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预感不妙 她盯着 ...
-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把笔放下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便利店的广播在放一首英文歌,女声轻轻柔柔的,像在哼唱什么安抚的调子。
"我六岁那年,他们第一次走。"她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那时候我哭了一整个晚上,保姆怎么哄都哄不好。后来我妈打了个电话回来,说桉桉不哭,妈妈很快就回来。我信了。我等了很久,他们没回来。后来她再打电话的时候,我就不哭了。因为我发现,哭了也没用。"
江鹤文的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移开。
"所以后来我学了一件事,"她把脸抬起来,眼睛有点红,但表情是平静的,"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
"那你现在呢?"他问。
黎瑾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一圈,骨节分明,指腹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掌心的温度正透过皮肤一点点传过来。
"现在……"她顿了顿,抽回手,重新拿起笔,"先做题。"
江鹤文没追问,也拿起了笔。两人各自低头刷题,便利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轻响。
那晚她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赶他回家,两人在便利店里坐到将近十二点,直到店员走过来不好意思地说他们要打烊了,他们才收拾东西离开。
外面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黎瑾桉仰起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飞舞的雪,忽然说:"寒假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江鹤文愣了一下:"寒假不是要过年吗?"
"我家没什么年好过的。"她把手揣进口袋,"反正也是一个人待着。"
"那我去。"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陪你爸?"
江鹤文的笑容淡了一瞬:"他现在顾不上管我。"
黎瑾桉没再问,两个人踩在薄薄的雪上往前走。雪越下越密了,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头发上,薄薄的一层白。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黎瑾桉停下来,拍了拍自己肩上的雪,又伸手拍掉他头发上的雪粒。
她比他矮一点,抬手的时候袖子往下一滑,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和手腕内侧那些被烫的旧疤。
江鹤文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不到一秒,她就把手收回去了。
"走了。"她说。
"嗯,明天见。"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黎瑾桉。"
她停住。
"你刚才说,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他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雪雾传过来,"那如果我希望你开心一点呢?"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他。雪落在她的眼睫上,化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水珠。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江鹤文,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我习惯了一个人。"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江鹤文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雪还在下,在他的脚印上覆上一层又一层新的白。
第二天早上,黎瑾桉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又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保温杯,白色的,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红糖姜茶。外面冷,喝了暖和。"
她拧开杯盖,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她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
她看了眼旁边的空位,江鹤文还没来。
她把保温杯放好,翻开课本开始早读。早读快结束的时候,他才从后门溜进来,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校服上沾着一点没拍干净的雪。
"你昨晚几点睡的?"黎瑾桉低声问。
"两点多。"他坐下,揉了揉眼睛。
"又熬夜?"
"不是,我爸那边出了点事,我——"他顿了顿,像是不太想往下说,"算了,不说了。"
黎瑾桉没追问,只是把保温杯推到他面前:"喝一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愣了一下:"红糖姜茶?"
"嗯。"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那点热意好像把他冻僵的表情化开了一点,眉宇间的疲惫散了些许。
上午第一节课是赵孜的语文课,讲的是某篇古文赏析。
赵孜在讲台上讲得声情并茂,下面大半人昏昏欲睡。黎瑾桉倒是听得认真,笔在书上划来划去。
江鹤文坐在旁边,起初还撑着精神听,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黎瑾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猛地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对上她的眼神。
她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上面写着:"撑不住就趴会儿,老师下来我叫你。"
他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两秒,然后把脑袋埋在胳膊里,趴下去睡了。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是灰白色的冬天天光,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朝里张望。
黎瑾桉听课的空隙里,余光扫到他蜷着的身影,他的呼吸很均匀,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收回视线,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下课后,叶稹又晃荡过来了,手里捏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嚼着:"哟,江鹤文睡了?"
"小声点。"黎瑾桉说。
叶稹立马噤声,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然后压低声音凑过来:"黎姐,你听说了吗?"
"什么?"
"江鹤文他爸的事啊,好像闹得挺大的,我听我舅说,他爸公司的账目问题比传的还严重,搞不好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黎瑾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舅在税务局。他昨晚在家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
"别到处说。"
"放心,嘴严着呢。"叶稹拍了拍胸脯,又咔嚓咬了一片薯片,"不过黎姐,你可得有点准备,他家里要是出事了,他这日子怕是不好过。"
叶稹晃悠着走了,黎瑾桉坐在位子上,看着旁边睡得正沉的江鹤文。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像连睡觉的时候都不太安稳。
她伸手,轻轻把那片皱着的眉心抚平了。
动作很轻,他没有醒。
周五晚上,黎瑾桉破例没有去便利店补课。她让李叔把黎瑾爱送到周瑾尘家过夜,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
晚上八点多,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黎母黎父,两人穿着体面的大衣,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装袋,脸上挂着那种精心调整过的笑容。
"桉桉,我们回来了。"黎母上前一步想抱她,黎瑾桉侧身让开了。
"进来吧。"
客厅里的灯全开着,茶几上摆着她下午提前切好的水果。
黎父把东西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来,四下一扫,皱了皱眉:"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住?之前的佣人呢?"
"你上次自己辞退的,忘了?"黎瑾桉在沙发上坐下。
黎父的表情僵了一下,显然确实忘了。黎母赶紧打圆场:"哎呀,辞了就辞了嘛,我们再招就是了。桉桉一个人照顾妹妹辛苦了——"
她在黎瑾桉旁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妈妈给你带了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碎钻。
黎瑾桉看了一眼:"太贵重了,我不要。"
"这孩子,给你的你就收着。"
"我用不上。"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黎父站在沙发旁边,沉着脸,似乎想说什么,被黎母一个眼神拦住了。
黎母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换了个话题:"爱爱呢?怎么没看见她?"
"送去同学家了。"
"哦,好,好。"黎母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膝盖上的大衣布料。黎瑾桉看得出来她在找话题,她努力想拉近什么,但她们之间隔着十几年的距离,已经厚到不是几件礼物和几句关心能填补的了。
"你们这次待多久?"黎瑾桉问。
"待一个礼拜吧,马上要过年了,公司那边还有很多事——"
"知道了。"黎瑾桉站起来,"房间给你们收拾好了,二楼左边那间。我上去写作业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身后的黎母追了一句:"桉桉,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就我们三个人。"
她在楼梯上停了停:"好。"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黎母和黎父压着声音的对话,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语气里的争执意味。她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手机。
江鹤文的消息躺在那里,是二十分钟前发的:"你爸妈回来了?"
"嗯。"
"还好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次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句:"你呢?你还好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