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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裁月留光(3) 那一夜,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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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灼打开门,望了眼空手而归的家丁,询问的目光看向商以明,“殿下,刺客呢?”
“进去说,”商以明沮丧地摆摆手,“自然是被抢走了呗。”
宫拂衣嗤笑了一声,“你是没瞧见,咱们这位殿下呀,被云城刺史当街拦住教育了一通呢,说是景国律法如山,即便是皇子,也不能动用私刑关押审讯。”
周灼点头,“为官一方,理应如此。”
宫拂衣横了他一眼,“那我问你借家丁的时候,你怎么那样爽快?”
“家母时常叮嘱,让我不忘旧日之好、故人之情,所以,”周灼低目敛眉,“纵然我觉得此举有违道理,亦愿相从。”
“舅舅曾说,”商以明看着手里的霜寒剑,“一个人的身手,永远烙印着他的来处,比如,拂衣的剑法清正如君子,一看就出自训练有素的禁卫,史恕呢,以医道入武学,针法诡谲,邪戾莫测,显然是西域的路数。”
周灼颔首,“殿下跟随定远侯、永宁侯四方游历,见多识广,可是从那些刺客的身手里,瞧出了什么?”
“他们装作是中原的江湖匪徒,但被逼到绝处时,漏出的那一二招式,却像是——出自西域。”
史恕:“……”
宫拂衣问:“想怎么查?”
“再去拜访一趟云城府衙呗,我是此案的苦主,又是皇子,审讯定谳的时候,没道理不能旁听。”
“我跟你一起,”史恕说,“事关西域,用得上我。”
云城刺史领着商以明和史恕穿过幽暗的回廊,火光摇曳,血腥弥漫,白日里凶神恶煞的刺客,全部殒命得悄无声息。
刺史大惊失色,“殿下恕罪!此事,此事——下官定当严查,同时上报朝廷,自领渎职之罪!”
“严查?”商以明转身,盯着诚惶诚恐的一众官员,脸上没了平素懒散的表情,“州府衙门,竟让狱囚死得悄无声息,还有什么严查的必要?”
史恕更加直言不讳地开口:“监守自盗。”
云城刺史打量他,“这位小公子是?”
“史恕。”
刺史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原来,小公子就是史家从西域捡回来的养子?听说年纪轻轻便十分了得,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天下皆知,阿丽大医师在某次前往西域拜访白雀、钻研医术时,从漠漠黄沙中领回了一个孩子,从此视如己出般教养长大,而她和史归余成婚多年,竟一无所出。
关于这个孩子的来处,世人流言纷纷、眸光闪烁,史恕习惯了,就当没听见。
商以明略抬下巴,示意牢房的重锁,“打开。”
“殿下,还请莫要为难下官,”云城刺史跪下了,冷汗连连地表示:“犯人被灭口,致使此案疑云丛生,按律,闲杂人等不得围观勘察,殿下虽贵为皇子,但——但殿下年幼,无官职、无实权,下官惶恐……”
“这对吗?”商以明望向史恕,“这不对吧?”
“除了周家,没听说云城还有如此正得发邪的人物,”史恕附和,“而且,还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坐到一城之主的位置。”
商以明点头,“那就动手吧。”
史恕一扬手,狭窄幽暗的空间里千针齐发,商以明一手撂倒一个,直到翻出钥匙为止,云城刺史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气得浑身颤抖,“殿下!你今日所为,下官会一五一十上奏朝廷,请长公主裁断的!”
“就你会写奏本告状?”商以明打开牢房,“我也会,看阿姐听谁的。”
云城刺史嚷道:“殿下怀疑下官,下官百口莫辩,但长公主并非私情回护之人,您无凭无据,就在府衙大打出手,长公主定会训斥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史恕犹豫了一刹。
但也只是一刹。
他转头问商以明,“发现什么没有?”
“你来看,”商以明沉默了很久,“这种伤口,是我想错了吗?”
史恕蹲下身,看完几具尸首,也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跟随定远侯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
“银狼铁骑。”商以明说出了答案。
“……”
“史恕,”商以明站起身,表情明明暗暗,“什么样的人,能用银狼铁骑在州府大狱里堂而皇之地杀人?”
“什么样的人,”商以明又问,“敢雇佣西域的杀手,伪装成江湖客,在我父皇和母后的面前,行刺于我?”
除非对方疯了,否则,以陛下的手段,那下场一定惨绝人寰。
可是,能将朝堂、草原、西域如此调动的人,全天下又有几个呢?
