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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肉笼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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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房前,门缝里往外渗着黑血,明空两指夹着房卡,笑嘻嘻地说他去去就回。
陆孝北倚在墙上点点头:“我俩在门口等你,搞快点,我没吃早饭。”
董晗云愣了愣,问他俩不进去吗,男人打了个哈欠说看着就行,反正不关门,有事再说。
房卡磁性差,刷了几次都没成功,打开以后看见一副地狱景象,遍地死胎,天花板上垂挂着不知是肠子还是脐带,鲜血淋漓,仿佛走在子宫里,不知名的肉块蠕动着,不好下脚,踩哪都是狼藉一片。
陆孝北吹了声口哨,朝明空挥挥手,叫他快去快回,回头看见董晗云脸色铁青,弯着腰一阵阵干呕,连忙拍他的背,问他要不要喝水他去买,后者吃力地摇摇头,慢吞吞挪到一边去,说他缓一会就好,不用在意。
“你现在应该是只能看到听到吧,羡慕你,这地方臭得要死,不过你要有兴趣我也能带你进去瞅瞅。”
陆孝北把手伸进房间试了试,挑了下眉毛,把先前的话收了回去:“算了,下次带你进笼子,这个确实有点危险。”又朝里边喊道:“别死里头了阿空,我可不想进去。”
明空的应答闷闷的,感觉隔了很远,肉墙的隔音看样子不差。
“他会死吗?”董晗云脸依旧带着惨色,言语里隐隐透着关切。
“他死不掉。”男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看上去不大满意。
“他要是出事了我们怎么救他?”
陆孝北像是要笑,想说他要是死了那就别想着救人了赶快逃命吧,又突然神色一凛,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试探性地叫了声:“明空?”
没人回应。
男人一副膛目结舌的模样,张着嘴冲董晗云眨巴了两下眼睛,良久耸了两下肩膀说:“好像死了,走吧我们去吃饭。”
事情发展得有些出乎董晗云的意料,他来不及阻拦抬脚往电梯口走的陆孝北,下意识就匆匆往房里冲。
刚一迈进房门,里面的光线瞬间黯淡不少,一股血腥腐烂的恶臭扑鼻而来,空气又厚又粘稠,呛得他一激灵,胃里一翻,喉咙痉挛得差点没一口吐出来。
“明空?”他艰难地吞咽着,一说话刺激到喉管险些又作呕。
回头看见陆孝北没跟过来,咬咬牙,扶了下墙,却觉得触感不对,抬眼一看满手是血,那墙是软的,像摸在猪肉上,又冷又油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看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明空,你没事吧?”他收回目光接着往前挪,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往房间深处走,跨过地上那些不断蠕动的胎儿,有大有小,还有的压根没发育成形,死肉一般黏在地板上,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响。
没走几步,听见身后砰得一声,房门不知道被谁关上了,他脑中闪过无数个鬼片镜头,吓得顾不上恶心,连忙找了面墙靠上去,生怕什么东西出现在他背后扭断他脖子。
他想这会不会又是噩梦,见鬼以来夜夜都心惊胆战不敢闭眼,他想现实里会有这种地方吗,哪怕是有鬼的现实里,他也没遇到过鬼房间,但他读书不多,并没把握,自此仍困在怀疑恐惧的焦虑里,实际上他胆子不算太小,却着实怕受惊吓,倒也不能怪他什么,他在职期间敢独自上前和持刀家暴男搏斗,在普通人里已经算是勇敢的了,再说警察也没受过什么驱鬼训练,更何况他还只是个打下手的。
外面有人敲门,陆孝北喊话说干嘛把门关上,不能关门。
他想说什么,却像是哑巴了,嗓子里发紧,一点声音传不出来,这时候身后那栋肉墙突然像活了一样耸动起来,天花板上吊下无数条肉质的脐带蛇一般缠住他手脚,他瞬间出了一背冷汗,周身比装死的羊还硬,想动都动不了,只能圆睁着眼睛,几乎目眦俱裂,抑制不住的惨叫像刀子一样窜出喉咙,割出一道血淋淋。
陆孝北见势不对开始砸门,问他怎么搞的。他疯了一般尖叫着喊救命,说他动不了了,有鬼抓他。
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狼狈得不成人形。那些肉绳子像活的一样拉扯他的四肢,钻进他上衣,又湿又凉,所经之处留下黏糊糊一滩粉色血水,他感觉那东西在往他肚脐眼里钻,吓得两腿发软,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后槽牙咬到舌头,满嘴都是血腥味。
然后他开始哭,哭得很惨,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这么歇斯底里地哭过,好像他这辈子就只哭过出世那一次,在很小的时候哭泣就被当作是情绪要挟受明令禁止,这么多年他就只是沉默。
陆孝北声调冷静地让他保持清醒:“笼子要钥匙才能开,你有看见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吗。”
他哪顾得上找钥匙,哭得眼睛几乎都睁不开。
“找不到也没事,你别睡过去,说点什么,接着哭也行,我马上就来救你。”
他听不清,也没法思考,有东西勒住他脖子,又往他嘴里伸,他只好接着把牙关咬紧,手脚上使劲想挣脱,奈何那些绳子是软的,顺着他的力气来,拽不脱扯不断,越缠越紧,肾上腺素让他痛感迟钝,他觉得肚子里不大舒服,有条脐带好像钻进去了,在咬他的肉。
