担当,只是啊,就算您愿意担,您也担不起。”

      “大人可看过县志?宝塔第一次出现异常,约在五百多年前,当时其约方圆十里内都能听见一句‘重器成,达六合’,人们受其指引前往宝塔,而后便发生一场了莫名其妙的大乱斗,幸存下来的人说他们若非清醒了过来又跑得快,他们必定掉进那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坑洞。”

      “再后来亏得大家经过好多年摸索,才发现原来只要在每三年的六月廿四前举行一次献祭,宝塔便不会异常。而这献祭您以为我们未曾试过用牲畜麽?”

      “我们试过!但宝塔依然迷惑人接近它,尽管程度轻一些。”

      “而且那一年城里没有一头牲畜生还,不管是大三牲还是小三牲。”

      “所以大人明白了吗?您担不起这责任。”

      程靖涟:“既如此,弃城?”

      马半仙苦笑一声:“我们不是没有试过,可是那塔像是盯上了我们似的,不管我们逃得多远,在那一天必定会听到那句话。”

      冯员外沉声道:“是啊,大人你是外来的,不像我们这些祖上就扎根于此的人,是怎么逃也逃不开,即便我们心里不痛快,也不得不供着那塔。要不是真的找不到十恶不赦之人,我们也不会想着让无辜的外地人当祭品。”

      了了垂下了眼,不小心绷断了一根琴弦。

      周二皱眉不快道:“怎么了?”

      冯员外惊道:“了了姑娘没事吧?”

      程靖涟也看向了了,目光中有隐隐忧虑。

      了了抱歉地笑笑:“没事,是我不好,听着各位大人的话分了心思。我去换根弦。”

      她站起身,抱起琴,福了一福,便要转身离开。

      却只听程靖涟忽然道:“今日就到此吧。”

      她抬眼看向他,满脸愧疚:“都是了了的错,扫了各位的兴。”

      张通判太清楚程靖涟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然后他又扫了一眼其他人都不想继续这个酒席的样子,便道:“其实今日也说得差不多了,确实可以散了。”

      了了朝他一笑,行礼告退。

      门口小厮开了门,她踏出门口,断弦在手指上勒出一道血痕。

      不过对于早已非人的她而言,已经感觉不到痛。

      她和胞弟在身体上的痛消逝在九年前那场盛大的祭祀。

      他们双手绑着坐在一架马车中,晃动的车帘时不时漏进外面乌泱泱人群的脸孔。一摸一样的脸孔。

      车帘勉强隔开视野,却断不开声音。

      所有人厌恶而亢奋地喊着“他们是妖孽”“都是他们惹来了灾祸”“送他们进宝塔就一定能平息宝塔的怒气”“他们就不该出生”“十四年前也发生了地龙翻身,当时就不该留他们”,云云。

      非常、非常、非常地,吵。

      只有母亲和大哥护着二人。

      她的耳朵被母亲忽然捂住,她抬眼看见母亲在喃喃自语。她辨识出母亲在说:“我的孩子不是妖孽。”

      大哥将弟弟侧头按在他的胸膛,按着的手捂着弟弟另一侧耳朵,这个平日里从来开朗的人此刻无声流泪。

      就像现在眼前哭泣的周二,只不过他还有力气说话。

      “求你们了,你们究竟要什么,我爹有的是钱!”

      她失笑:“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要什么,就先说你爹有钱?你凭何默认你爹的钱能交换我们要的东西?”

      “我们阿爷也有钱,可是他都没有用钱换我们呢!”阿安笑嘻嘻道,一边又指挥着他那些大大小小凡人或动物的骷髅头,进一步缩小包围圈。骷髅头们咔哒咔哒争先恐后地逼近周二。

      “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周二不敢去踹那些骷髅头,因为它们会狠狠咬他,他右腿已经被咬下一小块肉,所以只能一瘸一拐往后退。

      周二十分不解,自己回家刚进门不久,打发随侍周响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宵夜,不过就是一个人走在平常走了无数遍的通往自个儿屋子的通道上,却突然跳出了一颗骷髅头,他吓得大叫来人,可是居然没人回应他,只有第二颗、第三颗、更多的骷髅头跟在他后面追命。

      然后便看到那花娘了了翘着腿坐在墙沿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疲于奔命。而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少年人,面带笑意持着一个弦月形的东西,弦月两端连着三条细丝,他另一只手一拨一挑,骷髅头们便变换着动作。

      “周二公子,哦不,其实你在周家排名第三,应当唤你周三公子才是。”了了转了转手腕上的血玉镯,轻轻取下。

      周二疑窦丛生。若非常住宝塔城的人是不会知道他其实是周家的老三,而即使是近年来到宝塔城的人,也不会特意打听他是周家老三。这花娘来宝塔城不过一两年,缘何对自己如此了解?

      “你打听这做什么?”

      阿安撇撇嘴:“阿姊,跟他废话什么?我一点也不想再呆在这里了!这里看得我心烦!”

      了了将血玉镯抛向周二,然后抬头对阿安笑笑:“总要让他死个明白吧?”

      骷髅头包围中无路可逃的周二眼见着那血玉镯化成一条粗壮的血线,瞬间将他缠了个严实。

      “周师鹏,你是真认不出我们了吗?”

      惊恐中的他完全没有任何认人的气力,只一味连连哭喊求饶。

      了了叹了口气,动了动手指,那血线开始绞杀周二。

      他绝望地看见自己的脚尖扭向了身后,接着听见自己双手和身体里传来清脆的断裂声,呼吸变得十分困难,他不得不仰起头,而那血线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

      眼角的泪水已经分不清是窒息带来的还是惊恐带来的。

      一片模糊中,他依稀听见那花娘道:“还想听你唤我一声阿姊呢。”

      “不过,也没什么,反正从小你就从未唤过我和阿安。”

      他猛然想起他们是谁了。

      可是,也不重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笔 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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