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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裁月留光(1) “昭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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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云城,奶茶铺。
“林生掌柜,今日生意还是这么红火啊?”
柜台后打盹的方林生懒洋洋地笑,朗声回:“哪里哪里,这都是大家捧我的场。”
“瞧这,掌柜的谦虚上了,谁不知道,你们家这手艺可正经是许宅里出来的,林皇后亲自认证的,那还能有错?”
方林生笑着,瞟了一眼二楼角落里临窗的小桌,一对夫妇正坐在那里,夫人笑眯眯捧着奶茶,而她的郎君面前只有一盏清茶,淡淡地看着窗外的景致,乡野小馆,藤桌木凳,偏偏是坐出了一种清绝的孤高之感。
收回目光,郎君冷淡地开口:“这个月最后一杯。”
夫人脸上的笑容垮下来。
“昭郎,你最近管我越来越凶了。”
她的郎君眯起眼睛,“还是说,你想让大夫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夫人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最后一杯!我发誓!”
方林生收回目光,笑了笑。
这对夫妇已经在云城住了五天,住店的户籍上写着“许昭”和“林烟”。
大堂里,乡邻们还在热烈地攀谈着,说起城里新近得子的一个大户人家,主人老来得子,欢喜非常,正在出重金征集孩子的名字。
“你说咱们起名字哪有那么多讲究啊?雨天生的就是雨生,春天生的就是春生,对不对林生掌柜,你肯定是在树边儿出生的吧?”
“的确是树林里生的,那年荆河决堤,我娘去京城逃难的路上有了我,”方林生爽朗一笑,“不过,叫林生倒不是因为这个,我娘说,是因为有贵人相助,她才平安生了我,这名字啊,是那贵人的姓氏。”
二楼的许夫人听到这句话,愣了愣。
“姓林?哎呦可了不得,这跟咱皇后娘娘是一个姓呢,怪不得是个好心肠。”
“娘娘和陛下最近是不是又微服私访去了?听说这次监国的不是徐丞相了,而是以华长公主呢。”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京里都在议论,说陛下其实属意长公主继承江山,这次让她监国,也是个历练,看她能不能服众,若是顺利啊,等回京,就要正式册封皇太女了。”
“服众?朝廷里那些个文臣武将,哪个不喜欢长公主的?以华长公主那性格活脱脱是随了陛下,从小聪慧,在学堂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现在长大了,行事更是冷静果决——”
“哈哈哈,听说长相也是随了陛下,一等一的美人,就算知道将来只能是女君的赘婿,想求娶她的公子王孙还是踏破了宫门哪。”
方林生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冷哼。
许夫人笑着瞟了郎君一样,“女儿都十六岁了,你还不松口?”
“他们也配。”
说话间,一个背着长剑的少年风风火火闯入店中,豪横地拍开几枚铜板,“给我来一杯卖得最好的,加冰,加糖。”
方林生起身结账,少年一撩衣袍,潇潇洒洒在堂中坐下了。
二楼的许夫人轻轻“咦”了一声。
乡邻们继续方才的话题。
“你别打岔!谁说长相了,我是说呀,长公主的气度和风华,那是有目共睹的,最开始,朝臣们肯定是想让商以明小殿下做太子的,谁知道小殿下读完书就跑,对那些繁冗的条陈十分不耐,一问政事,更是摇头不知,如今呢,更是天南地北乱跑起来,渐渐啊,那些官员都灰了心,让小殿下登基,真不如他姐姐。”
少年抱臂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道:“要是这么说,难道商以明就没什么优点吗?”
“优点?跟着他舅舅舅妈,也就是定远侯和永宁侯学了一身武艺,算不算优点?”
“哈哈哈,读书不行,偏会打架,那不是武夫吗?算什么优点?”
“那——除了政事,对琴棋书画、市井百态都算精通,算不算优点?”
“那是纨绔,当年的罪王商容不也是这样的吗?”
“行了行了,”少年受不了似的摆手,“你们这优点不如不说,越听越像骂人了。”
方林生将糕点果子送上楼的时候,许夫人正叹气。
“这才十几年啊,说皇子坏话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昭郎不动如山地瞥了她一眼,“你惯的。”
方林生笑着放下盘碟,“公子,夫人,家母知道你们要来,特意做了些小吃食,手艺浅薄,请莫嫌弃。”
“绪娘的手艺怎么能说是浅薄呢?”许夫人笑着接过,往后厨望了一眼,“她今天不在?”
“今天是父亲的生辰,她去看父亲了。”
方林生的父亲死于当年的云城血战,战争残酷,军中之人只能将那些牺牲的将士一并草草埋了,后来,帝后在那里建起一座石碑,将所有阵亡的名字都刻在那上面,留待后人缅怀祭奠。
这样的石碑,西域也有一座。
许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昨天也去了那里。”
“多谢夫人记挂,我们常去那里,父亲他不会寂寞的。”
堂下忽然喧哗起来,几个江湖人踹开店门,方林生道了声失陪,赶紧下楼察看情况,来者已亮出明晃晃的兵器,“不想死的就赶紧滚!”
