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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堕落論 没有什么真 ...

  •   “那正好,”他听到太宰治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那就让我这么死了吧。”
      冰冷的死气如有实质般,化成铅块沉甸甸地压在织田肩膀上。织田闭上嘴,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半坐在地上的少年,才谨慎地开口:“这是你自己的生命,没有人有代替你处理它的权利。但是,如果你死在这里,我会背上谋杀罪名的。我可不想被警察逮捕。”
      太宰治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抬头看着他,像是想要努力压制住心底不断翻涌的某些感情一般古怪地微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甚是勉强:“异能特务科,还需要和Mafia一样顾忌军警吗?”
      “虽然是特务科,不过我就是个最底层的小喽啰,特务科也不会大动干戈去捞我吧。”织田平静地说。
      “……”
      好像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织田看着太宰治脸上又一次出现了那种仿佛被什么噎住了的呆滞表情,不解地伸出手摸了摸面颊。没有沾上什么奇怪的东西,摸到的只有三天没好好刮而有些扎手的胡茬。
      太宰治的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极为复杂地闭上了嘴。织田看着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想了想还是张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太宰?”
      其实在他看来,这种问题根本无关紧要。不过织田作之助这人总有一种诡异的直觉,他觉得太宰治似乎想要他这么问,于是他开口问了。
      “你……算了,”胃里空荡荡地烧灼着,太宰治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也烧得有点缺氧,他自暴自弃地拿着毛巾抹了把脸,“安吾的公文包。”
      “公文包?”织田作之助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
      “安吾‘失踪’的那天晚上,稍早一些的时候我们见了一面。他拿了一个公文包说自己去钓鱼——去收走私来的东西了。包里从上往下是香烟、折伞和交易得来的古董钟的包裹。伞已经用过湿掉了,所以用一块布包着。他去出差的东京那时正好在下雨。”
      “那天横滨也在下雨。”织田点了点头,回答了一句废话。他记得那天还去给乱步买金平糖来着……
      “如果安吾对我说的是实话,他应该没有机会用到那把伞,”太宰治发现织田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走神,他板起脸说,“安吾是开车前往交易地点的,那么那把伞又是在什么时候被用到的呢?肯定不是交易前,因为伞放在古董钟包裹的上面。但也不是交易后。伞会湿成那样,可见并不是只用了两三分钟,而是在大雨中淋了至少三十分钟。明明在雨地里呆了那么久,安吾的皮鞋和裤脚却完全没弄湿。他说交易是在八点,而我见到他是十一点。若是在这之间的三小时当中曾打着伞站在雨地里,鞋和裤子根本来不及晾干。”
      “……他也许带了换洗的衣服。”织田有些无力地辩驳道,给他一百个脑子他也想不到这人能抓着这种纰漏把真相推测个七七八八。……安吾果然惹了个大麻烦。
      “他的行李里没有换下来的鞋和裤子,而且那个包也根本放不下那些。”仿佛已经在脑内预演过无数次似的,太宰治立刻反驳。
      居然连这个都考虑到了吗。织田暗自惊叹。他大概也想了无数种方法说服自己不要怀疑安吾吧。
      “雨伞既不是在交易前也不是在交易后用的。当然,也不可能是在交易中。因为裹着交易品的纸包没有淋湿,更何况中世的古董钟绝不可以受潮。所以交易必须要在淋不到雨的室内进行。”
      “所以,你发现了安吾在撒谎?”
