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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林温番外】不厌春(1) “我叫温厌 ...

  •   八岁那年,温存和妈妈一起来到了这座大城市。

      那时的温存还是个孩子,一个几乎瘦成了皮包骨的小孩。

      嘴唇是干裂的,连手背上的皮肤也是粗糙的。在北京的冷秋里,他的脸蛋被风刮得红彤彤的,只有皮肤在红润下透着点浑然天成的白。

      十月份,温存被妈妈带到了一所小学,在其中一个班级插班上课。

      被老师带进班级的那一天,温存转过头看着妈妈那双漂亮的、泛着红色的眼眶在门口定住了脚步。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八岁还是一个完全理解不了太多七情六欲的年纪。但温存能够感觉到这次妈妈掉的眼泪是开心的,和几个月前不同。

      温存仍旧能回忆起那个炎热的夏天,温听寅一手牵着他,另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一个男人的衣领。他从来没见过母亲的这般模样,那时温听寅身上那些往日的温柔和怯懦全都褪了个干净。

      温存记得,那天温听寅攥着那个老男人的衣领,让男人给他和其他孩子一样能够去上学念书的权利。

      再之后的事情,温存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那个男人应该是听了妈妈的话,不然自己现在也不能站在教室里。

      台下一个又一个稚嫩的面孔注视着他,温存只觉得这些比自己小了两岁的孩子和自己都不一样——他们一个个皮肤都是健康又干净,白里透红,看上去和自己脸上被冻出来的红色也不一样。这群孩子连头发丝都是泛着光的,明明比他还要小两岁,却几乎都比他要高一些。

      走廊上母亲的抽泣声越来越远,温存背着书包站在讲台旁边,再回头去看门口的时候,温听寅已经走了。

      老师是和蔼可亲的,她站在讲台上,要求温存来做一下自我介绍。

      温存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无意识地一下下扣着手指尖的死皮,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台下的一张张陌生的脸,扫到最后一排才停下。

      因为唯一的掌声从那里传来——温存看到一个白净的、浓眉大眼的小孩正朝着自己笑着拍着手,他的笑就和他的脸一样干净。

      温存没见过这样的笑容,就像是小孩第一次吃到了一口巧克力一样,他感受到了来自陌生人的、前所未有的善意。

      于是在这样的笑容下,他深呼吸,开始做起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温厌,厌..厌倦的厌,今年八岁。”

      “八岁?可是我今年才六岁呀。”

      “厌?那不就是讨厌的厌啊?”

      “我妈妈说人真正的名字是要抛开姓氏的,所以他的名字只有一个厌字,那他一定很讨厌咯!连他的爸爸妈妈都不喜欢他......”

      诸如此类的话源源不断地在教室中传开,超越了老师的意料,也超越了温存本人的意料。

      老师及时叫停了这场由六七岁小孩子展开的闹剧,将手足无措只能红脸的温存安排在了最后一排。

      温存低着头来到老师指定的位置上坐下,周围不断降临的目光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把把刀。

      在这个他所憧憬的能够学习到知识的、漂亮的学校,温存并没有感受到本该属于他的体面和尊严。

      下了课之后,老师走了,这群同学就更加猖狂。

      他们故易折断温存仅有的两支铅笔的铅芯,又在他回到教室之前用光了他所有的卫生纸。

      这还不是那群孩子能够做到的最恶毒的事情,而是因为温存只有这么多东西,所以对于他来说,在这样毫无根据的、微妙的恶意下,他已经失去了他所拥有的全部。

      温存起初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反击,什么叫做报仇,只能一忍再忍,一让再让。

      直到一堂体育课结束后,温存在自己的座位旁发现了已经烂的不成样子的保温水杯。

      那是他入学前一天温听寅带他去超市新选的,是很可爱的小恐龙图案。温存清楚地记得,那天在超市温听寅只买了这一个水杯。结账的时候,她的钱包里只剩下两张红色的纸币了,这个水杯就已经花掉了一张。

      是因为北京即将到来的冬天实在太冷了,所以温听寅还是眼都没眨地付了钱。

      可是现在,地上的杯子被摔得坑坑洼洼,小恐龙的脸被磨损得失去了五官。

      周围的几个男生还在发出讥笑,温存拿着杯子,用小小的拇指去抚摸已经没剩多少的图案。

      下一秒,温存把杯子轻轻地塞进了桌肚里,一把抄起来桌子上的数学课本,“呼”的一声抽在了领头的那个男孩脸上。

      男孩的脸瞬间被抽出了一条红色印子,剩下的小孩在尖叫声中也全都蹿走了。温存这才红着眼回过神,转过身后,他看见不远处还有一个人没走。

      男孩非但没被温存吓跑,反倒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自己身边,温存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在自我介绍时鼓掌的人。

      温存正红着眼眶喘着粗气,只见男孩将一瓶矿泉水放在了桌面上,温存的视线随着他的手移了过去——这个牌子的水温存没见过,但看上去就不便宜。

      “我不喜欢喝学校的水,我觉得有股怪味。”男孩说,“这是我自己从家里带的,你尝尝呗?”

