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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春火焦荷(3) “再见,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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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后大典,林嫣挽上皇帝冰冷的臂弯。
登楼的时候,飞花轻絮飘过眼前。
又是一年春天了。
她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寻了药,换了衣衫,桩桩件件,只为能平安完成阿兄的嘱托,她一步步走上台阶,想着那封未能寄出的信。
“斗胆问君,心事几何。”
她也算为他舍生忘死,他的心里,哪怕一时片刻,有过她吗?
登至高处的时候,林嫣犹豫了。
她已是皇后,再往上一步,就是权倾天下。
商君赫赫,容止可观。
倘若她将那个夜雨清荷般的影子从心上剜去,只将他当做上升的阶石而践踏过去,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可是那些温软如锦缎的旧岁,是全无意义的吗?
八十阶,只差一步,她就能登宫禁之巅,林嫣想到教坊司的血与泪,想到柔然的铁蹄与冷月。
她垂眸,殿外楼前,春花如荼,他正站在观礼的人群里,她已离他越来越远。
到底是哪一个春日,她久病方愈,而他带着一身斑斓的晴光推开窗,坐在她床边,弯着眼睛一声呼哨,廊下的团雀就扑腾着翅膀飞纵而来,他在掌中收拢着那团温软,送至她眼前。
“阿嫣,春天到了,该好起来了。”
林嫣扬起一个笑,她握住身边君王冰冷的手,向后倒去。
几乎是瞬间,皇帝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也是在那个瞬间,他开了口。
“别放手,”他冷冷地说,“愚蠢也要有个限度。”
林嫣觉得很有趣,她费尽心机要害的人,一个恨她入骨的人,在这一刻,居然要救她。
可是她松开了他的手。
像断线的筝,像雀跃的鸟,从高台跃入了空中。
少年帝王依然站在高台上,望着她坠落,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充满怜悯。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也比想象中疼痛。
终于落地的一刻,那疼痛恰如她此生。
林嫣勉强睁开眼,百官王公的浩荡人群里,有谁忽然苍白了脸,拨开了一切,失了风度、失了仪态,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她面前,仿佛她是一片挽不起的覆水,颤抖着,他将她拥入怀中。
眼睛满是惊惶,情真意切。
“阿嫣!”
林嫣仰着脸,笑起来。
她这一生,又何尝有过情真意切呢?
阿爹为了娶鲜卑的王女,放弃了这个名叫阿依努尔的女儿,阿娘为了换一口饭吃,将她卖给了教坊司,宁王为了九州之上的王座,将她送入宫中,却因为她生长得太过高远,而想要再次修剪她。
怪不得,暴君用那样的眼睛望着她,怜悯她的愚蠢,遗憾她的自欺。
可笑她此刻才想明白。
她只记得宁王予她的春风十里,却忘了,他眼里从未看见过春天。
春花开得喧闹热烈,风过时,飞红千万。
林嫣抬眸,却只见春花如沸火,烂漫灼目,刺骨不休。
最后一刻,是商容如梦初醒的泪眼。
巫师的预言或许没有说错,她是暗河里的鬼影,连轮回都是偷来的非分,林嫣死后没有去往彼岸世界,她成了人间的孤魂野鬼,四方游荡,漂泊无依。
她看见自己的身体里醒来了另一个人,看见孤傲清冷的君王情动如烈火,看见商容在失去她以后,心里生出一场又一场的夜雨,滴水穿石,终于疼得锥心刺骨。
他爱她,可这份爱来得太迟了。
她死后,他开始徘徊在王府的回廊里,亭下塘边,那是他们相知的地方。
她死后,他孤身泛舟在满池的莲影里,荷香萦怀,那是他们同游的地方。
他看过一场又一场的起舞,换过一个又一个的佳人,可是再也找不到她的痕迹。
他风雅如常,他消磨此生。
登上王座的那天,他负手站在千华园的莲池边,带着笑问身旁的内官:“你说,阿嫣从柔然回来以后,还愿意和孤一起赏荷吗?”
内官不敢答言。
林嫣对自己身体的新主人没有什么嫉妒心,她知道那个人叫林烟,是个好人,是个蠢材,所有人都喜欢她、爱着她,唯独商容,想要的始终不是她。
后来,林烟从柔然回来了,相同的身份,不同的命运。
她并非被驱逐,而是领着三千银甲、一身荣光,她依然是做皇后,但皇帝为她敞开了所有的正宫门,予她举世的盛名和万世不移的爱意。
林嫣看着她,像在看自己的另一种人生。
牢狱中,商容终于相信她并非林嫣。
“如果我的阿嫣回不来,那个人,也别想占着她的身体。”
他这样说着,慢悠悠,走上了仪天殿的台阶。
已是鬼魂的林嫣,沉默地陪着已是罪王的商容,走过那漫长的八十一阶。
仪天殿里,挂着帝后的画像,那是为新婚与册封而准备的,林嫣看见那画上的人,是举扇掩面、状若起舞的自己,笑意婉转,眼波潋滟。
商容也在看那幅画。
蓦地,他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眼泪都落下。
商容抬手撕碎了那张画像,拂落了烛台,落雪朔风中,燃起烈烈的火光。
烧灼着,如春花烂漫。
林嫣注视着画中的自己慢慢焦枯,直到化为灰烬。
商容阖眸,从仪天殿上跃下。
“原来这么高,阿嫣,一定很疼吧。”
林嫣知道他会死,却没料到他是这般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伸手想留住他,却从他的身体中飘荡荡地穿透。
商容倒在阶下,这个仪容始终风流不乱的人,选择了最狼狈的死法。
鲜血、烈火、风雪。
林嫣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泪如雨下。
她明知,他的爱廉价易变、他的情姗姗来迟。
从前她不知道爱是什么,可她现在明白了,她和商容之间,从没有像林烟和那个暴君一般两心相许,此生不换,他们没有为彼此挡过风霜,也没有以坦诚的面目相对过。
其实她,一点都不喜欢笑。
她嫁给了商景昭,勾引了史归余,她的义兄在她心里从来不是非此不可,商容也一样,他身边的美人千妍万丽,万花丛中,没人相信他只爱那一朵。
可是——
可是,既然如此,她和他又为什么要为了彼此,摔下这冰冷的长阶呢?
