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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桥 ...

  •   凌晨两三点在街上晃悠,看见大桥上站着个人,倚在那望江,天和水都是黑压压一片,没有一丝风,整个城市在晚上都是凝固的。

      明空慢着步子荡过去,走到身旁那人也没反应,好像有意在无视他,无视个游手好闲的街头混子,好接着理所当然地陷在短暂的温柔乡里,无论如何都得赖着不走。

      明空不在意,从兜里摸出烟盒,自顾自地点上,又抖出一根,凑到男人脸边,后者保持着沉默,良久才松动,可能是余光瞥着那只倔强的手,最终过意不去,偏过头来看了明空一眼,见到张素不相识的脸,顿了顿才伸手去接。

      他拿烟的手不稳,明空在给他点火时像拿线头穿针,点了几次才点着,好像男人是故意在刁难他,手抖得仿佛冻僵,尽管现在已然算初夏。

      明空不抽烟,他只衔在嘴里看着青烟飘,而对方显然也没什么经验,既不吸也不咽,仅仅小口小口地啜,含进去就吐出来,让尼古丁在舌齿间单纯走个过场。

      两个从不抽烟的人温吞地消磨完两根香烟,像是共患难一般,彼此间莫名亲近了些许。

      明空把烟屁股吐掉,赶在男人出神之前先抛了话头,背靠空心铁栏杆,悠悠地说:“你好像很难过。”

      男人喉结动了两下,像是犹豫着要不要接,他捏着烟头的手又不自主地抖起来,明空几乎能想象出它沾血的样子。

      “我不难过,”他干脆地回应,嗓音沙哑,仿佛已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我难过吗。”他张了张嘴,结果没再吐出什么字词。

      明空咧咧嘴,知道事情有转机,把球鞋跟往水泥底座上蹭了蹭,敛住笑装作随意问道:“你总一个人吗。”

      男人停住扭头的动作,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厌烦的意思。他确实孤独太久,久到深更半夜被陌生人搭话也不拒绝。

      只不过孤独又怎样,少有人不孤独,谁会半夜不睡觉来桥边走,来者虽比他悠闲,但也难逃孤独。

      和对方没什么好说的,他平平呼出一口气。他没什么话想要留下来。太久没张口,声带和思绪都退化,孤独像疾病一眼蚕食着人类这种社群动物,他站在水边的这片夜色里,就像是被囫囵吞下后站在鲸鱼的胃中央,完整又衰弱,连空气都在腐蚀他。感觉好痛苦,又不得不继续痛苦。

      “你是不是想从这跳下去。”明空突然话题一转,语调却依旧轻松。

      男人显然一愣,哑了半天,最后耸耸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盯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呼吸平稳,看不出是打消了念头还是去意已决,如此安静,月光透过云层映下来,他的侧脸明朗又宁和。

      “和我说说呗,”明空扫了扫前额的碎发,漫不经心地咂咂嘴:“如果我帮不上忙,就不拦着你。”

      “你帮不上。”男人答得很直白,等了一会,见明空仍旧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目光变得有些迷茫。

      “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他开口开得艰难,像是挣扎了好一会。

      “我能看见鬼,偶尔的,我想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

      董晗云能看见鬼是两个月前的事,随时间推移,看见怪东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想起半年前他头部受过创,跑去问他的主治医师,对方让他好好休息,实在不行可以去精神科看看。

      他不想去精神科,没人主动往精神病院跑,但看到的东西太吓人,家里也有,弄得心里瘆得慌,耐不住去看了,大夫说可能是创伤后遗症,又旁敲侧击问他有没有什么药物依赖,他连烟都不抽,自然说没有,大夫又问了几个日常问题,像是拉家常,最后婉转地告诉他或许精神压力有些大。

      他知道是什么意思,说他有精神病,他不生气,没什么好生气的,网上说现在有精神病的人很多,不差他这一个。

      医生开了几副药,医保报销后也很贵,他知道自己吃不久,只盼着它们能有些作用,结果情绪是好了些,怪东西却还是照常出现,他吃了药总想睡觉,半梦半醒的时候看见有人站在他窗外敲他的窗户,他知道那是幻觉,消抹不掉的幻觉,耳边全是缓慢又规律的敲击声。
      他住在九楼。

      那段时间他不敢回家,只得住在宾馆,拉上窗帘,把灯都打开。他睡得不安稳,不敢闭眼,总觉得床底有人,要抓他的脚。

      他没胆子碰那些鬼,甚至没胆子靠近,它们像是知道他能看见,故意吓唬他,像这世上的活人一样,总乐见他受苦。

      一直住宾馆也不是个事,他灰头土脸地回去,找房东发火。
      说是发火,不如说是哀嚎,他黑眼圈很重,满脸憔悴,跟房东抱怨说屋里有鬼,房东知道他先前是个什么情况,问他伤好了没,他不答,只重复说屋里有鬼,屋里有鬼。
      好像他已被鬼上身,颠来倒去只会这一句话,叫房东怎么不头疼,只得跟着他去看一圈。

      他俩进了门,董晗云指着窗子那边说,还在那,你看得见吗,有个人影,你把窗帘拉开看看。

      房东虽没看出什么异样,被他说得心里也不舒服,过去瞥到床头的几个小药瓶,犹豫了一下,唰得拉开帘子,下意识往后闪了一步。

      阳光猛地灌进来,溢得整个房间里暖洋洋,窗户后面是街景和浅蓝色的天。
      房东松了栓,推开窗子往两边看了看,回头想说什么都没有,结果看见董晗云面如死灰频频后退,死死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咔咔地喘着粗气。