这时候两边突然伸出一双血手,红得扎眼,味道甜得发腻,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就把他往墙里拽,他被勒得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粗气,已经陷入了半昏厥的状态,没一点反抗,就这么被拉走,甚至来不及憋住一口气。
有人在身后托着他,像拔萝卜一样把他拔出来,那些绕住手脚的脐带刚一接触到墙外干冷的空气就像海葵那样缩了回去,只有吸在他腹部的那根死死不放,他感觉那东西在搅动他的内脏,仓皇拉出来会不会把肠子也一并带到外面,他躺在地上,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男人的裤脚,嘴里含含糊糊,不受控地流出口水,只为不让他生扯出脐带。
对方握住他的手,安抚意味地扫了下他冰凉的前额,随即猛地抓住触手末端,低下头去一口咬断了那手腕粗细的肉条,截面血管被牙齿撕裂,溅得他一脸黑血。钻入身体的脐带头部便肉眼可见地立刻萎缩,被他轻轻一揪就拉了出来,看着像蒙古蠕虫,三颗尖牙上挂着血丝,尖叫着扭动了一会便了无声息。
他瘫软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喘着气,陆孝北用衣服下摆擦了擦脸,过来望了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把他拉到楼梯口那边放着,过了一会掏出手机给他照了张相。
董晗云醒来时男人正蹲在他旁边刷微博,他问自己睡了多久,对方看了眼手机右上角说将近三小时。他吓了一跳,问明空怎么样了,坐起来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
“担心他干嘛,你倒差点送命。”陆孝北掀起他上衣,把他肚脐上的血痕抹掉,“吓着了没,要不我带你先回去。”
他想起刚才依旧有些惊魂未定,腿脚还是发软,口齿不清地问对方怎么回事,那些是什么东西。
怨气太重的鬼会结笼子,在笼子里会尤其强大,强到一定程度就会影响到普通人的感官,引发种种灵异事件。
男人像是很乐意被问问题,原先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一扫而空,放下手机抱着膝盖,清清嗓子继续讲,“虽然你原先确实碰不到鬼,但进了笼子就不一样了。要不要紧,有没有哪里痛,要跟我说啊,你刚才险些被杀了。”
他关切了一句,见董晗云一脸呆相没什么反应,也不在意,指着房间里的肉块说:“看上去是死婴作怪,我听说死胎怨气最大,不知道真的假的,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投胎的,死肚里没准是好事。”他半开玩笑地发牢骚,问董晗云信不信佛。
对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看来唯物主义确实是深入人心,大家宁愿相信自己死后会变成粒子在宇宙里飘也不愿上天堂弹小竖琴。
缓过神来的董晗云看着神色有些低迷,下意识摸着肚子发了会呆,过了好一会才试着活动四肢,转头就对陆孝北认真地说谢谢,对方一怔,吐吐舌头说举手之劳,说着说着看董晗云眼神不对,想笑他说他脸色看着像见鬼了,抬手摸了把脸,一片温热,他流了鼻血。
他愣了愣,心不在焉地说天干物燥,淌点鼻血很正常,又默不作声咽下喉口往上涌的腥水,对方偏要他上医院,看看是不是刚才伤到器官了。
“我看见你咬那东西了,是不是有毒啊,这怎么办,我们怎么跟医生说。”董晗云不依不饶,伸手要拉他起来,他躲闪着说真没事,吃点东西补补就好了,还有明空,他这时候想起明空了,说明空还在里头,总不能放他不管吧,说得董晗云没辙,只得放弃就医的想法。
两人聊天就干巴巴几句,
“明空没事吧。”
“死不了。”
“他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我们就这么坐着等他吗。”
“不然呢。”
说得两人都有些自讨没趣,陆孝北刷了会手机觉得无聊,掸掸董晗云的手背:“你回去吧。”
“去哪。”
“哪儿来回哪去。”
他沉默了一会,没再说话。说不愿意是假的,他确实有打退堂鼓的打算,他知道陆孝北不是赶他走,两人虽说认识时间不久,但也省得客套,在这他帮不上什么忙,只会拖他俩的后腿,况且他也没胆子做这个。
他刚才在房间里那么失态,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好羞耻的,他向来坦诚,说害怕就是实打实的害怕,做不了便也真的是做不了。做不了就走,之后怎么办他还没想清楚,只是不想留在这里添麻烦。
他突然觉得难过,觉得自己忙忙碌碌二十来年还是一事无成,现在不算年轻不算老,像是做什么都来得及又做什么都来不及,工伤离职,现在又被鬼缠身,说倒霉又不算特别倒霉,中规中矩,好像一辈子都如此,没什么特殊,连自杀都不是意料之外。
想到这里明空又映在脑海,他想笑,想起对方现在生死未卜又笑不出来。情绪变化太快让他脸上只显得呆滞,那种无所适从的空白几乎贯穿了他二十七年来的所有岁月。
他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待,一阵疲乏感没征兆地汹涌袭来,熟悉又折磨,让他浑身上下都湿漉漉,没精打采,做不了任何事,只想躺在床上等睡眠光临。他得回去了。
他倦惰地蜷缩在楼梯边,悲伤不突出,脸上神色平淡,陆孝北看得出来,不打扰,让他自己想去。过了一会董晗云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他下意识握住,对方没使劲,只是和他握握手,应该是道别。
他说,那你保重。
董晗云垂着眼睛点点头说保重,让他跟明空捎句抱歉,然后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腰背保持着职业习惯那样挺得笔直,步履沉重而泛着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