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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坠婴 ...

  •   明空带他去巷子里吃牛肉粉丝煲,问他赤豆酒酿喝冰的还是常温的,他很少觉得热,便没要冰的,结果吃粉丝吃得一身是汗。明空爱吃辣,两份都加足了辣子,吃得他口干舌燥,酒酿又续了一杯。

      结账时他执意要请,明空也没拒绝,问他家在哪,送他回去,他只得说家里有事,一时半会回不去,后半句困在嗓子里不肯吐,他知道一般请个大仙辟邪动辄都要上千元,他付不起,明空给他递烟他便请他吃饭,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欠人情。

      结果明空不按套路出牌,问他想不想当驱鬼师,说能看到鬼的人不多,街上随便溜达就捡着个宝,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放跑。他笑眯眯地说:“你请我吃粉丝,我们这交情可就结下了。”又突然神色大骇,让董晗云先跟他回去,他有急事忘了办,后者也就顺从地跟着,来到老城区的居民楼。

      进屋以后看装潢倒是有模有样,和外面的破败衰老显得格格不入,就是乱得一塌糊涂,明空拍了下脑门,嘟囔说家里不怎么来客,双手合十连连抱歉,把脚上球鞋踢掉,随便找了双拖鞋,让他别拘谨,冰箱里东西畅吃,在这没什么规矩,不喜欢砸了都无所谓。

      董晗云连忙点点头,弯腰换上鞋,明空急着开电脑,没空招待他,他也便走去每个房间都看看,看这驱鬼师的家里和自己家里也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大了几十个平方,数据线搅得一塌糊涂,外卖盒乱堆,厨房灶台积了一层灰。

      明空窝在客厅,他也不好去打听是什么急事,一个一个房间看过去,绕到最里头那间,推开一看,是卧室,床上还睡着个男的。

      他吓了一跳,连忙把门关上,退回客厅,看见明空盘着腿坐那吸酸奶,电脑屏幕上明晃晃地显示着游戏界面,后者看样子心情特好,跟他说游戏今晚发售,等着下载的空当出去吃点东西,正好就碰着他了。

      他对这方面懂得不多,只能点头,然后指指里屋,说里面还有一位,是谁啊。

      明空扬了两下眉毛,猛吸了一口酸奶,说那人是他室友,不难相处,叫陆孝北,喊他阿孝就行。

      随即游戏bgm骤然响起,董晗云知道对方没工夫搭理他了,知趣地坐在一边,看半天也看不大明白,手探着沙发缝里卡着一本书,摸出来一看是本绘本,儿童读物,画满了汉堡,看得他犯困,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他醒的时候有人正给他盖外套,不是明空,看起来像屋里的那个,叫什么他忘了,就只愣愣地盯着对方看,那人见他醒了,使劲拍了几下明空的背,后者四仰八叉地躺旁边睡得稀烂。

      窗外已经大亮,树影婆娑,地板上金光闪闪,阳光照得他恍惚,显然没这么久睡过,眼睛半睁不睁,恬足到怠惰。

      明空挨了打也只是翻了个身到那头去了,男人用掌根揉了揉眼窝,冲董晗云点点头:“想睡接着睡,不打扰你。”见人家没闭眼,又用拇指指了指屋内:“在这不舒服,去房里睡。”

      他缓了一会,又连忙抱着外套坐正,对着男人小声做自我介绍,后者耸耸肩,自称阿孝,又一巴掌拍在明空屁股上,吼他赶快起来,客人等得急。董晗云连连摆手说没事不着急,明空已经怨声载道地爬起来,打了个哈欠,冲两人咧咧嘴,算是招呼。

      “哪是客人,新室友。”他故作亲昵地揽揽董晗云的肩膀,朝男人挤眼睛,“你可得跟他好好相处,我当他是我未来接班人呢。”

      对方扬扬下巴,没说什么,像是有问题想问,又不好开口。

      明空看了眼挂钟,嘟囔了一句十一点了,拿胳膊肘捣捣身边的人,问他要不要出去随便吃点,当是给他这位新徒弟接风,顺便看点好玩的。

      董晗云不拒绝,两人收拾了一番准备出门,明空在门口穿鞋,前者看男人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盯着他俩不动弹,想问他怎么说,不一起来吗,又怯于开口,目光在后面那人身上飘。

