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我帮你 她看着 ...
-
她看着那两个字,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有拆穿,只是说:"明天图书馆,还去吗?"
"去。"
她把手机放下来,打开数学课本,翻到昨天做到一半的习题。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把枯树枝刮得啪啪敲打玻璃。她做了一会儿题,又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好几条新闻,关于那家公司的。
她点进去看了几页,表情一点一点变沉。
她把手机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周六中午,黎瑾桉按照约定去了黎母订的餐厅。
一家粤菜馆,装修精致,灯光暖黄,桌上摆着白色的蝴蝶兰。
黎母和黎父已经坐在那儿了,见她来了都站起来。
"桉桉来了,快坐快坐。"黎母帮她拉开椅子。
她坐下来,服务员递来菜单。黎母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你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黎瑾桉翻了翻,随便指了两道菜。
等菜的时候,黎母一直在说话,讲他们在国外的生活,讲公司最近的业务,讲某个认识的人的儿子考上名校了之类的。
黎瑾桉听着,偶尔"嗯"一声,筷子在茶杯里轻轻搅动。
黎父一直没怎么说话,表情很沉。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黎瑾桉:"你最近在学校,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
黎瑾桉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前段时间管了一个同学的家事?"黎父的语气像是压着什么火,"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家的孩子吗?他爸现在——"
"我知道。"黎瑾桉打断他。
"你知道还掺和?"黎父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爸的公司在查账,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倒好,往里头凑。"
黎母赶紧打圆场:"老黎你干什么,吃饭呢——"
"她迟早要吃亏!"
黎瑾桉把筷子也放下了,看着黎父:"我吃什么亏?"
"你以为你帮的是同学?你帮的是麻烦。他们家现在自身难保,你还跟他走那么近,到时候别人怎么看我们家?"
黎瑾桉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原来你们也知道什么叫'别人怎么看我们家'。"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我被人堵在厕所里拿烟头烫的时候,你们怕过别人怎么看吗?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半夜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医院的时候,你们怕过别人怎么看吗?现在你们跟我说这个?"
包间里一片死寂。黎母张了张嘴,嘴唇动着,却没说出话。
黎父的脸色铁青,握着筷子的手骨节发白。
黎瑾桉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她拉开门走出去,包间的门在身后阖上,把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关在里面。
她穿过走廊,路过那些装饰精致的盆景和挂画,推开餐厅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把她刚才在室内蓄起的暖意瞬间吹散了。
她站在街边,呼出一口白气。刚准备掏出烟和打火机。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江鹤文发来的:"我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你来了吗?"
她低头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打了一个字:"来。"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裹紧大衣外套,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图书馆二楼的暖气很足,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干燥剂的混合气味。
黎瑾桉走上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江鹤文——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旁边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耳机线从衣领里伸出来,绕在领口的一颗扣子上。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抬起头,看到她的表情,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桌上的咖啡推到她面前:"给你点的,热的。"
她接过来握着,杯壁的暖意透过掌心的皮肤渗进去,把那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一点一点地消融掉了。
两人面对面坐了一会儿,都没说话,窗外是灰白色的冬天天光,路上的人裹着厚厚的围巾步履匆匆。
"今天不补课了,"黎瑾桉把咖啡放在桌上,"陪我说说话就行。"
江鹤文把耳机摘下来,看着她,认真地说:"好。"
她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那些枝杈在灰色的天空上铺开,像一幅简笔画。她忽然开口:"我爸妈今天跟我说,让我不要跟你走太近。"
江鹤文的表情没有变,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我说不听。"
"嗯。"
"你爸那边的事——"她转过头看着他,"传得挺广的。你还好吗?"
江鹤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爸的公司可能撑不下去了。他这几天一直在外面跑关系,晚上回来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我们从来就不太会说话。"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描述别人的事。但黎瑾桉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盖泛出一点白色。
"你想过以后吗?"她问。
"想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如果公司真没了,我可能得转学。学费是个问题。"
黎瑾桉没有立刻接话。她安静了片刻,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江鹤文看着那个信封,没接:"这是什么?"
"钱。"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黎瑾桉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借你的。你以后考上大学了,工作了,再还我。算你欠我的第二笔债。"
江鹤文看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淡,嘴唇抿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接过去。
"黎瑾桉——"
"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她打断他,"收着。你要是敢退回来,我以后就不跟你说话了。"
窗外有一只鸟从枝头飞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了一个弧线。江鹤文低下头,把信封收进了书包里。他收得很慢,手指在信封边缘多停留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你欠我的越来越多了。"她说。
"我知道。"
"以后得加倍还。"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行。"
两人在图书馆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刷题,没有背单词,只是各自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偶尔抬头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和地板上铺了一道温暖的光带。
傍晚离开的时候,江鹤文在门口把他的白色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她这次没推辞,接过来围上了。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
"那我等你。"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围巾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这次她闻出来了,是某种皂角香,很干净的气味。
身后的江鹤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天快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染成暖黄色。
周日晚上,黎瑾桉正陪黎瑾爱看动画片,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周瑾尘。
"黎瑾桉!"电话那头的声音急吼吼的,"你快点!江鹤文跟他爸闹翻了,刚才冲出门跑了,我在我们小区门口碰见他了,他往你那边去了!"
黎瑾桉"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爸吼得整栋楼都听见了,然后他就跑出来了,大冬天的就穿了一件薄外套,我拦都没拦住——"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就往门口跑。黎瑾爱在后面喊:"姐姐你去哪儿?"
"有事,你乖乖待着别乱跑。"
她推开门冲进夜色里。外面又在飘小雪了,风灌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沿着门口的街道快步走着,路灯把路面的薄雪照得泛着细碎的光。
走了大约两百米,她在路边的公交站台看见了那个身影。江鹤文坐在候车长椅上,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卫衣,低着头,头发被雪沾湿了,软趴趴地垂在额前。
旁边放着一个双肩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卷了边的书角。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周瑾尘打电话说的。"她把那件厚外套展开,披在他身上。外套带着她身上的体温,盖住他薄卫衣外面的寒冷。
江鹤文低头看着披在身上的外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今晚喝了酒。他说我迟早跟他一样,一事无成。他说我妈就是因为受不了他才走的,我以后也会一样。他说了很多,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这些。"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已经把情绪都嚼碎了咽下去了,只剩下一层干涩的壳。
黎瑾桉在他旁边坐下来。公交站台的塑料椅子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远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雪地上,挨得很近。
"你打算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
"那你打算一直坐在这儿?"
江鹤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埋在阴影里。他的目光很安静,不像一个刚从家里跑出来的人,更像是一个已经在外面走了很久很久的人。
"黎瑾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我能不能去你家待一晚?"
她看着他,他眼睛里没有那种带着期待的亮光,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来问出这个问题了。
"走吧。"
她站起来,伸出手。
他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掌心是热的,握住他冰凉的手指,那种温度差让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她把他拉起来。江鹤文背上包,她走在他旁边,两人的手没有松开。
雪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融成细小的水珠,又被体温蒸发掉。
走了大概一半路,他开口说:"你的手怎么这么热。"
"因为我穿了外套。"
"我手冷。"
"那你别松开。"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