      他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回事,董晗云说不出话,后背紧贴住墙,两腿发软,好像看着什么东西走了过去,大气不敢出一声。
      房东看他样子不像是在装神弄鬼,也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什么,见对方状态稍微好了些,悄悄凑过去问他,这几天是不是吃了什么药。

      他只能说没有,又絮絮叨叨埋怨房东把鬼放进屋里,现在在客厅转悠,一时半会怕是出不去了。房东拿他没法,又觉得他可怜,说以后房租少收两百得了。

      他本意不是这般,又实在没钱,看着那模糊不清的黑影在客厅中央踱步出了神,嘴上答应了,随即又后悔,这事还是没解决,而房东自然再不会帮他了。

      他只得送走对方,把客厅的门关上,想着既然它进不了窗户,估计也不会开门。门是木门,他看不着里面的样子,又不放心,贴在门上去听,没动静,他也不敢随便打开,干脆就这么算了,眼不见心不烦,反正卧室是清净了,有地方睡觉就行。

      晚上他洗漱完毕上床,习惯性地读报催眠,不去想客厅里关着个走路拖脚的鬼。他点了盏夜灯,歪着头打瞌睡,窝在被子里,报纸随便叠了几下丢在枕头边。

      半夜他出了一身冷汗,觉得有人在冲着他耳朵边上吹气,他睁不开眼,浑身动弹不得,脑子里还在做梦,梦得什么现在已经忘了,只觉得苦楚。

      然后他终于挣扎着坐起身,夜灯还亮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窗子白天被他关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

      他想他是做了噩梦,刚躺下,觉得哪儿传来窸窸簌簌的动响,探头一看,床底下伸出一双惨白惨白的脚,吓得他惨叫不出声,愣怔半天从床上一跃而下,穿着短袖短裤就夺门而出,手机钥匙都没带,去小区门口的值班亭里坐到天明。

      他不敢回家,又不得不回去拿东西。没敢再麻烦房东,只得叫了个开锁师傅,在对方陪同下才进了卧室,不去打量角落四周,拿了手机就匆匆往外走,差点又把钥匙忘了。

      之后几天他都在街上晃荡,晚上就去酒吧,往人多的地方挤。他喝那些劣质鸡尾酒,喝得头痛想吐,昏昏沉沉挨到酒吧打烊,睡也要睡在霓虹灯牌下。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一周,手机里只剩下三十来块,房东不客气地找他收租,他没有,又不敢不给,他不想找熟人借钱,只得开通从来都不用的网贷,签完虚拟合同他觉得他这辈子都毁了,倒也想不起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连个怨恨的由头都没有,只能说倒霉。

      谁没倒过霉,这安慰不到他,加上药也吃完,戒断反应逼得他焦虑得作呕,想着不如一了百了,不在乎死了以后会怎么样,只求别再这么难熬。

      那天晚上他在桥边碰见明空,一个染着黄毛瞧着做事没谱的小子,说他是小子,实际上比自己也没小几岁。
      他今年27,不上不下的年纪,27年过得不上不下,要不是因为那些幻觉惹得他心烦,或许日子凑合着勉强还能接着混。

      他倚在桥边望江,轻生的念头不多不少刚巧占了心中一半,剩下一半向来空荡荡,干脆略过,没什么好说的。
      人活着不用什么理由,死了却需要。实际上他知道他不是被那些荒谬恐怖的幻觉逼走的,只是借个托辞。他和他自己说话都要找借口,是不是有些太累了点。

      他和明空说完他能看见鬼后有些后悔,对方会不会嘲笑他,他心里没底。他向来怯于社交,因此总是孤独,这也算他活该。

      在他想补充点什么转移话题时那一头黄毛的小子指着江面上浮出一张白脸的女人说,你也能看见那玩意是吗,听得他一怔,觉得自己在梦里。
      自从他能看见鬼,梦与现实的界限就变得模糊不清,不过他过得规矩,无论在哪都遵纪守法,不惹乱子,自然也无所谓。

      他想对方或许是乱说的,只不过歪打正着,他总往那看,认为有些什么东西也正常。
      可能是看自己像是不信,黄毛也不在意,咧开嘴打了个响指说,这不巧了吗不是,我就是驱鬼的。
      接着往那边扔了什么东西,刚好砸在女鬼脑门上,后者就缓缓地沉了下去,一个泡也没浮,江面现在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霎时间觉得想笑,觉得如梦初醒又恍惚,心情变得莫名的好,脚底像腾空,像踩在云或水上那般发软。
      他从喉管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笑音,听起来倒更像是重病缠身的呻吟,他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笑过了,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或是替罪羊,他笑得无比畅快又委屈。

      他记得他心情好到甚至带着玩笑口吻地说,如果他俩都能看见,又怎么确保那不会真是个人。离得太远,夜色昏沉,他看不清是人是鬼。

      黄毛也配合他演戏,装得后知后觉,一脸震惊,啊呀大叫一声,连忙跳上栏杆往那边看,被他拉下来以后捧着肚子笑,说那确实是个鬼,鬼到骨子里去了,驱鬼这方面自己是专业的,然后问他饿不饿,请他吃夜宵,好像吃准了他27年没学会拒绝。

      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自我介绍,咯咯笑着,说他叫明空,剩下的都在名片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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