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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陈老师可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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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是你在那里吗陈老师。”
听到有人唤他名字的时候,陈述正在自行车区摆弄一摊废铜烂铁。
这里停了许多年龄可能比陈述还大的自行车,风吹雨打,铁锈早就把它们原本的形状颜色侵蚀得不成样子。
最旁边还有一辆看起来在那个年代价格不菲的摩托车,也不知道是后来有人停进来的,还是当年学生们毕业以后落下的。
陈述在摆弄的,就是这辆摩托车的后视镜。
他想掰一下镜片的方向,可年久失修的零件互相卡在了一起,力气小点拧不动,力气大些又怕把脆了的架子连着底座整个拔下来。
经过一番努力,那后视镜终于调整到了陈述想要的位置。
“是我,在这里。”他这才起身,对着槐树道的方向抬高声音回复。
“啊,陈老师在里面呀。”有个声音自入口处传过来,“那我们可就,进来啦?”
“你们不愿意进来的话,我出去也行。”陈述拍了拍手说。
来人笑了笑:“哪能这样麻烦老师呢,陈老师稍等,我们这就过来。”
他的声音尖锐如同鬼魅,在这空旷的地界激起阵阵骇人心魄的回音。可陈述脸色如常,真就在原地安静地等着那群学生们到来。
不过这短短的一段路,学生们走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夜色笼罩校园,不见一盏灯光的综合楼区域像是被黑暗彻底吞噬了一般,可那些学生们却没想着要用手机打个灯,就这样沉默地在槐树下摸索着前行。
等着等着,陈述抬头,百无聊赖地开始看天。
“陈老师在看什么呀?”
那些学生们终于走出槐树道,带着嘴角诡魅的微笑,对陈述问道。
“在看月亮。”陈述说,“刚刚还见到的,怎么一下子就被云遮住了。”
“夏天气候变化快,说不定晚上要下雨了。”
“嗯,有可能是要变天了。”陈述收回视线,往学生们那边看去,“你们怎么了不过来了?”
他们在林荫道末端排成整齐的一排,与陈述一来一回说着话,却再不向前走一步。
“是啊,”为首那个陈述最熟悉的男生慢悠悠地说,“我们好像走不动了呢。”
他动作迟缓地低头,仿佛脑袋和脖子链接的地方有一枚拧得过紧的螺丝,阻碍着他的动作。好不容易把头低到合适的角度,能看到脚下事物了,他才开口,却不似之前说话时那么流畅,一字一顿道:“这,是,什,么?”
他面前其实什么能阻止前行的障碍都没有。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和旁边不一样的,大概是水泥地面上的一小块光亮,在黑地昏天之中格外刺眼。
陈述顺着光的来源看去,指着身后的自行车区域:“看来是那边有一个摩托车后视镜的反光,有什么问题吗?”
不远处有一个大学城共用的网球场,晚上灯光开得很亮,分了一束打在了镜面上,折射到了槐树道前。
那学生听完陈述的话,把头重新抬起来,扯出诡异的笑脸:“这样啊。没问题的老师。”
他们整齐划一地抬腿,又落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陈述后知后觉想起来,那从入口延伸进来的路上因为无人打扫铺满了落叶,哪怕是只猫儿跳上去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可刚才这么些人走进来,却阚然无声。陈述想,他们难道没长腿吗?否则怎么能在不惊动任何一片落叶的情况下顺利从树道下走出。
当他们经过那片光亮的时候,动作忽然像视频开了0.5倍速一样慢了下来。
仿佛那不是一块被照亮的水泥地,而是片令人难以抽身的沼泽。
“陈老师怎么好像并不觉得我们今天的行为举止很奇怪?”一边艰难地走着,带头的男生一边问道。
“很奇怪吗?”陈述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那些学生,“你们平时……”
他顿了下,往后退了一步,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将什么东西灵巧地转了一下,然后直直插入身侧喷泉边的泥土中。
霎时间,以喷泉为中心卷起一阵气流,裹挟着尘泥腐叶化作黑色罡风,直冲那些学生们所在的地方席卷而去,随后在他们身边盘旋不止,将他们囚锁其中。
陈述继续道:“你们平时,差不多也这样。”
他语气沉着,可另一只插在兜里的手,指甲快将掌心刻得流了血。
“呀。”男生从鼻子里笑了声,“好厉害的巽风啊。”
“巽风?噢,刚刚那风的确刮得有些突然,不过听说明天台风要来了,起风也正常。”陈述说,“你们怎么又停着不走了?”
那学生没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陈述。
他的眼神太空洞了,瞪得陈述寒毛耸立,后颈发凉,极勉强才克制住不在神色上表露出情绪。
好一会儿,男生才说:“原来是碰巧吗?我还以为老师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故意给我们下套呢。”
他在黑风形成的铁链旁蹲下|身,指着一步之遥的几枚生锈铁钉说:“那看来这七枚铁钉,也是不小心才散落成北斗之形的?”
当然不是了。
这是陈述从自行车区的停车架上拨下来,特地摆到路上的。
生锈了的钉子并不好取下,陈述身上唯有一把办公室抽屉的小钥匙,搓了好久才旋成功这七枚钉子。拧到一半的时候,他甚至笑了一下: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难道和吴漾待得时间久了,连荒唐劲儿都要被传染个七七八八吗?
不过自嘲管自嘲,陈述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片刻。他并不觉得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有什么成效,等下很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而他现在做的这一切都会成为不堪回想的笑话。
……但反正也没人看到,有谁能来笑话他呢?