      明空系着鞋带,抬头见气氛有点僵,解释说给他带饭就行,他不出去,说完又有些后悔,站起来在地上碾了碾鞋底,看新鞋合不合脚,顿了顿,咂了两下嘴巴点点头,走过去一巴掌啪在门框上:“新人加入,你怎么能不来。”又咯咯笑着,把位置让开。

      男人歪了下脑袋,冲董晗云眯了眯眼,懒散地咧咧嘴,意味不明地说了句真是难得,颇有距离感的样子用肩膀把黄毛顶开,去鞋柜里拿他已经落了点尘的灰板鞋。

      三人起得晚,还没觉得饿,明空提议既然如此不如先把事办了,董晗云自然是没什么异议,他还仍旧沉浸在一场好眠和无梦的浅浅欢愉中,脑子没动过,加上兜里没钱,跟着明空走罢了。

      男人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低头玩手机。他没贴防窥膜,站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设了个下午五点的闹钟,屏保是动漫人物。

      走了一阵子以后男人好像心情不错,开始找董晗云搭话,他掸了下对方肩膀,笑眯眯地问他叫什么。原来早上起床两人都睡昏了头,问的问题根本记不住答案。

      他老实说叫董晗云,又被问三个字怎么写,得到答复以后对方把自己大名重复了一遍,让他记住,记不住也没事,反正喊阿孝就行。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了三遍,现在想忘也一时半会忘不了,他突感一阵毛骨悚然,在大太阳下照着背上也发凉,这时阿孝揽住他肩膀悄声问他是不是被狗道士抓来的,他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有个人贴着他倒是暖和不少,一直到走在前边的明空大大咧咧地说马上到了,听见手机导航说再见的机械语音他才后知后觉,知道狗道士应该说的是明空,看来两人关系不是特别好就是特别别扭。

      他偏过头去看陆孝北,男人回望着他,满面笑容,半张脸在日光照耀下映出浅棕色瞳孔,就这么揽着他,好像和他是特别要好的朋友,那只线条健壮的小臂上疤痕累累,青色的静脉像被截成几段的蛇。

      董晗云对此次行程的目的一无所知,被临时带出来的男人自然也不例外。目的地是独栋公寓楼,没保安,靠房卡就能进,旁边紧邻着工厂,四面围着未完工的水泥大楼,建筑垃圾比山高。

      他想问来这有什么事,但明空在打电话,他正打算去找陆孝北,余光瞥见楼上掉下来个红乎乎的东西,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离他只有五米左右,溅出一滩血肉。

      他吓了一跳,跟棍似的直了腿,动不了一下,目光挪不开,眼睁睁看着那血淋淋的肉块有胳膊有腿,猫一般的大小,模样像个婴儿。他愣在那儿,心脏突突地跳,想着有人弃婴,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从高楼上扔下来,和堂而皇之地杀人有什么区别。

      他往上看,想看清是哪个窗口扔的,结果一栋楼的窗户都关得紧紧,周围的行人依旧步履匆匆,似乎看不见那暴毙的婴儿正慢慢淌出一大片鲜血,远处的工地传来隆隆的机械运转声。

      明空还在打电话,听见动响,探头往上看了一眼,冲董晗云招招手,后者还陷在震惊里,压根没注意到他,他也不在乎,接着催促电话里的对方快点过来送房卡。董晗云怔怔地站在满是尘灰的硬土地上,求援似的左顾右看了一番,见无人搭理,愣了两秒,突然醒悟一般掏出手机要报警。

      号码只拨了两个1就被打断,陆孝北拉开他的手腕,冲他摇摇头。

      他不明白,指着地上的死婴说:“你看不见吗,有小孩摔死了。”

      男人点点头,抓着他的手腕却没松开,他对董晗云努努嘴:“你还真看得见,我还以为明空瞎扯的。”

      后者和他对视一会,迟迟意识到这也是鬼,心里直发毛,往后退了一步,陆孝北松了手,安抚性地拍拍他肩膀:“没事,不危险,死胎罢了,伤不了人。”

      见对方依旧戒备地抱着双臂,又竖起拇指示意了黄毛那边:“明空在呢,你只管看就行了。”

      想起那晚明空轻而易举就赶跑了那个水鬼,董晗云心里稍微还是好受了些,使劲捋了两下胳膊,又忍不住往婴儿尸体那边看:“所以怎么回事,我们为这个来的?”

