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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亲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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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市的闷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下了几场瓢泼大雨,非但没撕开缝隙,反倒让空气里浸满黏腻的潮气,让人胸口发闷,心底的烦躁也跟着疯长。
蔺若水挎着包快步冲出医院,脚步匆匆往幼儿园赶。
极少提及爸爸的葡萄,被她抱进怀里时,突然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轻声问:“妈妈,我的爸爸是谁呀?”
这话像一根针,猝然扎向蔺若水的心头。
她浑身一僵,手臂猛地收紧,几乎是本能地攥紧葡萄的肩,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人找过你?还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急促地砸出来,眼底都是警惕与慌乱。
葡萄被妈妈突如其来的变脸唬懵了,小身子微微发僵。她从没见过温柔的妈妈这般模样,心底瞬间升起怯意,下意识攥紧蔺若水的衣襟,脑海里闪过不久前那个男人的话。
他蹲在她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叮嘱:“暂时不要和妈妈提起我哦,不然妈妈会不高兴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提呀?”
“爸爸以前惹妈妈伤心了,等爸爸哄好妈妈就可以了。”
“你为什么要惹妈妈伤心?”
“因为爸爸太爱妈妈,怕她离开我们,才做了傻事。葡萄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
“总之,爸爸向你保证,一切都是因为爸爸太爱妈妈了。”
葡萄飞快地摇了摇头,刻意避开妈妈的目光,扑进她颈窝,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软声安抚:“我就是看到琪琪的爸爸每天来接她,才随口问问的。妈妈别难过,我不问了好不好?”
抱着女儿温热柔软的小身子,听着她善解人意的话语,蔺若水心头又暖又酸,满是亏欠。
这段时间被过往的阴影缠得太紧,神经一直绷成弦,此刻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慌乱褪去,只剩下温柔的疼惜。
她轻轻拍着葡萄的背,试探着问:“葡萄……想爸爸?”
等了片刻,背上只传来细微均匀的鼾声。
蔺若水低头一看,葡萄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嘴角还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个甜甜的梦。她无声地松了口气,脚步放得更轻——关于赵梁理,关于姐姐的死,她根本没想好,该怎么跟年幼的葡萄开口。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从来不会等她准备好。
周五清晨,蔺若水又踩着点将葡萄送到幼儿园,刚转身要走,就被老师叫住,递来一份紧急通知:葡萄班里有几名小朋友突发不适,病因尚未查明,为避免交叉感染,班级临时停课一天。
“不用上学咯!”葡萄瞬间欢呼起来,蹦着拽住蔺若水的衣角。
蔺若水却皱紧了眉,满脸苦恼。
临时停课打乱了所有计划,她找不到人照看葡萄,眼看上班就要迟到,犹豫再三,只能咬咬牙:“妈妈带你去单位,乖乖听话好不好?”
带着葡萄走进办公室,周建华眼睛一亮,立马凑了过来。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位一向清冷的师妹竟有个女儿,初见葡萄那张和蔺若水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时,他愣了好久,满心匪夷所思,却也只能坦然接受。
此刻见了葡萄,他像个孩子似的蹲下身,和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会儿分享抽屉里的小糖果,一会儿听她讲幼儿园的趣事,办公室里时不时传来葡萄清脆的笑声。
蔺若水看着这一大一小投机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多久有病人就诊,她将葡萄安置在隔壁的医生休息室,叮嘱她乖乖看书、不许乱跑,又拜托旁边的护士多留意,才匆匆赶回诊室。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蔺若水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葡萄,抓起水杯就往休息室跑。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快步拉住路过的护士,声音发紧:“你看到我女儿了吗?”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她去洗手间了,我说陪她去,她非要自己去,说自己是小大人了。洗手间就在尽头,不远,我想着应该没事。”
蔺若水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点头追问:“去了多久?”
“有一会儿了,按理说该回来了。”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蔺若水心上,她快步朝洗手间奔去,远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议论声、小孩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心脏狂跳,拨开人群冲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脑袋像是被沉重的棒槌狠狠砸过,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葡萄脸上挂着泪珠,小脸蛋涨得通红,正被一个男人紧紧抱在怀里。
而抱她的那个男人,即使三年不见,即使烧成灰烬,她也认得——是赵梁理。
他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怒气,正眼神凌厉地训斥着什么。
“她们是坏蛋!她们骂妈妈,还骂我!”葡萄埋在赵梁理怀里,哽咽着告状,小拳头还紧紧攥着。
事情的起因,要从李玫说起。
她今天陪朋友来医院探望病人,无意间瞥见门诊医生名单上的“蔺若水”,当即皱紧了眉,她绝不相信,名单上的蔺若水就是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前同事。一提起蔺若水,李玫就忍不住跟朋友吐槽,语气刻薄又怨毒:“那女人就是个极品白莲花,辞职前将她们公司搅得乌烟瘴气,偏偏还有男人眼瞎,把她当宝贝。”
正当两人在洗手间隔间外说得正起劲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隔间里冲了出来,对着李玫的小腿就连踢带踹,嘴里还嚷嚷着“坏蛋”。
李玫和朋友愣了一下,连忙架住这个“小野猫”,定睛一看,竟是蔺若水的女儿葡萄。
当场被抓包骂人家妈妈,场面瞬间尴尬到极点,可葡萄不依不饶,哭得又凶又狠,一口一个“坏蛋”。
李玫揉着被踢疼的小腿,怒火中烧,口不择言:“你个小鬼,和你那个妈一样坏,真是有爹生没爹养!”