李放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剑鞘上,却见陛下淡淡投来一瞥,示意他按兵不动。
方林生拱了拱手,“不知几位好汉有何贵干?”
“少废话!”一人抬掌,将最近的竹桌劈得四分五裂,“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想活命,就别多管闲事。”
在店里打量了一圈,为首的走到一个处变不惊的少年身前,站定了,笑道:“阁下这剑,瞧着就非同凡响。”
少年笑了笑,“我这剑是礼器,好看的,不杀人。”
“霜寒,君临天下之剑,藏锋敛刃,持守众生,”为首的眯起眼睛,露出几分杀意,“我说的对吧,商以明小殿下?”
店里的众人惊呆了。
商以明——
这个少年居然是皇子殿下?
他们方才,是不是说了一些大不敬的话?
商以明站起身,向着周围摆摆手,笑道:“父老乡亲们不用担心,我商以明不是那等心胸狭窄的人,再说了,大家说的也都是实话。”
为首的清清嗓子,“小殿下,我等也是受人所托,痛快跟我们走一趟,免得殃及无辜。”
商以明无动于衷,“我,偏,不。”
话音刚落,刀剑出鞘的声音便铮鸣不绝,商以明旋身跃起,执着一柄并未出鞘的剑辗转腾挪,混乱的打斗中,店里的桌椅碗碟纷纷碎裂,一片狼藉。
林烟看得紧张,想起身,商景昭按住她的手,“别动。”
“你看不出来吗,那几个都是高手,再缠斗下去,商以明肯定打不过的。”
“跟着兀里齐厮混那么久,”商景昭淡淡注视着堂下的刀光剑影,“总该有点长进。”
“再有长进他也只有十四岁啊!”林烟愤怒地反驳,“兀里齐十四岁的时候——”
然后,她卡住了。
商景昭瞟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像是反问她怎么不往下说了。
的确,兀里齐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挑遍银狼铁骑无敌手了。
商以明一连揍趴下了五六个,门外忽地飞来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片刻间又撂倒了三个壮汉,众人回头看时,一个医士打扮的少年正揣着袖子倚在门口,不咸不淡地说:“行刺皇子,兹事体大,小心被诛九族。”
门外又转出一个少女,“是因为令尊令堂总以当诛九族的罪人自称,所以你到哪儿都要提醒别人当心九族吗?”
商以明眼睛亮了亮,“拂衣,你们怎么来了?”
“寒暄之前,先收拾残局吧,”少女抽剑迎上,“这个是领头的,留活口。”
刀剑又交错了几个回合,为首的也被制伏在地。少年撬开他的嘴,把藏匿的毒药勾出来,又用银针暂时瘫痪了对方的身体,这才施施然起身,向商以明行了个礼。
“罪人史恕,参见殿下。”
少女也收剑,相当敷衍地行礼,“宫拂衣。”
商以明笑眯眯,“现在可以寒暄了吗?”
“不可以,”宫拂衣瞟了眼狼藉的店铺,“蕉鹿书院的家丁我带来了,把这几个人装车吧,免得夜长梦多。”
商以明点点头,转头对方林生一笑,“抱歉,掌柜的,店里的一应损失,我双倍赔给你,具体事宜,你就和——”
踏出店外,商以明轻飘飘留下最后一句。
“就和二楼那两位看热闹的好心人结算吧。”
林烟转头看商景昭,“怎么办,都怪你,不让李放和暗处的禁军出手,这下儿子生气了吧!”
商景昭面不改色地饮茶,“别看我,孤的私产早就给你了,现在一个铜板也没有。”
林烟郁闷地数钱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比起女儿,商景昭对儿子显然冷淡许多,也许是因为商以明出生的时候,差点要了她的命的缘故。
当时,史归余和阿丽一致认为顺产已绝无可能,于是跪在商景昭面前,说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方法。
“剖腹取子。”
商景昭听到这句话,显见踉跄了一下,飞泉赶紧要去搀扶,他挥开手,脸色苍白至极,表情却还是冷静的,“天下九州,可有先例?”
阿丽回答:“大约有七十余例,其中四例保住了孩子,但没有一例能够保住大人。”
史归余叩首,“陛下,臣等已无计可施,若再拖下去,必然是母子俱亡的结局,所以孤注一掷,至少——至少,还能保住一个。”
商景昭闭眸一瞬,然后淡淡颔首,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动摇。
“好。”他说,“不过,你们应该清楚,如果只能活一个,孤想要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