      陆孝北耸耸肩,露出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应该吧,我也不清楚,明空那小子赚外快罢了,不是什么大活。”

      他低头扫了眼手机,把话题岔了开:“话说你是全职…干这行的吗,”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个圈,“今天也不是周末,你不上班吗。”

      董晗云面色变得有些难堪,男人也有发觉,想换个问题,前者又开了口:“我离职了。”

      “噢…”陆孝北意味深长地闭了闭眼,不等问他是什么工作,对方已经自觉地补充道:“辅警。”

      话音刚落,董晗云就看见男人脸上霎那闪过一副古怪表情,难猜内涵,他看不出那瞬间流逝的微笑是欢喜还是轻蔑,像血从脸上淌过,只凝滞了兴许半秒不到。

      不知道是哪句有招惹,他也不便多问,只慢悠悠跟着陆孝北后面没方向地走,听他心不在焉地嘟囔说辅警活多工资少,离了也好,忙想解释说是自己的问题,却见对方自顾自地蹲了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孝带他走到了坠胎边上。看男人蹲在地上歪着脑袋对那死婴仔细端详,他也干脆就全当普通的胎儿来看,小孩脸着地,看上去面部已经摔扁了,耳朵里冒血。

      阿孝问他敢不敢碰,他犹豫了两秒,又问了遍有没有危险,对方发毒誓说要有危险他当场把这玩意吃掉。董晗云笑了两下,倒还是紧张,他还没碰过鬼,听说会夭寿,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心里总觉得膈应。

      他看着那爬着深色血管的光脑勺,屏住呼吸伸出食指,颤颤巍巍地点了一下,结果手指就这么穿了过去,没触感,他吓了一跳,一下子收手回来看了看,没血没伤,他碰不到这只小鬼。

      “我好像碰不着。”他感觉好奇妙,下意识笑笑,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

      陆孝北眨了眨眼,嘀咕了句真的假的,自己伸手弹了小孩一个脑瓜崩,打得小鬼头一歪,血又溅出来两滴,随后听见血肉蠕动的声音,那沾着凝血的后脑勺上突然张开一只眼睛,纯黑的没瞳孔,吓得董晗云往后一退,差点歪倒在地上。

      “能看见但摸不着。“男人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一点不在乎把脸蹭脏,“你一直都这样吗。”

      “它没死啊,没死。”董晗云声调哆哆嗦嗦,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半天才站起来,想把对方拉开,“有没有事?你离远点,去洗个手,小心有病毒。”

      可能是觉得他说话像老妈,陆孝北呵呵地开始笑,拍他脑袋说胆子放大点,一点事没有。

      这时明空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低低叫着终于来了,撇着嘴吐了句粗口后朝路边那个从路虎车上下来的男人笑脸相迎。

      来者穿着宽松版的黑色衬衫,胸前扣子也不扣好,大大方方露着锁骨和小半块胸脯,戴着细框眼镜,抹了点发蜡,看着像个玩世不恭的文艺男,不像穷的,滴滴打车叫的都是专车。

      明空喊他程先生,他远远挥手,看不出来是打招呼还是嫌这儿灰尘大。客户开门见山,不等明空开口寒暄,直接把房卡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塞给他,模样看着有些不耐烦,不知道是不喜欢工地噪音还是不喜欢明空这伙人。

      划开大门时程先生叉着腰站在门口,意思很明显,他不跟着一起上去,好在房卡上贴着写了房号的纸标签,他们坐电梯到5楼,踩在又脏又软的厚地毯上,董晗云终于深吸一口气,问明空事情的来龙去脉,黄毛说带他来驱鬼,这次的不那么好对付,来玩个痛快。

      程克林的房子闹鬼,吓跑了好几任租户,说是地板上总是湿漉漉,走着还会莫名其妙被绊一跤,半夜有老人起来上厕所,听见浴室传来咔嚓咔嚓的剪刀声,过去没开灯,却看见浴缸里满满的血水,还在不断往外溢,吓得发急病一头栽倒,好在家里有人,送去医院抢救及时,没把事情闹大。

