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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裁月留光(2) “你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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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烟躺在床榻上,因为持续的疼痛,感到帐幔的影子都飘摇模糊起来,她拽了拽商景昭的衣袖,商景昭立刻坐在她身边,俯着身“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要准备麻醉了吗?”林烟问,“我有遗言。”
“林烟,”商景昭的语气一下冷了下去,“你准备遗言准备上瘾了?”
“生活总有意外啊,所以,要随时做好告别的准备,”林烟侧过脸,枕在他的手边,轻轻地说:“既然那些先例里,活的都是孩子,你就听阿丽他们的判断吧,毕竟、毕竟他们说这个是儿子,你是皇帝,香火还是很重要的……”
“香火?”商景昭勾起唇角,“那东西一文不值。”
“呜……你至少表达一下对儿子的期待,让我觉得,就算牺牲,也死得其所嘛……”
“你想得美,”商景昭的表情恶狠狠的,顿了顿,他抚上她的脸,嗓音似乎有一闪而逝的颤动,“任何牺牲都没有意义,你活着,才有意义。”
林烟笑了。
如果还有力气的话,她也好想……伸手抚一抚他的脸啊。
抚一抚那张恶狠狠的脸。
他此刻,也在痛吧。
可是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因为他不能倒下,无论是作为夫君,还是作为皇帝。
飞泉从殿外折返,表情五味杂陈,“陛下,西域传来急报,徐丞相已在宫外候旨了。”
商景昭:“……”
那一刻,林烟觉得,也许做一个明君,才是这世间最忙碌无休的打工人,烧灯续昼,漫漫无休。
因为已经死过一次,所以她对生死总很悲观,此刻,想到自己可能死掉,林烟崩溃了,她的眼泪落在商景昭的指尖。
“你一定会恨我的,”林烟哽咽着说,“如果我死了,如果我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下,留在这个权倾天下、精致清冷的囚笼里,你一定会恨我的。”
商景昭:“?”
“以后,你忙得不好好休息的时候,没人会督促你了,你被成堆的政事压垮的时候,也没人能帮你分担,你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高处不胜寒……”
“林烟,”商景昭看她,“你是不是对皇帝有什么误会?”
她茫然,噙着眼泪。
“帝王之位从来不是囚笼,”商景昭说,“孤掌天下之权,也享天下之养,现在你身边的这些人,是九州最好的医师,若非身为帝王,绝无可能将他们召集一处,对你时时照看、倾尽全力,所以,你定会安然无恙。”
林烟眨了眨眼睛,她很少听到商景昭这么耐心地说这么长的话。
阿丽回禀道:“陛下,臣等准备好了,请您出去。”
商景昭起身。
林烟还是拽着他的衣袖,不舍得放开。
商景昭的身形僵了僵,他将她的手握住、放回被子里,“林烟,”商景昭没有再看她,“睡好了就醒来吧。”
然后,他离开了。
掩映的帐幔又落下,他的背影变成一抹单薄的玄色,林烟看见他死死抵着心口,扶住殿门,弓着身体缓了很久,直到重新挺直了背脊,冷淡地吩咐飞泉:“宣徐安行。”
林烟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团红色的、皱缩的小家伙正趴在她怀里,商景昭坐在床边一瞬不移地看她,仿佛从没离开过,只是冷淡抿起的唇角显见带了些紧张。
见她终于醒来,他立刻偏过脸,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表情。
身上的刀口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林烟忽然委屈起来,“疼。”
商景昭淡淡“嗯”了一声,“你——”他顿住,不知是不是有一点无措,仿佛君临天下的帝王偶尔也有处理不了的困扰,“你想吃桂花糖藕吗?”
飞泉在帐外咳了一声,“陛下,御医方才说,娘娘从此后要少吃甜食——”
商景昭:“滚。”
“遵命。”飞泉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烟对桂花糖藕没有兴趣,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再也再也不生孩子了。
于是,她又想到景国千千万万的百姓。
因为不懂得如何避孕,所以有时也会为生子所苦。
是不是该秉持科学的态度普及一下这件事?
但是,在这个封建保守的古代社会,会不会太有冲击力了?
林烟斟酌了一下措辞,抬眼看商景昭,“我、我可不可以用桂花糖藕,换一个可能有点、十分、非常过分的要求?”