这话一出,洗手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她的朋友也变了脸色,下意识拉了拉她的胳膊——大人的恩怨牵扯到小孩,还说这种刻薄话,实在太过火了。
葡萄的哭声瞬间拔高,撕心裂肺的,任人怎么哄都没用,一个劲地要挣脱去找妈妈。
几人拉拉扯扯间,就到了洗手间门口,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
就在李玫手足无措时,电梯口走出两个人,大概是这边的动静太大,其中一人朝这边望了两眼,随即迈着沉稳的步伐走来。那人气场极强,眉眼间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一看就不好惹。
李玫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把葡萄藏起来,可慌乱中刚抱起葡萄,葡萄就死死抓住门把,双腿劈成一字马,哭得更凶了,场面混乱不堪。
直到那人走到跟前,李玫才看清来人——竟是这几天来公司合作的赵总。
她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暗自松了口气:赵总是来H市视察业务的,应该不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下一秒,当她对上赵总那吓死人的眼神时,浑身一僵,手脚发软,被骇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怀里的葡萄也趁机挣脱,扑进了赵梁理怀里。
更让李玫和她朋友傻眼的是,赵梁理竟极其自然地接住葡萄,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声音低沉又温柔:“乖,不哭了,爸爸在。”
他的动作熟练又亲昵,全然不像陌生人。
两人面面相觑,暗自猜测:难道赵总喜欢小孩?也是,这个年纪大抵也为人父母了,见了乖巧可爱的孩子难免想亲近。
李玫还在胡思乱想,赵梁理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刚刚是谁说她有爹生没爹养的?”
葡萄趴在他肩头,抽噎着指了指李玫,眼底满是委屈。
李玫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梗着脖子:“是我说的。”
说完,还恶狠狠地瞪了葡萄一眼——葡萄没爸爸这事,公司里不少人都知道,又不是她瞎编的。
葡萄被她一瞪,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瘪着嘴要哭。
赵梁理的目光在李玫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怒火翻涌,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她的爸爸。”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围观的路人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又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几人身上——欺负小孩没父亲,却被孩子亲爹当场抓包,这等好戏,谁都不愿错过。
李玫和朋友彻底懵了,语塞地看着对方,朋友惊得下巴都快掉了,眼神里满是“你不是说她没爸爸吗”的疑惑。
李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装镇定地反驳:“赵总,就算您喜欢这孩子,也没必要认她当女儿吧?”
“我本来就是她的——亲爹。”赵梁理加重了“亲爹”二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玫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浑身冰凉。
就在这时,葡萄突然眼睛一亮,挣脱赵梁理的怀抱,朝人群外伸出手:“妈妈!”
蔺若水在众人探究、惊讶的目光中,一步步走过去,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从赵梁理怀里抱过葡萄,手臂收紧,心底翻涌着无数个问号:他怎么出现在这里?他认得葡萄?
李玫一看到蔺若水,眼底瞬间燃起疯狂的嫉妒与不甘,她指着蔺若水,声音嘶哑地大吼:“蔺若水!你说你和赵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蔺若水反应呆滞,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是葡萄的妈妈,我是葡萄的爸爸,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赵梁理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
蔺若水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瞪向他,眼底满是怒火与隐忍——若不是葡萄在怀里,她真想狠狠甩他一个耳光,揭穿他的无耻。
可她现在不能,只能眼睁睁看他在这里颠倒黑白,她死死咬着唇,缓缓闭上眼,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冷静,不能在这儿失态。
她的沉默,在众人眼中成了默认。
李玫看着眼前的一切,彻底崩溃了,头发凌乱,眼神涣散,指着蔺若水语无伦次:“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既然是赵总的老婆,为什么要来H市?为什么要去我们公司?自从你来了,我就频频被领导批评,男人也被你抢走!现在连你的老公、孩子都跑来欺负我?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你们……哈哈哈……”
李玫又哭又笑,绝望与疯癫的声音在闷热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