      太宰治眼里掠过一丝黑沉,他点了点头:“那块表一开始就带在安吾身上。它之所以会在行李的最下层,是因为安吾出差之前就已经把它放进去了。所以他并没有去做什么交易,而是在雨中和某人会面交谈了三十分钟,之后又去了什么地方打发了一下时间,十一点与我见面。”
      “你为什么觉得他是去和人会面了?”大概是和檀君,织田心想。从特务科的资料来看,檀君一直是安吾的接头人。
      “像安吾这样的情报员有时会挑下雨的时候在路上和人秘密会面。打着伞说话既能遮住面孔,也不用担心被人注意到或被监控录像拍下来。即使想偷听或偷拍,雨声也会盖住说话的声音。所以比起车里或室内更有利于秘密会谈。”太宰治一口气说完,双手撑地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可是蹲坐太久了脚麻得厉害,又差点一屁股坐了回去。织田眼疾手快地托了他一把,用搀扶行动不便的跛脚老人的姿势把他带出了那个散发着酸臭呕吐物气息的卫生间,把人放到了沙发上。
      “所以,你发现了安吾瞒着你和什么人见了面。”织田去厨房接了两杯温水,犹豫了一下又在其中一杯里加了点蜂蜜。他对着客厅里的太宰治扬声说道。没有听到应答,他端着两杯水走出厨房,将那杯加了蜂蜜的放在少年面前。
      太宰治拿起杯子,也没有喝,就是垂下眼睛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杯子上冒出的蒙蒙白汽,然后平静地说道:“显而易见,安吾不止效力于一个组织。在查出他与MIMIC有联系之后,我以为那个和他接头的组织是MIMIC。但这并不代表他效忠于MIMIC,因为紧接着你就出现了。你显然不是MIMIC的人,但是你又比我还要早知道MIMIC的存在——你并不惊讶于那把枪的出现,但你害怕我发现它。你也知道安吾身在Mafia。所以安吾背后有三个势力,MIMIC,Mafia,还有你们。”
      太宰治没有停顿,继续流畅地说道:“那么安吾究竟效忠于谁呢,首先排除Mafia。如果他那天晚上和我见面之前,是受Mafia指派、与其他组织接头,那么只要和我说一句‘是工作机密’我就不会再问了。会布置那个谎言的并非身为‘Mafia专属情报官’的安吾,而是身在其他组织、作为‘Mafia里的间谍’的安吾。所以他不可能是Mafia的人。那么会是MIMIC吗,也不太可能。如果是这样,MIMIC一心对Mafia宣战,解释不了安吾怎么会和你们——一个身份不明的第三方势力扯上关系,也解释不了你为什么会知道安吾在MIMIC与Mafia里都有身份,更不要说他们的最高指挥官似乎都觉得安吾不是他们的人了。最有可能的,就是安吾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人,他接受你们的指派,先是来Mafia卧底,后来又听从Mafia的指派去了MIMIC,成为了彻彻底底的‘三面间谍’。所以关于他的事情,你们是知道得最详细的。”
      他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快速地说完,才将杯子抵到唇边缓缓咽了一口水:“那么,你们会是谁呢?问题就出在你身上——”
      “我?”织田作之助好不容易跟上他的思路,像只鹦鹉般愚蠢地重复到。
      “你找到安吾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像是要甩掉什么感情似的,太宰治微微晃了晃脑袋,“你得知安吾失踪的时间,应该与我差不多。你试图带走MIMIC那两个人问出安吾的下落,对吧?如果安吾失踪之前给你们留了什么线索,那你大概不会像我一样去他的房间里碰运气。观察员的尸体我可是专门留在那里的,但你们也没有试图回收。所以你们手上的证据比我还少,可你还是找到了这里,我猜,你们是挨个排查了MIMIC可能的藏匿地点,能做到这一点的组织……最大可能就是能联系军警和交通部门的、政//////////府所属的特务科了吧。”
      “嗯,你说得没错。”织田老老实实地说,如果不是因为当事人就是他自己,他几乎要为这人聪明过头的脑袋鼓鼓掌。
      “异能特务科,啊……”太宰治将杯子捏在掌心,感觉手掌被烫得生疼。只是装着温水的杯子不该那样烫,只是感到疼痛的大概也并非是他的手掌,“包裹着层层迷雾的秘密异能机关,神出鬼没、全国上下所有异能犯罪组织都闻之战栗的神话般的存在——其中的一名成员就坐在我面前,我是不是可以现在就把我的部下叫来呢。”
      “如你所见,我只是个工蚁,恐怕没办法告诉你你想要的那些东西。”织田说。但他究竟是想要为自己开脱呢,还是因为他觉得太宰治仿佛想听到这样的话所以说出口了呢,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太宰治低着头,像是要检查手掌大小似的将两只手交替伸到面前。他来来回回地翻转着手腕,感觉到蓝眼男人干燥的目光就落在他发顶,他低声说:“……算了,我早该想到了。”
      “不想失去的东西,到头来还是会失去。拼命渴求的东西,在得到的瞬间就会消失在掌心。所以‘想活着’是对人类的诅咒,即使拼命延长人生,也不过是在重复着得到与失去,痛苦地呼吸着。没有什么真的值得我们去追寻。”