“可以。”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
商景昭抿起的唇终于染了淡淡的笑,那一刻,他望着她的时候,林烟明白了,此刻,对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她活着更重要,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她要的是什么。
“都依你。”他说。
殿角,月亮高悬,温柔的银光落了他一身。
“唔……”
睡梦中,林烟被推醒,她茫然地揉揉眼睛,宫殿变成了云城的客栈,时间倥偬十数年,当初的少年依然在她身边,脸色苍白,表情恶狠狠的。
其实,现在的商景昭大多数时候脾气都很好,能露出这副表情,只有一个原因。
林烟问:“不舒服?”
“嗯。”
商景昭坐起身,倚着床榻慢慢地呼吸,林烟擦亮烛火,一下一下给他揉着心口,“如果严重的话,我去叫飞泉。”
“嗯。”
商景昭枕在她的肩上,蹙眉阖眸,懒得说话。
外间,李放扬着下巴示意里面的烛火,“不进去看看?”
飞泉袖手而笑,“现在进去,会被气急败坏赶出来的。”
李放挑了挑眉,“气急败坏?对你?”
“要不说,年轻时要好好珍惜身体,否则越老越难受,陛下和娘娘谁也没记住这句话,”飞泉叹了一声,“虽然当时都有不得不的理由,但我瞧着,陛下这是跟自己生气呢,他被那些病痛折磨了这么多年,厌烦自然也是与日俱增的。”
“所以要赶你出来?”
“你觉得,陛下是个怎样的人?”飞泉反问。
李放想了想,“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杀伐果决,一代雄主。”
飞泉笑了笑,“没错,陛下希望天下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他。”
而不是那个——
磨平了尖刺,收敛了爪牙,会向夫人索要陪伴和安慰的郎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陛下每每病痛的时候,都不再跟娘娘逞强了,疼了就坦白,累了就依靠,等娘娘温声软语地哄着他,照顾着他,收容着他在世间唯一的真实。
某次他冒失闯入,看见的场景就是,月色旖旎,烛影如晕,陛下枕在娘娘的膝上,脸色虽然苍白,但阖眸的情态像是被驯服的野兽,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开,莫名让人生出无数婉转的想象,娘娘低头看着他笑,将陛下的一缕青丝绕在指尖,语气隐有叹息,“都说了让你别熬夜,你就是不听。”
陛下懒散地发出一个表示疑问的音节,“我不听话吗?天下间,孤似乎也只听过你的话。”
“我在批评你!不许还嘴!”
陛下换了个姿势,还是没睁眼,“吵。”
撞破了这一幕的飞泉,差点被横着打出乾元殿。
而这样的陛下,第二天坐上朝堂的时候,表情依然冷得像是数九寒冬。
那时候,几位朝臣联名上书,表示陛下一统九州,功盖四海,理应效仿古今明君贤主,采取泰山封禅的旧仪,如此才能回应黎民百姓的仰望。
陛下对此事兴致缺缺,倒是娘娘在听到这个提议以后,在乾元殿期期艾艾地恳求道:“去嘛去嘛,就当是出去玩,我都好几年没有休过假了!”
那便是帝后微服出巡的开始。
陛下性情乖戾,不信鬼神,即便到了泰山,也只是漠然袖手站在东岳庙外,没有任何焚香参拜的意思,娘娘却一面说着“来都来了”,一面提着裙裾入内,认认真真磕了头许了愿。
出来后,陛下淡淡问:“许了什么愿望?”
娘娘嘿嘿一笑,“希望你不那么忙,最好日日夜夜都陪在我身边。”
“去重许一个,”陛下冷着脸,“务实些,不要这么异想天开。”
娘娘:“?”
她瞪着自己的夫君,而后者无动于衷。
僵持了片刻,果然还是娘娘败下阵来,返回向东岳府君重新许了一个愿望。
她说:“希望商景昭长命百岁,老了还能和我一起爬泰山!”
陛下站在庙宇外,春色在他的玄衣上揉出碧色的影,东风吹动他半束未束的青丝,眼里像是有一场倾城的飞絮,望着娘娘向他奔来的身影,他负手站在流转的春光里,淡声问:“为什么你的愿望都是——”
都是关于他。
飞泉觉得,其实这句话不必问,就像,天下人皆仰望陛下如朝阳,盛大炽烈,璀璨耀目,但市井坊间对他也有诸多非议,而大部分的非议,都是关于他对皇后的“纵容”,实在有失明君风范。
他们说,他一生行差踏错,皆是为她。
哪有什么行差踏错,不过是云散见山,岚清见水,爱意无可藏匿。
娘娘挽上他的手,圈着手附在陛下的耳畔,“因为——我爱你啊。”
春风忽然剧烈起来,陛下身上的那些光,也在刹那间,潋滟如星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