要是不这么做,万一发生点什么,他又能上哪儿去后悔。
他研究的易学能有这么悠久的历史传承,至今还有各种新派解读、被无数人追捧……说不定有些真东西。
网球场的灯光可以被视作无根离火,虽然不如真日纯阳,但经过镜面反射到地上,对于阴气聚合出的鬼怪之类仍有克制显形作用。
陈述想,只要那些学生们经过这片反光时没有表现出一点异样,那他就会终止自己接下来所有诞谩不经的准备。
可是,事与愿违。
他们当真停在了这样一片简陋的“阳火”前。
哪怕片刻后重新前进,也让陈述见到了他万分不愿意看到的情形。
那些学生们抬腿迈入反光后,露在厚重冬衣外的皮肤逐渐消融,显现出底下可怖的点点白骨。
他们真的不是人。
世界观遭受着震撼冲击的同时,陈述毫不迟疑地将早就准备好的槐木枝插入喷泉坤位的泥中。
以枯鬼木破地煞,能将刻着巽字喷泉里暗藏的风水涣激活,形成聚阳散阴的罡风,又与衰金列宿金水相生,便将那些尚且不知为何物的学生彻底困在一个风水囚局之中。
不过他口中说出的话,听起来仍旧置身事外。
“钉子?这边常年无人打扫,走路时确实要注意一下别被扎到碰到。”
也不知道是陈述转移话题起来太过生硬,还是他全无经验,一眼就能被看穿的扯谎技巧。这回那些“学生”显然不买账陈述的这套说辞了。
为首那个突然放声大笑,随后仰头对着天空吼出了一声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嘶鸣,那些不合时宜的毛衣羽绒服顷刻间就从他们身上炸开,显出原本的模样。
他们其实是有皮 | 肉的,但并不似寻常人的肤色,交杂着恐怖的青紫同时,又不连贯成片,稀稀拉拉掩盖着底下的森然白骨,看起来好似骷髅架子上挂着一层破烂麻布,反而比纯粹的骨骼更加骇人。
同时,他们的上半身也抽条似的向上拔高,如果说原本还留着些人形,现在彻底是鬼怪了。因为一下子长了许多,被周边的罡风一吹,就会无法克制地轻轻晃动起来,在地上投射下扭曲又诡异的黑影。
陈述想,那些灵异小说都市传闻里看来不全是真的。
判断一个东西是人是鬼,并不能用有没有影子来界定。
可面对着这样可怖的场面,他却没有了之前那样的短暂慌神。
相反,这一刻的陈述十分冷静。
对面的鬼怪也意识到了一点,上下鄂裂开成弯刀模样,说:“不愧是陈老师,见到这样的我们也没半点失态,您这性子可太讨人喜欢了。只是……您好好和我们吃顿饭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弄出这些名堂来惹是生非呢?”
陈述伸手指了指自己,有些茫然道:“是我的问题吗?”
他们半点都没有要将自己真身隐藏好的意思,又怎么能将眼前的局面全都怪罪到他头上。
用这么奇怪神情举动对他发出邀约,又将集合地点放在这么个不常规的地方,他要是再察觉不到异样,那真是脑子有些问题了。
陈述可不觉得他老老实实跟着他们去吃饭,就有可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等等,他们说要一起吃饭,这个饭指的该不会是他吧?
“当然是您的问题啦。”鬼怪们继续说,“难道陈老师担心我们会对您做些什么吗?这样的话,我们早在您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下手,不是更方便省事吗。”
他的声音依旧尖锐,可陈述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中间听出了一点对方企图和自己讲道理的心思。
于是他也推心置腹道:“既然你们没打算对我做什么……该解答的问题我全都已经解答了,师生一场,也没再欠你们什么,饭我就不吃了,咱们就此别过吧。”
“那可不行,我们已经暴露了行踪,要是目的没有实现,那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他们说着,几副骷髅架子相互靠拢融合,共享同一截粗短的腿骨,剩下的上半身相互交错,摇曳生姿。
怎么说呢,像一把形制怪异的骨头扇子。
但这样一结合,他们似乎强大了不少,周边囚锁他们的罡风越转越迅猛,像是在竭力抵抗他们的力量,甚至炸出了噼啪火星。
陈述感觉,那短暂禁锢鬼怪们的阵法,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了。
他的脚尖微不可见地转了个方向,随时做好要逃跑的准备——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凭着他普通人类的两条双腿,到底能不能从这些怪物手下逃脱。
“什么目的?”陈述与他们商量道,“说说,也许我能帮忙。”
“好呀。”
鬼怪应了一声,手舞足蹈起来:“陈老师站在原地别动,等我们一会儿就好了。”
眨眼睛,那罡风形成的屏障被撕出一条裂缝,有黑色东西争先恐后从破裂处钻出来,朝着陈述袭来。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又轻盈又浓稠,像气雾又像液体。
但不管是什么成分,陈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哪怕他注定不是这些鬼怪的对手,那他也做不到什么都不反抗,就直接交代在这里。
那黑色物体转眼间就如同潮水奔涌而来,将陈述面前几条事先观察好的逃生路线全都截断,他没有别处能够选,只能朝着身后唯一的方向跑去。
那里有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陈述下意识地迈上去,可来之前游老师说的那句话顿时在他脑海中浮现。
“西南方向原来有一条小路通向边门,可学校改了布局,边门被围墙代替了。”
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那条断头路。
必定是不能去的。
而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综合楼的边门。
那门看起来关得很好,也不知道是虚掩着还是被锁了起来。
但是陈述已经没有犹豫的机会了,他脚下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直冲冲对着那门撞了上去。
“碰——”
门被成功撞了开来。
可陈述没有来得及高兴,就闪身往楼梯上跑去。
因为那黑色的物体,也紧跟着蔓延进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