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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春火焦荷(2) 宫铃清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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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容说,这世上最好的荷,在一个叫做千华园的地方。
那里有开不完的花,一年四季,芳华无终。
林嫣明白了。
在商容的引见下,她拜见了太后,太后很喜欢她,因为她聪明、懂事、善解人意,她是被精心雕刻的礼物,一颦一笑,都为讨人欢心而生。
十五岁那年,皇帝的金车玉鞍,停在了宁王府门前。
宝珠明烛,香花织锦,林嫣粉墨登场。
商容的手停留在她精致描画的眉眼之畔,还是笑,“只能送你到此处了。”
林嫣也抿唇而笑,“必不辜负阿兄的心愿,总有一日,阿兄会堂堂正正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与他相视并肩,两张笑脸,谁也说不清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那是她此生最美的一支舞,席上众人无不惊动,唯独坐在上首的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眼神淡漠,不为所动。
一切的艳丽浮华,在他眼中皆是烟尘。
这就是商容为她挑选的夫婿,天下的君王,万民的皇帝。
林嫣打动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打动他。
虽然她已听商容说起过这位陛下,知道他冷心冷性,看谁的眼神都像在看蝼蚁,那种孤傲的、满不在乎的神态,和他生父一模一样,但林嫣没想到,小皇帝居然不解风情至此。
所幸他也没什么实权,宴席结束,由太后做主,将她封为官女子,从此常居深宫,争抢君恩。
入宫的前一夜,林嫣望着商容,而他垂着眼睛,眼角似乎在笑,像是此刻忽然不敢看她的美丽。
她从来没有让他失望,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曾抚着她的脸,教她如何与男人调笑周旋,教她如何利用柔弱长出尖刺,他曾执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绘画,笔洗里旋开荡漾的墨色,他也曾在荷花初绽的夏日,趁微雨而泛舟,笑着凝望她将荷花捧满了心口。
她是他悉心修剪的花枝,依着他的心意而盛开,可是此刻,长风吹乱了他的襟发,夜雨霖铃,烟岚满山。
林嫣长久地望着他,轻轻浅浅唤了一声“阿兄”。
然后,登上了宫中的凤鸾春恩车,宫铃清怨,她再没回头。
林嫣向兀里齐要来了一只白额虎,一切如她所愿,她的恭顺与谦谨、关切与温柔,让朝臣们短暂忘却了她的出身,她的美德取之不尽,朝臣们如何想象着帝妃应有的品质,她便如何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晋为婕妤之后,林嫣开始结交朝臣,她是太后最为忠心的鹰犬,是天下交口称赞的典范,陪伴小皇帝的第二年,在太后和朝野的共同推举下,她从婕妤封为了贤妃。
林嫣让容秋将从前欺侮过自己的花魁带入宫中,在对方的声声叩首和求饶中,轻描淡写地递上了一杯毒酒。
她体会到了,这便是权力。
生杀予夺,根本不必问理由。
但是,还不够。
林嫣跟在太后身边,读景国的历史,读无数前朝的历史,她发现这天下也并不总是男人掌权,皇帝年幼或者病重的时候,翻覆着天下的那只手,其实往往隐藏在珠帘之后。
天下至高的感觉,她也想体验。
既然这人世曾践踏她,她便一定要坐上最高的位置,看一回苍生倒悬,闹一个黎庶皆苦,才算是礼尚往来,两不相欠。
她又向兀里齐要来柔然的梅花落,她知道柔然对景国的野心,兀里齐对她的所作所为一定乐见其成。
收买小皇帝身边的嬷嬷其实很简单,林嫣关押了她的家人,轻扣茶盏,抿出一个笑,慢悠悠地吩咐落乌:“告诉她,每迟疑一天,她的家人便要少一只手、少一条腿,不会死,但活得也必定煎熬。”
人们望向她的目光越惶恐,她越快意。
她不会再露出那种恶狠狠的眼神了,她会像宁王那样,笑吟吟伸出手,然后,扇出一记响亮的巴掌。
嬷嬷没几天就崩溃了,将那杯盛着梅花落的茶水递到小皇帝的案上。