如果不是疯子,另一种可能就是,那个人,是陛下和娘娘无论如何也无法狠下心怪罪的人。
这样的人,史恕只能想到一个。
长公主,商以华。
这个名字从心底出现的刹那,史恕恍惚了一下。
他静默地抬眸,像是想透过无光的囚笼,看一看月亮。
阿丽母亲将他从黄沙中带回的时候,他还是个懵懂的幼童,所以每个人都以为,他忘了自己是谁。
但他从没有忘。
当年,靖王商景昭摧毁了地下的雀城,下令屠杀所有的战俘,他的父母亦在其中,行刑的军士怜悯他的生母身怀六甲,最终还是放下了举起的刀锋。
他家是白雀的心腹、西域的贵族,虽然苟全了性命,却始终被冷眼驱逐,生母带着他,过得艰辛凄凉,怀着强烈的怨恨,一日一日,直到病逝。
阿丽母亲领回了他,给他赐名史恕,后来他明白,是因为养父养母曾犯下据说当诛九族的罪过,所以余生怀愧,连亲生的骨肉都不愿留下一个。
恕。
到底是谁宽恕谁呢?难道明堂之上的帝后,就清白不染吗?
他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垂眸敛目,对着那个生母怨恨了一生的陛下叩首行礼,皇后见他乖巧,就让听雪姑姑领他进了内殿。
书案前端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公主,朱颜如画,乌发如墨。
春风拂案,几张薄宣像是也忽然有了生命似的,翩然如振羽,公主微微蹙眉,指尖压住那些纷乱,依然一心一意地落笔。
那一夜,月色有万古的皎白。
察觉到脚步声,笔锋在纸页上一滞,她抬头向他的方向望来,万古皎白的月色,也在刹那间照亮了她的眉眼。
“喂!”商以明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史恕垂下眼睛,再抬眸时,已然是一张淡漠的脸,“我在想,这些刺客的身手,仿佛是出自从前的雀城。”
“那正好,替我跑一趟西域吧,好好查查他们的来历,那里你熟。”
“那你呢?”史恕反问,余光瞥了眼身后的州府众人。
“去草原!”商以明生怕他听不见似的,抬高了嗓门,语气带着笑,“州府大臣,银狼铁骑,雀城王族,这局棋如此精彩,焉有不下完的道理?”
回到周宅,与众人说明了情况,周灼皱眉沉吟,宫拂衣直接站起身,“此行危险,我和你一起去。”
“那可不行,”商以明笑眯眯的,“你是替乔姨来探望故友的,要是受了伤回去,母后非把我悬梁示众不可。”
宫拂衣望着他,目光难得露出几分关切,“可是你——”
商以明拍拍史恕的肩,“这不是还有他吗?”
宫拂衣挑挑眉,几分怀疑地打量着史恕,“说起来,你又为什么在周宅,这里可没有你的故友吧?”
史恕拱了拱手,“奉长公主之命,来给周家公子送几份孤本字帖。”
周灼赧然一笑,“草民不过是在信里随笔一提,倒让长公主费心了。”
商以明啧啧了几声,“千里迢迢,只为了送几张薄帖?这可不像我阿姐。”
史恕没说话,转头去看窗外。
一轮残月孤清。
“我的身手并不比他差,”宫拂衣继续坚持着,“而且,我们自小一处长大,亲密信任,总归、总归是比得过他吧?”
说到最后,宫拂衣莫名有点没了底气。
“当然,”商以明立刻予以肯定的回答,“所以,拂衣,有件重要的事,我必须托付给你不可。”
宫拂衣立刻凑近,“你说。”
商以明咳了一声,耳根有些泛红,但还是低下头,在少女耳边低低絮语了几句。
周灼觉得眼下的状况有些不妙,晚间与父母请安定省时,还是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说了,母亲支颐闲坐,蔻丹色的指甲敲点着书案,“你觉得此事危险?”
“毕竟事涉三方,牵连如此之广——”
母亲嗤笑了一声,“你当陛下和皇后是傻子么?事情要是真的危险到那个程度,他们会置之不理?如今天下承平日久,你们也是忒没见过风浪了。”
父亲捋了捋胡须,问道:“所以,长公主带来的那些孤本字帖呢?快取来与我一观。”
周灼:“……”
第二日清晨,商以明和史恕策马离开了周宅。
蕉鹿书院正传来童稚的诵书声,沿街的小贩已推出热气腾腾的板车,轿夫打起帘栊,和整座城一起醒来。
商以明一手掣着缰绳,一手将碎银抛给路过的老商人,俯身捞了两支糖葫芦回来,“不用找了!”
史恕瞥了一眼碎银的美丽弧光,“殿下出手还是这么阔绰。”
“我以为,皇子遇刺这样的事,足以震动一座城,现在看来完全是我想多了,”商以明若有所思,“你说,要是我阿姐遇刺,天下人也会如此淡定吗?”
史恕想象了一下,不自觉握紧了缰绳,开口时还是淡淡的,“会吧。”
商以明递给他一串糖葫芦,“来一串?”
“不了,不习惯吃这些甜腻的东西。”
商以明已经风卷残云吃完了第一串,鼓着腮帮,活像个纨绔,“前面就是城门了,在此分道扬镳吧,等我查完了草原,就去西域找你。”
“时间?地点?”
“五十天后,雀城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