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鸦》描尾

60、第五十九笔 梼杌 镇魂塔

　　傅明缨和杜卿晏来看望琉江的时候，陌英正一勺一勺喂琉江喝一碗红豆粥。因为她身上伤口太多，昨晚好一阵清理、上药、包扎，于是就被缠成了一颗小粽子。

　　“你当时怎么想的？怎么也不给自己上一道护身咒？”陌英一肚子气，“你们东夷难道不教这个最基本的法术吗？”

　　琉江咽下一口粥，弱弱澄清：“教了。”

　　“教了怎么没用呢？” 陌英鄙视地瞪了一眼。

　　卑微如琉江，只能虚心承认错误：“忘了。”

　　“这法术虽小，好歹也能帮你挡掉一点风刃，哪像现在？”陌英继续唠唠叨叨，“你这是给自己找罪受？”

　　这话琉江就不爱听了，哪有人会自找不痛快的，就算有，也不会是她。

　　她奋起反抗：“当然不是了！我这么怕痛一人！”

　　“两位感情真好。”

　　坐在榻上的琉江探出头去，陌英转头看了一眼笑盈盈的傅明缨后回头继续盯着琉江喝粥。琉江本想否认傅明缨的说法，但转念一想，罢了，越描越黑。

　　“王妃、杜孺人，我现在不方便，你们随意坐。”

　　“不急，我们本就是打扰了。”傅明缨在屋子转了起来，杜卿晏找了个位子坐下。

　　“看起来好疼。”杜卿晏同情道。

　　“哎，只是看起来疼，明天我就又活蹦乱跳了！”

　　“还用等到明天？”陌英无语道，“你现在不就上蹿下跳的？”

　　“那不是好事吗？”琉江诧异。

　　陌英一噎，舀了满满一勺喂到她嘴里。

　　“今儿宫里的消息说，官家不大行了。这会儿正招了赵王和几个心腹大臣议事呢。”傅明缨摆弄了一下一只瓶花，“我们王爷也醒了，只是好像不中用了，完全不让任何人近身，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点也不肯出来。”

　　“那你们往后怎么办？”

　　傅明缨和杜卿晏互视一眼，淡淡道：“当然是我来管这个王府了。”

　　杜卿晏补充道：“只要王爷这个人还在，外人不会拿我们怎么样。何况昨天王爷牺牲了很多。”

　　“王爷还是幸运的，辅国大将军萧游、光禄大夫钱苇、工部尚书家的小公子，好多人都尸骨无存。”傅明缨似是又想起了昨晚的经历，面露惧色。

　　琉江沉默了一会儿道：“都怪我们没能阻止他。”

　　“不怪你们，命运如此吧。”傅明缨慨叹道。

　　“对呀，你们也救了很多人。”杜卿晏同意道。

　　她们两人又闲话几句后便要离开，琉江让陌英拿出给杜卿晏和齐王准备的两盒安魂丹。

　　她们走后不久，琉江提起青乙：“他怎么样了？”

　　“本来不肯按着梁楹意愿将她葬到壶关，后来给他查了生死簿后，说安葬好她之后打算往北去找梁楹的魂魄。”

　　“北方那么大，他往哪儿找？”

　　陌英耸耸肩：“可能留了什么记号在梁楹身上吧。”

　　琉江忽然想起一事，拒绝了陌英喂过来的又一勺：“说起来有件怪事。”

　　“先吃完吧，阎君大人，没几口了。”

　　“我饱了。”

　　陌英一脸不容商量的面色。

　　无奈只好快快喝完。

　　“你记得我说过梁楹体内有一点点金乌之力吗？”

　　“嗯。”陌英仔细帮她擦擦嘴巴，然后又给她递了一杯水漱漱口。

　　“昨晚，我竟然在那根骨头上也感应到了金乌之力。”

　　“如果梁楹的金乌之力来源于这根骨头，那这骨头呢？”

　　“除了之前发现沃焦时那些精怪身上吸收的金乌之力，我不记得有东夷之外的人有能力使用这股力量。”

　　陌英想了想：“如果我们从鬼车的角度来看，这根骨头应该八九不离十属于梼杌。”

　　“那梼杌怎么得到的金乌之力？又为何要吸收这股力量？”琉江匪夷所思，“我是不记得我有看过什么记载。你呢？”

　　陌英摇摇头：“这事可能天历阁有记载。”

　　“或者直接去趟曦和姑姑那里问问，或者问问我们族长。”琉江想着能不麻烦临琴就不麻烦吧。她已经给他捅了那么大一个窟窿。

　　陌英静静看了一会儿她，忽而淡淡一笑：“好，阎君你去问溯华族长，我去问临琴，可以两相对照和补充。要是还有不清楚的，再去曦和前辈那边不迟。”

　　“嗯。”

　　歇了几日，给城隍交代过事项后，琉江就拆了包扎，准备带着陌英回了地府。

　　然而，他们才刚出了平京，半空哒哒地驶来一架长车。

　　白胡子老头太上老君打开车门，探出头来，神情严肃。

　　“老君？”

　　“师父？”

　　老君向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上车。

　　两人进了车后，不等他们开口询问，老君便递了一道印着九重天纹章的诏书给琉江：“天帝派你们去北州宝塔城追踪鬼车。”

　　琉江微微讶异：“你们怎么知道鬼车在北州宝塔城？”

　　“那宝塔城曾是梼杌伏诛之地。”

