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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笔 琉江 云之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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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江进了山脚之门后,就恢复了原身。拇指人状态实在活动不开。以防突然遇见此处的人,她模仿着那神侍,变装成青衣。
这座山很幽静,也很凉。但不是那种瞬间彻骨的凉寒,也不是一点一点沁入骨子的阴寒。
是莫名让人觉得死寂的凉。
琉江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她很清楚,现在没了临琴的照拂,前方一定凶多吉少。
她明白,如果此处真的布下了奇门,她作为客方,必然是进了个不利客的奇门格局。奇门假设了两方参与的局势,一方称为主,一方称为客,可以简单理解为守成方与攻击方。她对奇门了解并不多,只知道是按着神、天、人、地四盘进行组合排列,由此产生八个方位的吉凶之格。每一局奇门对主客双方的吉凶大都是相对的,因为有时是主客两败。但,不管此处奇门如何排布,她也只能用对奇门的皮毛了解,见招拆招。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个方位,按奇门说法,就是她不知道她进的是奇门中的哪一宫。
警惕着爬了一段山路后,眼见前方有一座小亭。大约是预计到爬山之人会累,所以山主很是好心地设了这座小亭,尽管很简陋。
破破的小亭子,用茅草和粗细大体均匀的树枝随意地搭建,显得十分粗狂天然。
远远地,她就看到亭子里有两个人,衣饰很明显不是青衣神侍。
她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经过那亭子时,低头恭敬行礼:“上神。”然后想着继续前进。
“等一下。”
她僵了一下,低头转身:“上神有何吩咐?”
她看到一双皂色靴走下亭子,步伐有些轻佻,朱红色的衣摆一跳一跳。
“抬头。”
额头一枚朱红色印纹,细长的眼正肆无忌惮地打量她,薄唇嘴角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这就是奇门中的神祇吗,为何看上去老不正经的妖孽样?
她余光瞟了一眼仍旧坐在亭子里的另一个。那个就看着正经许多。一身青绿衣裳,清雅非凡,正身姿板正冷漠地看着他们。
“我没见过你。新来的?”朱红神祇围着她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循仪开窍了,终于懂得找美人神侍了。”
她觉得很不舒服。被盯的难受,也被这句评价难受到了。但为了不惹麻烦,她压着脾气。
“你叫什么名字?”
“晓江。晨晓的晓,江河的江。”
朱红神祇低声念了几遍她的名字,问:“来此处做什么?”
她灵机一动:“与拂岩传话。”
“什么话?”
“上神恕罪,不便告知。”
朱红神祇突然扣着她的脖子,妖孽样地一下凑近她的脸,笑眯眯地:“想让我恕罪就告诉我。”
琉江一丝挣扎也无地随口道:“取酒。”
他又来来回回扫了她的脸好几遍,才一脸惋惜地放开她:“没劲,怎么这么快就说了。”
继而又笑眯眯道:“不过,既然你泄密了,那我就去告诉循仪了。”
她低眉顺眼:“上神自便,晓江甘愿领罚。”
他一噎,脸色阴晴不定起来:“你挑衅我。我该怎么罚你?”
琉江在心里扶额。不过也感谢这个人的毛病,让她断定这人是八神中的朱雀。一个喜欢搬弄是非的神祇。
她装出受惊的样子,跑去那个青绿神祇旁边,扑通一跪,抓着他的衣角,假假地哭诉起来:“上神,您看在眼里,我冤枉啊!”
青绿神祇一振衣袖,将衣角解救出来,冷冷道:“你玩够了吧。让她走吧。”
“走,可以。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朱雀又笑眯眯起来,“循仪其实没有命你去找拂岩吧?”
这问题是个陷阱。肯定回答,等于承认她说谎了,那么后面朱雀就可以追究她到底还有哪些话是假的。否定回答,只是拖延了时间,因为他能问出这个问题其实就是告诉她,他知道或者说他已经怀疑她来路不明。
“上神明鉴,长老确实命我取酒。今日临琴阁主来访,他提起自己甚是想念拂岩的酒。”
青绿神祇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你可以走了。”
她撇了一眼朱雀,收起了笑眯眯的表情,玩味地打量她,但也没有反对。遂与二人再次致礼。
“他在西山泉。”青绿神祇淡淡道。
“多谢上神指点。”她有些错愕,回身道谢,但两人已经不见。
她继续依着陡峭山道向上,很快就看到一座标着西山泉的院落。
院落非常朴素,甚至可以说寒酸。院子里除了一张木桌两张木凳,就是在一个角落里堆着的大大小小的酒坛子。
她推开院内屋子。这屋子前后开门,打开后门,可见一条青砖小路。她顺着小路走了不久就听见前方有潺潺流水声。循声而去,转过一道弯,就见一株矮松依着一道山涧,而矮松下正坐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闭目好似入定般,对她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泉林仙君?”