      原本程先生觉得老人一家只是想讹钱,自认倒霉,垫了一部分医药费,没想到之后连租几家都说他房子闹鬼,他怀疑是几家勾兑好的,又觉得荒谬,好在租的几户都算是中年人,没在网上大肆宣扬这事,他把房子从租售处摘下来晾了段时间,再去挂时中介不知道哪得的消息,说他房子风水不好,要价不能高,否则得加钱,他们再努把力揽揽租户。

      他急用钱,咬咬牙也便答应了,房租每月比平均市价低了八百,又多交给中介小一万。半个月后有人打电话租房,是对新婚夫妇,女方怀有身孕,结果没多久丈夫跑过来找他闹事,说他房子有问题,把他妻子腹里的孩子弄没了。

      程先生觉得离谱,流产就流产,是他们自己不小心,怎么能怪到房子头上,结果丈夫说不是流产,是小孩消失了,她妻子怀了六个月,肚子明显有形状,去医院也做了检查,说宝宝很健康,目前没有什么疾病。

      结果在他房子里住了一个多月,他妻子总说身上沉得很,晚上感觉有人压着她,他以为是孕期反应,或是自己睡太死挤着人家了,干脆在床边打了地铺,没想到出事前几天他妻子总是做噩梦失眠,甚至半夜哭着喊他,说身上太沉了,她喘不过气。

      他带她去医院,医生没查出什么问题,她也感觉好转了些,愧疚自己添麻烦,没坚持留院观察,结果这样勉强过了几晚,难得睡了次好觉,他妻子醒来浑身轻松,本是高兴,随即发现隆起的肚子变成了孕前平平的模样,他们的孩子不见了。

      丈夫叫齐斌,现在天天堵程房东家门口抽烟,明空见过,正巧他妻子给他送饭,女人气色不差,只是面无表情,对小孩的事只字不提,蹲在那揭开饭盒,把排骨豆角盖在米饭上,腾着热白汽的海带汤放旁边凉着,偶尔抿一口润嗓子。

      齐斌胡子拉碴,两眼乌黑,把抽了一半的烟头在地上拧灭,拉着女人的胳膊站起来,冲着明空鞠躬:“我不管你是警察还是什么,求你给我们家评评理,我小孩六个月大了,样子都有了…”

      程克林瞪了眼:“他可是我请来的,哪能向着你们——”

      明空一摆手,嘿嘿笑着说他又不是律师,拿钱办事,只打鬼,干不了别的。

      齐斌听了一怔,即刻怒气冲冲地说当时交房时根本没说这是鬼宅,程克林白了他一眼,说正常房子哪会要价这么低,占了便宜还不肯担风险,能有这好事。

      两人吵嘴,明空也插不上话,看女人也在旁边干站着,便走过去套近乎。

      女人看样子不太想说话,见丈夫和房东争执不下,这才迟迟地露出悲伤,看到明空靠近,下意识护住肚子,又恍然反应过来,神色里的窘迫一闪而过。

      “没事没事,不打扰您,身体还好吗,能不能把之前的情况再描述一下?”他友善地招招手,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对方只冷冷地丢下一句没什么事就抿住了嘴,不太配合,自然可以理解,先不说人刚刚痛失爱子,在当下这个唯物主义不信鬼神的年代,明空这个身份多少有些不受待见。他早习以为常,不以为意,笑呵呵地耸耸肩说抱歉,旁边两人也将将吵完,齐斌略显理亏,程克林倒是愈战愈勇,还想再补几句狠话,见气氛骤然一冷,硬是把舌尖挑着的词儿又咽了回去。

      明空了解了个大概,见时候不早,按了电梯要走,程克林说了句不送关了门,齐斌接着守在楼道,没有回去过夜的意思。女人也不多劝,叮嘱了句夜里注意保暖,便也一道乘了电梯下楼去。

      电梯里两人一前一后各自不靠墙地直站着,明空盯着右上角不断闪烁变小的红色数字,悠悠地问了句:“和爱人关系不好?”

      女人没回应,只留个漆黑及腰的长发背影,上面卡了个朴素的棕色发夹,在昏暗的白炽灯下反射出清冷的光亮。

      到一楼以后她没动弹,明空等了两秒,从旁边绕了过去。擦肩而过时女人轻轻地说了句,这世上没有鬼。

      明空没停也没回头,只是咧开嘴笑了笑,好像从出生起就从没有过烦恼,抬头望天万里无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坠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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