　　琉江和陌英互视一眼。

　　“梼杌伏诛之后，其法力久久不散，肆虐人间，天帝便派了玄机上神制作镇魂塔，这才令梼杌法力消停下来。”

　　“前日神会上，司命的浮生清光再现了鬼车那未竟的重生阵法，你们也在奏书中提及了那骨头可能是梼杌遗骨，所以我们这两天讨论下来觉得那阵法不过是塑造梼杌肉身，但若要完全令梼杌重生，还必须取回镇魂塔中的法力。”

　　“你们追踪鬼车已经很久了，所以这事交给你们办。”老君捋了捋胡子，补了一句，“不会算你们擅离职守。”

　　陌英有些疑惑：“师傅，直接交给北州不是更方便吗？”私心里，他本来以为九重天会派天兵天将去捉拿，因为他们行动范围可以更广些。

　　琉江点点头。

　　“北州最近掉了不少沃焦，他们派了不少人跟着你们东夷族人去找，所以人手缺呐。”老君惆怅地叹了口气，“不过嘛，鸣骁那小子会跟你们一块儿追踪。”

　　“另外，这个陆吾神符你们拿好，一旦找到鬼车就立即用它通知九重天，会有人来接应。”

　　陌英伸手接过一块刻成虎样的神符。

　　琉江其实没听进什么神符之类的：“北州掉了不少沃焦？”

　　“是。这段时间各州境内都落了许多沃焦。”老君眉毛抖了抖，“琉江啊，你不用担心曦和。自打那次讨论沃焦一事后，元始天尊就亲自出马，和曦和联手一块儿修补结界。只是奇怪的很呐，刚修补好没几天便又不行了，所以这事确实与曦和无关。为了解决这事，青帝他们几个都一块儿赶过去帮着想办法了，想来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彻底了结吧。”

　　她略略放下心来，旋即又问道：“老君你正好在，我想问问你知道梼杌与我们东夷或者说金乌有什么关系吗？”

　　老君一愣：“怎么了？”

　　“我在那块梼杌遗骨上感应到了金乌之力。”

　　老君神情疑惑地想了半天才缓缓道：“这事容我去查查。”

　　“那就麻烦老君您老啦。”

　　“客气什么！”老君推了推小桌上的点心，“茗叶那小鬼头做的，说是一定要带给你尝尝。”

　　陌英挑了挑眉：“稀奇，我认识他那么久也没见他给我做点心。”

　　“因为我比某人面善呗！”琉江喜滋滋地捏了一块糯团子放进嘴里，期待地嚼了嚼，变了脸色。

　　陌英压着嘴角笑意：“看来面善没什么用。”

　　琉江就着茶水快速咽下，瞪了他一眼：“总比某人啥都没有强。”

　　一旁的老君扑哧一声笑出声，欣慰道：“不错不错，看你俩这么融洽我就放心了。至于茗叶的失败之作嘛，我回去鼓励鼓励他。”

　　长车一路送两人直抵北州宝塔城。黄昏时分，当他们悬停半空，从上俯瞰，一条西北走向的高耸山脉天然地成了城池屏障，城池四方都开了门，但此刻只剩东北门还允许人进出，城池内已经有屋子点起了灯，街道上人群三三两两，有准备夜市的小贩们就着随身干粮应付几口。

　　从东北门出去走个五里左右，便是那七层镇魂塔。像是出于敬畏一般，此塔周围寸草不生，干净得仿佛在等待某种降临。塔身上暗金色的仓颉咒文一刻不停地如流水般从一层盘旋而上又从塔顶蜿蜒而下，忘却时间的古老循环。塔的每层都挂着一只陈旧的铃铛，但有风也不动。短暂的暖红夕照让人错觉即便滑入暗夜也会得到此塔的温柔守护。

　　两人与老君简单告别后便往宝塔城走去。

　　“我们可真是劳碌命。”琉江幽幽叹气，“我想念地府。”

　　“若事情了结，阎君想做什么？”

　　“我要公休！”琉江满脸憧憬，“三十天呢！”

　　陌英笑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嗯，要回一趟东夷，要跟茗叶交流一下厨艺，要给临琴带瓶我们东夷的酒，要去感谢一下司命派了支援……”琉江掰着指头数起来，“你呢？”

　　陌英有点失望她的清单里没有自己，遂淡淡道：“回趟姑射吧。”

　　琉江忽然顿了脚步。

　　“怎么了？”神思略不属的陌英走出几步后发现了异样，转身问道。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他，继而目光落在路边一丛小灌木，不好意思道：“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他的脑袋嗡嗡的，他听见她在结结巴巴地解释：“就是一直听说你们那边特别美丽，十里雪梅，连凤凰一族都愿意不顾寒凉来赏景，噢，我还听说你们那边盛产的小灯橘特别好吃，还很适合拿来做酸甜酱，当然，你要是不方便，或者你们那边不方便，那就算了……”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去，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中带着笑意：“我也听说东夷有个厉害的姑娘，年纪轻轻就当了一州阎君，即便知道让她家背上陈年冤屈的是谁，也从来不让旧事影响公事，为了抓恶妖，身先士卒不说，还愿意将自己的性命和前途赌在一个原本对她偏见颇深的属下身上。”

　　琉江愣愣地呆在原地。

　　“对了，我还听说，她特别会做海上明月糕，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你说，我可以跟她去趟东夷吗？”他垂下眼，夕照将他身形描了一圈，暖意融融。

　　琉江眨眨眼，笑了：“当然。”

　　“那我自然也没有理由拒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