那人缓缓睁开眼。那双眼清澈却如一潭死水。
“我是琉江,来自东夷。”
他有一瞬间的惊恐。嘴唇微张,但似乎因为长期不言,开口艰涩:“曦和?”
她忽生怜悯。
一只木杯自山涧中接了一道水,又飞到泉泠跟前。
“仙君先喝点水吧。”
泉泠接过木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又一口。
“仙君身上没有禁言咒吧?”
他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擦擦嘴:“有。不过只有当我出了西山泉才会起效。”
“仙君的名字怎么写?”
“老松枕涧,野泉泠泠。”
“好听。”
琉江目光转了一圈,走到泉泠对面的一块大石头上,利落地入座。
而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她在等他开口。
他在想如何开口。
“我是轩辕神族所庇护的小仙。我生来只会酿酒。在那个神界四分五裂、各自为政的时代,我这项能力对各神族而言,可有可无,因此我一直在游方。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了朱厌,那只被视为天下大乱预兆的妖兽。他强迫我为他酿酒,酒不合他口味,就刺破我的舌头一次、折断我的双手一次。反反复复中,我的舌头与双手尽管勉强恢复,但我对酿酒的感知迟钝了下来,渐渐心生死志。就在我被朱厌折磨得奄奄一息之际,颛顼天帝带人围剿了他,我被救出,但没想到轩辕神族为我使用了上好的神药,将我那残破的舌头与双手治好了七成。”
“玉浮春,是我恢复之后的得意之作。我在神会上敬献给了颛顼天帝。我不求夸赞,只是想感谢他和轩辕神族。只是我没想到,这酒不能与扫忧香同时使用……”
琉江打断他:“你怎么知道的?”
“拂岩,就是我的小仙侍,在献酒后,为庆祝也饮了玉浮春,但他昏迷了五天。在他醒后,我和他一起对比了他三次饮下玉浮春的不同就是这次还使用了扫忧香,为确证起见,拂岩还重新在点燃了茗香的屋子里饮下了一杯酒,结果他又昏迷了。那时,我听说了曦和神女昏迷之事,紧接着就是十日凌空,以及对曦和与东夷的调查。我不知道曦和神女是否用了扫忧香,但我需要跟轩辕氏说一下此酒的缺陷,以防有人不慎昏迷。”
他停顿下来。
“我多次请求面见颛顼天帝,但是那时太混乱了,他根本没时间见我这么一个微末小仙。等到十日凌空造成的混乱初步收拾完毕,曦和与东夷等待判罚的时候,我才终于得见他。”
琉江心跳快了起来。
“我告诉了他玉浮春和扫忧香不能同时使用。”
我告诉了他玉浮春和扫忧香不能同时使用……
告诉了他玉浮春和扫忧香不能同时使用……
告诉了他……
“他说这件事还需要查证,而我是相关人等,于是我和拂岩就被看管了起来……”
“我那时多少已经猜到曦和神女昏迷的原因。我想着我已经告知了他们玉浮春的缺陷,曦和应当很快能获得清白,所以我坦然等待着判罚……”
“但后来我被带到了这里……”
“再后来就是听到曦和神女去了沃焦……”
琉江发起抖来。扣着石头的手指红通通,有受不住力道的石岩碎粒扑簌簌地掉,落下时卷起一阵阵烟尘。
她多想泉泠告诉她不一样的解释啊。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明明已经知道了啊?
曦和、东夷就一定要成为那个被挑中的祭品吗?
“对不起……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泉泠改坐为跪,深深地伏地。
琉江想哭,想呐喊,想十日凌空当初干脆就毁天灭地多好。
“啪!”杯盘掉落的声音。
“仙君!”一个褐色短打的仙侍跑到泉泠旁边,想将泉泠扶起来,但泉泠纹丝不动。
仙侍朝着琉江磕头:“东夷神女,我家仙君已经在此地被幽禁了一千四百多年,无人记得,无人过问,无人在意,他已经为他的过错付出了代价,请饶过仙君吧!”
“而且,仙君这么多年一直在自伤,命数已无几,恐怕难以支撑过今年。请神女垂怜!”
琉江闻言站起身,快步走到泉泠跟前,将一道温暖的力量渡给他。
他不解地抬头。
“你怎么可以死呢?在三界知道前,怎么可以死呢?”
“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谢谢神女!谢谢神女!”拂岩砰砰磕头。
“我问你们,知道这里是奇门的哪一宫么?”琉江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半个时辰了。
可是,还不等泉泠与拂岩回答,空中就传来冷冷一声。
“即便不知道此处也无妨,你可以死而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