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Les Fleurs Du Mal 我们自己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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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这段楼梯往下，就可以看到一个守备森严的地下室。笨重的铁门两边肃立着手持新型冲锋枪的Mafia们，看到他的身影时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
他在地下室里走着，走得很慢。昨天被狙击枪射中的胸口青紫一片，手臂里的子弹刚刚被取出，行走间还会有些细细的疼漫上来。只是这种程度的疼痛他早已习惯，甚至都没办法让他皱一下眉。
他路过了一座座普通收监室，一扇扇门后是一声声千篇一律的惨叫。有些门敞着，在里面忙着处理尸体的人看到他的身影就满头冷汗地停下了手上的活计鞠躬致意。换气扇勤奋地工作着，宽敞的走廊里吹着带着血腥气的潮湿的风。
这里是Mafia的地下监狱。最能流失生命的地方。
一扇门前有小小一滩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倒映出他漆黑的影子。他的目光在上面停顿一瞬，随即便冷淡地滑开。
“他们都得到了宁静，谁也无法从他们手中将那份宁静夺走。”①
好像听到了谁的话语。
在认识坂口安吾本人之前，他先认识了他的字。
是非常符合他文职人员身份的、端正规矩的字体，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上，钉成厚厚一摞摆在森鸥外的案头。他不过多看了那份厚得离谱的报告一眼，立马就收到了“太宰君对这个人很好奇的话，就去把那些东西给他送过去吧”的命令，被森鸥外驱使着来到了那家会计事务所。
不，他或许不是被森鸥外驱使的……
他一眼就看出了那是逝者的人生记录。对于Mafia来说，人命大多只是个数字，是只要利益足够丰厚就可以随手扔掉的棋子，没有什么人会在乎他人的死活。而这个人记录下来了，虽然不算详实却努力还原了那些人存在过的痕迹。……就好像他们的人生是什么值得尊重的东西一样。
太宰治是Mafia里的异类。写出这种东西的人自然也是。那么异类会好奇异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带着在龙头战争中死去的Mafia的遗物去见了坂口安吾，并与他成为了朋友。他们偶尔会在Lupin相聚，说些无聊的话题度过漫长的一天又一天。
“所以等我自杀成功了，安吾也会给我写人生记录吗？”
在某次推杯换盏的间隙，他状似无意地抛下了一个问题。坂口安吾像是愣了一下，然后换上了一副无奈的面具：“写完太宰大人的功绩可是要耗我不少墨水的，我能找首领报销吗？”
“……那些东西不就是安吾的工作报告吗！要写点有意思的！明明安吾给别人写的都超有趣的——”
于是坂口安吾看着他，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一句话。像是试图将手伸向身处深渊的他一样的，说出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来着……
地下收监所里，有类似“医务室”的存在。这里时常出现那些用刑过度需要抢救的情况，所以各类医疗器械和药品在Mafia里也算是顶尖。
此时，房间里正站着五个人，齐刷刷地对太宰治鞠躬。
“……很抱歉。”
五个人里，三个是跟着太宰治追击狙击者的Mafia，手术台边站着的是穿着白大褂神色惶恐的医生。芥川龙之介手里握着一份报告站在他们旁边，眼底有些跃跃欲试。他没有管他们，目光看向了躺在手术台中央的人。先前拿枪指着他的狙击手已经陷入了永眠。
“……失败了吗，”他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道，“这不是医生先生的错，没关系的。”医生如蒙大赦，鞠了个躬擦着汗水涔涔的脑袋轻手轻脚地从医务室里离开了。
“报告一下。”他侧身为医生让开道路，斜倚在门框上轻声说。
“是，”戴着黑墨镜的Mafia推了推眼镜，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在路上我们给他做了急救，顺便把他藏在牙里的毒药取出来了，然后马上送到了这里开始抢救，但是还是没来得及……”
“不、不过，我们检查了他的随身物品，发现了一些枯叶。这个季节不太可能有这种树的落叶。那种树叶——”
“好了，好了，”太宰治没什么兴致地挥挥手，“在哪？”
“近郊的山里。”芥川龙之介将报告递给他，他的声音里有一份压抑着的期待。太宰治自然是听出来了，只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单手接过那份报告快速翻动着。
“红叶姐那边也发现了啊……还以为是你终于有点长进了呢。”
太宰治轻飘飘地说，随手将那份报告扔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出去。部下们小心地避开散落在地的纸张，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没在芥川身上停留一下。
坂口安吾做了个梦。
依旧是那家酒吧，依旧有些微的烟气弥漫，古典乐依旧会在店内缓缓流淌。三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了，我们来拍照吧。”
“为了野犬。”
两个相当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一左一右地响起，却又像是隔了一个时空般朦朦胧胧听不真切。他扭头去看，织田作之助穿着那件沙色的风衣，像是终于实现了什么愿望似的满足地微笑着，那双失焦的蓝色眼睛注视着他身后的某片虚空。他的胸口不断有血迹渗出。