      太宰治说,他的话语像是从肺里硬生生拽出的铅块,一个个沉重地砸在地上。一直以来,这个人就是在用这样的肺部呼吸着的。
      织田默默地坐在他对面。他已经戒烟许久了,但现在久违地想点起一根烟。他垂下头去喝了口水。太宰治的这番话大概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大概他自己也没有想过会对一个刚认识三天的人吐露心事,尽管那只是太宰治心脏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隅黑暗。但织田却奇妙地丝毫不觉得奇怪——他总觉得这些话语异常熟悉,或许兜兜转转,它们总会从太宰治嘴里说出来,落到织田作之助耳朵里。
      “太宰——你是对的。”在冰冷的气息彻底充斥整座房间之前,他终于沉吟着开了口。
      “有人说弃生而逃是一种罪恶①,但如果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对于任何人来说,生存都是相当痛苦的事情。想赚很多的钱、想去各种地方旅行、想写小说,只要有这样的理由,即使再平常普通不过,人都不会倒下。可你找不到这样的理由,因为任何事情都无法超出你的预期,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你去期待,所以你对这个世界没有期待,你将会一直站在黑暗之中。”
      太宰治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抚了抚衬衫的皱褶——织田的衣服有些嫌大,浅灰色的衣摆一直拖到了膝盖上。他拖长了腔调说道:“哦——你居然这么了解我呢。”
      房间里彻底冷了下来。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变成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投射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气息,只有这人内心的绝望在静静向外窥视。如果坐在他面前的是别的什么人,大概早就被太宰治身上几乎可以具象化的黑气震慑得闭上了嘴吧。太宰治在抗拒。在用从未展现出来的浓重的杀意拼尽全力地抗拒着他的触碰。织田感觉到自己简直像是在揪着他的衣领拼命撬开这个人的前胸,不顾他的哭闹踢打把他捆成一卷扔到太阳底下,那些黑色的泥沼就吐着泡泡弥漫在他胸口。在乎他的人不会这么暴力地对待他,但他心底的尘灰也无法被春风化雨地冲刷。但是他不在乎,但是他可以——因为他们相识不过三天,之后也再难有交集。他们不过就是彼此人生之中的过客。
      过客。织田想着这个词,有些迟疑地揉了揉额角,努力组织着语言:“人既然有生的权利,自然也有死的权利。②想死这件事再正常不过。但是有个地方,如果是你的话,死之前不去看看会后悔的。”
      “什么地方。”太宰治不由自主抬起头,鸢色与湛蓝对望。
      织田偏了偏头,没有回答他。
      “等你把伤养好,就去看看吧。用你的脚走到那里去,或许你在那里能找到一点理由也说不定。”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太宰治看着那人的眼睛,低声问道。
      “因为你一直想要那个答案吧。你想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仿佛早就料到了他这个问题,织田平静地说。
      “我——”他第三次在太宰治脸上看到了那副仿佛被什么噎住了的表情,但是这一次,他抢先出了声。
      “太宰治,你一直在渴求死亡。”织田叫他的名字,露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像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微笑。
      “我一直都这样认为——因为死亡也是人生的一部分,所以重视自己死亡的人,才会同样重视自己的人生。”
      当一个想要认真对待自己人生的人彻底失去一切,他唯一能做到的、最后能做到的、拼尽全力也要去做到的,就是——认真对待自己的死亡。
      而这样的人,比谁都想要美丽地活下去。③

      ①摘自太宰治「織田君の死」(由太宰治老师引用自「辰野氏のセナンクウルの紹介文」中的「セナンクウルの言葉」,并非太宰治老师所写,我不了解原出处,故暂时不作翻译)。
      ②摘自太宰治《斜阳》。
      ③化用自太宰治《女生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堕落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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