林嫣知道,自己赢了,大获全胜。
小皇帝三岁登基,注定是个傀儡,中了梅花落以后,身体越发坏下去,有一回心疾发作得厉害,吐血也吐得厉害,林嫣想去看,被飞泉铁青着脸拦在乾元殿外。
林嫣望着这个傀儡皇帝身边唯一忠心的内官,思考着要不要找个时间处理掉。
她委顿在乾元殿外,哀哀地哭了一场,对着紧闭的殿门说了许多温柔关怀的话,算是尽了心意。
但林嫣和太后都有些小瞧了皇帝。
这个她们眼里年纪尚小的少年,毫不留情地将投毒的始作俑者以弑君之罪连诛九族,即便对方是伴他多年的宫中老人,即便他曾为她的背叛而痛彻心扉。
手段狠厉,背叛即死。
景国已有许多年不曾出现这种株连九族的酷刑。
朝野在林嫣与太后的煽动下,开始说他是个暴君。
但是小皇帝不在乎这个恶名,林嫣想,或许他和他的父亲商安一样,本就是一个以鲜血铺平王座的人,又或许,他的张牙舞爪、故作凶恶,只是在害怕,他害怕因为梅花落的缘故,会产生无法自控的情绪和行为,所以,索性就变成一个阴晴无常的魔鬼。
景国祖制,皇帝十六岁立后。
太后费尽心思,想在皇帝身边安排一个周家的姑娘,朝臣们也张罗着迎娶一位闺秀千金成为正宫皇后,毕竟皇帝的后宫实在寥寥,妃位只有三人,林贤妃出身太低、柳淑妃品性太坏,良妃上官婉音倒是合适,不过上官靳沉默得像个鹌鹑,像是对后位避之不及。
容秋给她梳头时,感叹了一句,“上官大人对娘娘真是一片忠心。”
“是吗?”林嫣笑了笑,“本宫倒觉得,他本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做皇后。”
“天底下会有这样的父亲吗?”折月问。
“天底下,什么样的父亲都有。”林嫣回答。
就在各方势力为了皇后之位打得头破血流之时,小皇帝御笔一挥,要立林贤妃为皇后。
朝野说她出身太低,而暴君只是冷淡讥诮地勾起唇角,“怎么会,她可是七叔的义妹,宁王府的贵客。”
最初,林嫣没想明白,小皇帝明明已看透她面目,明明两人之间势如水火,怎么还会如此疯魔地要立她为后。
太后沉吟了许久,点点头,“与其再娶一个不知根底的皇后,倒不如选一个明白的敌人,他如今倒是有些考量了,行事常常出人意料。”
林嫣去乾元殿例行谢恩,小皇帝将凤印丢到她面前,甚至懒得看她一眼,“孤的后位,想来,也只有你消受得起。”
伴君如伴虎,何况,这位君主,是个火坑。
林嫣装作听不懂,她困惑而怯弱地抬眼,“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滚。”
这一刻林嫣知道,她和这位皇帝陛下的关系其实格外明了,胜者生,败者死。
无论如何,绝不能还政。
在天下尚不知情的时候,小皇帝已生出了一身的反骨和爪牙,想要控制他,不再是那么容易的事,林嫣和太后暗中怂恿了永王商景言,想借他的手和守备营的三千军士,以宫变这种简单粗暴的绝对武力让小皇帝俯首。
与此同时,商容送来了一个新的方案,一个绝不会失手的方案。
他要她,摔下仪天殿的九九八十一阶。
林嫣入宫以后,深居后廷,再也没见过商容一面,所以她不确定,写下这封信笺的时候,那个人,是怎样的表情。
直到她披凤袍、登后位,才在宴席上,遥遥望见阔别多年的阿兄。
他站在帝后的台座之下俯首行礼,宫宴上金玉未佩,只用一根荷叶色的发带束起青丝,风流万端,经年不改。
“皇后娘娘。”他如此唤她,嗓音像落了一场雪。
那一夜,小皇帝因为心疾,很快就离席了,林嫣漫步至千华园的荷塘,月光下无花也无叶,而少年的身影却和从前一样,斜倚回廊,清雪满身。
“阿嫣,”他还是那样笑着望她,“长大了。”
“阿兄会更舍不得我吗?”林嫣也如常仰起笑脸。
“我从来都舍不得你。”商容回答。
“舍不得,却要我从仪天殿摔下去?”林嫣还是望着他,还是笑。
“是我,万不得已。”商容抚上她的脸,“我明知此行凶险,可阿嫣,你离我这般远,我也会怕,怕你舍下我。”
他的眼睛光华流转,林嫣不知道那里是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她凑近他的面容,呵气如兰地轻问:“阿兄,是在威胁我吗?”
商容垂眸,指尖若有似无绕过她的腰带,“阿嫣,”他反问她,“我们的命,早就系在一处了,不是么?”
是吗?
林嫣为这句话浅浅地动了心,虽然只是刹那。
她以为,她是他手里的筝,高飞九天之时,那根危若悬丝的线,是她的归处,也是她的束缚。
可他说,他们的命,早就系在一处。
她应当将这句话理解为一种温柔的强迫,可她宁愿将这句话视为一种联结,她与他是并蒂的荷,淤泥中纠缠相拥,湖面上孤身盛开。
她与他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