“织田先生……织田先生！”他从座位上猛地站起，伸手探去时却抓了个空。手腕传来剧痛，他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衬衣。
“干什么？”
对面的人不满地说，钳制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松了三分。坂口安吾眨了眨眼，才意识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吃饭。”灰发蓝眼的男人没有与他对视，见他已经彻底醒了过来就离开了房间。他看上去比坂口安吾大不了几岁，声音却无比细弱，要拼尽全力才能发出点气音让人听个大概。那是一场战争的杰作，实际上，他的脖子上还连着脑袋就已经是一场奇迹了。
坂口安吾揉了揉太阳穴走到桌前。哗啦，细微的锁链声响起。
一天前，他被MIMIC带走，关押到他们的这座据点，而负责看守他的正是他的上司——或许该是前上司了。尽管同样用憎恶的眼神看着他，这位上司还是冷着脸拦下了想好好关照他一下的MIMIC成员，没有绑着他没给他上刑只是将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这个房间，甚至还亲自给他送饭，虽说一天只有这么一顿。
他盘膝坐下，慢慢吃着冰冷的饭团。不用说，Mafia和特务科肯定都发现了自己的失踪。问题就是，自己的暴露简直可称儿戏。他把那把枪藏在了房间的天花板里，而不知是谁告诉纪德，自己“出卖”了MIMIC，会试图将那把枪带出房间以证明自己的身份，或者Mafia会派人来找寻自己的那把枪……然后这件事就真的发生了，Mafia真的派人找到了那把枪。这一切太过巧合也太过迅速，他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好的托词，因此即使没有切实的证据也还是被MIMIC带走监管了起来。
……太顺理成章了，顺理成章得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所以纪德也不太相信——不如说，是坂口安吾的那位上司首先有所疑惑。他看着装着饭团的托盘，收回了手。MIMIC并不知道自己也是个异能者，用“堕落论”获取的情报应该尚且可信。在那位上司的进言下，纪德短时间内不会对自己动手，黑色特殊部队应该已经有所行动。不出意外的话自己的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但他闭上眼睛，却感觉到有一张森冷的网正在不断向自己逼近，让他不由屏住了呼吸。
……自己的身份暴露，如果没有Mafia的助力，估计很难会这么顺利。自己是被Mafia——不对，被森鸥外——暴露给MIMIC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特务科成员的身份估计早就被对方知悉了。那么，他究竟想干什么……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隐藏在暗中的棋手正在轻笑着落下棋子，黑暗轻笑着露出獠牙。
他们的据点在横滨郊区的山中，一座废弃气象所里。人迹罕至又足够宽敞，足够容纳他们这些人和从Mafia那里抢来的武器，坏处就是年久失修，山风从破破烂烂的窗户里吹来，带着尘沙的腥气。或许是要下雨了，他不由自主地拿手挠了挠面颊上那条横跨过鼻梁的伤口，见到对面走来的士兵时又迅速放了下来，欲盖弥彰地扯了扯衣角。
“长官。”几个士兵立正行礼，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就那么局促地点了点头走了过去，藏在衣摆里的手还扯着一边的衣角。
人都有弱点。
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的弱点就是，他并不擅长与人类打交道。比起让他对下属发号施令、审讯曾经器重的部下，他真想回到战场当那个只需要听从指示收割生命的小兵，把玩弄人心这种麻烦事全都丢给上级。可世上的事情向来都是没的选，他也曾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儿子，也曾是家中小妹温柔体贴的兄长，却出于对于战争英雄安德烈·纪德的崇拜加入了他的部队，然后变成了战争犯安德烈·纪德的党羽。哪怕多年后重游故地，也只能捧着妹妹的骨灰站在自家紧闭的大门前，连哭泣的权利都丧失。
他再也不会是什么小兵了，他只会是纪德的参谋官了。
他闭了闭眼，又下意识挠了挠脸上的伤疤，直到走到一扇门前时才收了手，端端正正地敲响了门。
“夏尔，进来吧，”纪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他正站在桌前看着一张横滨的城市地图，“怎么样？”
“……嗯，”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挤出了一句，“都在按计划进行……很顺利。”
“那个叛徒呢？”灰袍男人依旧埋首在横滨错综复杂的暗巷里。
“Mafia已经开始行动了，纳塔②小组阵亡，”波德莱尔用嘶哑的声音艰难地说着，“杰罗姆③的尸体没找到，Mafia可能带走了他。”
“这么说，Mafia马上就要光临了啊……”纪德直起了身子，目光越过窗户，看向了夕阳下被染成金红一片的山峰，“日本的异能者，能不能给幽灵带来安息呢？”
“在我们自己创造出的，这个比天堂更幸福的世界里……”④
纪德闭上眼睛，轻声呢喃着。在他的腰间，被称作“灰色幽灵”的老式手枪闪着静谧的光。
①摘自黑时小说原文，安吾和织太初见的时候说的，织走在杀纪德的路上的时候想的也是这句话。
②来源于安德烈·纪德《人间食粮》中的“纳塔纳埃尔”。
③死去的狙击手的名字，来源自安德烈·纪德《窄门》。
④化用自《人间食粮》，“我们自己就可以创造出比天堂更幸福的世界”。
TBC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Les Fleurs Du Ma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