既然如此,她此刻的心痛,又是所谓何来呢?
林嫣这一生一命,所得皆是非分,皆是虚幻,因为她注定是个窃贼,寄身红尘十八年,不敢以真面示人。
但是此刻,唯有这份千疮百孔的爱,是她一生的真实。
林嫣坐在商容身边,摩挲着他触之不及的眉眼,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第一次,因为感到快乐和幸福,而笑起来。
“真狼狈啊,阿兄,”她笑道,“一点儿都不像你。”
商容那双盛满了空茫茫落雪的眼睛,像是看到了她似的,慢慢亮了起来。
“阿嫣,”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很轻,白雪落在他的眼角,化成一道清浅的泪痕,“好久不见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暗了下去,呼吸散入漫天的风雪。
林嫣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游荡人间,生不得,死不能。
厉鬼会被人的怨念和死气吸引,周太后死前,林嫣被一种力量摄住,再睁眼时,铜镜里正映着一张苍老面容,面前是一杯空了的毒酒,君王正冷淡地垂眸看她,漠然地等着她的死亡。
林嫣失笑,“鸩杀一国太后,这是什么样的罪名?”
暴君皇帝满脸漠然,懒得开口,对她的指责全不在乎。
门外传来飞泉的声音,“皇后娘娘,请您不要进去。”
但是殿门还是被推开了。
皇帝立刻收起了脸上的漠然和凛冽的杀意,转过身,淡淡地说:“你来迟了,她必死无疑。”
林皇后看了一眼已经空掉的酒杯,瞳孔瑟缩了一下,显然,她不喜欢这个场面。
皇帝自然也看到了她的反应,衣袖间的手僵硬地握起,唇线抿成一个更加不近人情的弧度。
“我知道,”林皇后点点头,做好了心理建设,“我不是来求情的,只是来送一送她,然后——来陪一陪你。”
皇帝冷冷地挑眉,“陪我?”
林皇后笑了笑,没解释这句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放软了声音问:“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林嫣看着那张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美好清澈,纯粹如月光。
和她、和商容、和商景昭都不一样,他们是活在地狱里的鬼,林皇后不是,她温软脆弱,像一棵小树,摇摇晃晃,承受着风雪,深爱着人间。
“为什么喜欢他?”林嫣问,“你这样清白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手染鲜血的魔鬼?”
林皇后愣了一下。
暴君若有所思地投来一瞥。
“能将陪伴多年的老仆连诛九族,这样的人,也值得去爱吗?”
林嫣是问她,也是问自己。
“因为那是他必须要做的事,”一向善良的林皇后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国君有失,会动摇江山社稷,所以他必须让天下知道,意图谋害皇帝,这是多么危险而严重的行为,如果不严惩,以后大家没有了畏惧之心,人人效仿,该怎么办?”
林皇后垂下眼睛,“族人无辜,可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就像他今日送来的这杯毒酒,桩桩件件,我想,他心里也不是不痛。”
“林烟,”暴君冷冷打断她,“闭嘴。”
“退一万步说,”林皇后的脸色慢慢变冷,“在你们伤害他之前,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情,这样不择手段伤害别人的人,怎么还能谴责对方有违道德?”
林嫣觉得这位林皇后真是可爱。
可爱到,如果有下辈子,她也想做个这样的好人。
“太后,您还没告诉我,您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林嫣恍惚地回想,“我想知道,一个孤魂野鬼,怎么样才能彻底死去?”
林皇后再次被问住了,她斟酌着,“我听说,鬼魂徘徊人间,大概是因为还有执念,如果执念消了,应该就能解脱了?”
执念吗。
林嫣说:“我想看一看荷花。”
可是,眼下远不是荷花开放的季节。
林皇后苦思了一会儿,找来一套画具,低着头,认真在她手心里画了一朵稚拙的荷花,不谙世事地盛开,粉粉绿绿,颜色鲜明。
她问:“这样可以吗?”
“谢谢,”林嫣抚上她的脸,“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快快乐乐地活着。”
林皇后红着眼睛点点头。
帝后离开时,暴君看了眼自己的手,像是在想那个手染鲜血的比喻,冷淡地向身边人发问:“林烟,万一孤真的是恶鬼怎么办?”
在林嫣印象里,暴君不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虽然他的的确确是个少年。
“你这么厉害,就算是鬼,肯定也是众鬼之王,”林皇后笑眯眯挽上他的臂弯,“我呢,就从今天起积德行善,到时候,或许他们看我表现良好,愿意对你从轻发落。”
“发落?”暴君冷哼一声,“他们敢。”
“看嘛,就是这张脸,鬼肯定怕你。”
暴君停下脚,忽然转过身,遥遥望来一眼,不是在看垂暮将死的太后,而是在看——
殿外的光,裁出一个清冷的剪影。
他淡淡开口,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再见,林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