      温存一向是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帮助的,尤其是陌生人。

      这个世界上一切无缘无故掉下来的馅饼看上去都非常可怕,吃一口就可能被噎死。无论是事还是人,这是温存从小就懂得的道理。

      可是现在男孩大大的眼睛注视着自己,温存实在是拉不下脸来拒绝他。

      他好像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可还没等温存决定好是收下还是拒绝,门口就传来一道女声:“温厌!王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温存大概已经预料到要发生什么了,所以什么也没说,只在临走之前说了声“谢谢”。

      -

      办公室里,脸上带着红印的男生正站在班主任的面前嚎啕大哭。

      温存懒得看他一眼,他觉得只知道哭的人最没有出息。

      班主任看着温存一脸不服的样子更是来气,大声吼道:“温厌!为什么要打别的同学?快点和人家道歉。”

      “是他先欺负我的,他骂我,还把我的保温杯砸烂了。”温存直勾勾地看着这位快要五十岁的班主任,丝毫不怯场,眼神完全不像个孩子,“老师,我可以道歉,但他要先和我道歉。”

      还没开智的小孩闹矛盾最难解决,往往六七岁的孩子根本没有是非对错的观念。班主任被他们的话搅得一头雾水,一时间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班主任正头大,办公室又传来了喊“报告”的声音,看清来人之后,班主任居然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你们两个有事情吗?”

      温存随着班主任的目光一起望了过去,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就是那个刚才递给自己水的男孩,但男孩身边还多了一个人——同样白皙的肤色,宝石般的眼睛在白炽灯下也闪闪发亮,这个男孩看上去年纪要更小,却又有着不一般的沉稳。

      “老师,我和柏然可以给温厌作证,就是谢千沥先欺负温厌的。”

      温存很快就对上了名字,这个多出来的男孩叫柏然。

      那这个砸自己水杯的人就叫谢千沥。

      好熟悉的名字。

      “于北,乖一点,你和柏然先回去。”面对着他们,班主任马上换了副口气,“老师来解决这件事情。”

      温存来不及思考关于谢千沥的更多事情,而是默默地记下了他的名字。

      于北?原来他姓于。

      于北和柏然离开之后,正在嚎啕大哭的谢千沥顿时止住了哭声,凝固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随后,他被班主任狠狠地训了一顿,并要求他向温存道歉。

      温存没有说出那句“没关系”,而是白了他一眼转头就走,回到了班级中。

      于北和柏然正坐在一起,似乎就在等着温存回来。温存站在教室的后门处,观察着他们两个。这两个人看上去是没有恶意的,也不坏的。

      所以,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值得他去毫无戒备地交往的朋友的吗?

      “大少爷小少爷!不要和温厌玩,他是讨厌的人!”

      温存站在远处默默地听着诸如此类的声音,很快放弃了那个他刚产生出来的念头。

      “关你什么事。”于北冷声道,“你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才最讨厌。”

      倏地,温存又抬起了眼。

      在这一刻,他的目光和于北的交织在了一起。

      温存看见于北朝着他走了过来,轻轻地说了一句:“别听他们胡说,你不讨厌。”

      像是神迹殿堂派来的太阳神一样,他好像站在那里就能普照所有人,包括一直站在阴沟里的自己,温存想。

      也是在这之后,温存才知道,原来于北也只是个名字,其实男孩姓林,全名叫林于北。

      从那天起,温存、林于北、柏然三个人,成为了在这个班级里最要好的朋友。

      但那些饱含着恶意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这段关系的产生而消失掉,温存也迟钝地从这些声音中得到了一些信息。

      班里的同学们都称呼林于北和柏然为大少爷、小少爷,这些称呼的来源并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长得好看,看上去娇贵。而是因为林于北和柏然是货真价实的少爷,林家和柏家作为五大世家,在首都都具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

      而温存在所有人的眼里,变成了一个公认的,抱大腿攀高枝的野种。

      在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温存正和他们一起上四年级。那时的他已经有十一岁了,早已经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也早就生出了礼义廉耻。

      温存没有背景、没有出身,和妈妈从小渔村走到北京就已经近乎耗光了他作为一个孩子所拥有的全部的勇气。他很难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自卑,那段时间里,温存甚至不敢和林于北和柏然同桌吃饭,甚至不敢去看他们两个人的眼睛。

      后来,忽然有一天,柏然连着请了整整一周的假。

      温存不知道柏然怎么了,也不敢去问林于北,林于北也没有提这件事。直到柏然回到了学校里,从那儿起,一切就都变了。

      温存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柏然像是被什么怪物抓去汲取走了能量一样,看上去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也看上去真的很像自己。

      温存没想到的是,柏然不光只有状态改变了。

      他亲眼看着柏然和曾经的自己一样,一样的被别人明里暗里地欺负、羞辱,而柏然却连嘴都不会还一句。

      温存一直很喜欢柏然,比起友谊,他们在那个时候的感情好像更像是一种对于弟弟的疼爱,这和柏然本就讨喜的长相也有关。

      所以温存接受不了柏然在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那天林于北不在,谢千沥又在喋喋不休地辱骂着柏然,嘴巴又脏又臭。

      温存一句话也听不下去,毫不犹豫地拧开了水瓶,把晾了一节课的开水全都泼在了谢千沥脸上。水已经不烫了,温存甚至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泼他。

      随后杯子被温存重重地砸在桌子上,他看都不看一眼地拽着柏然的手腕在一片喧哗声中离开了教室。

      “柏然,你被欺负都不懂得还手吗?”温存从小被欺负惯了,所以这时候恨铁不成钢,这是他第一次跟柏然用这种态度说话,“你就这样放任他欺负你,他只会越来越过分你明白吗?!”

      “温厌,你别生气......”柏然低下头,小声说道,“我不是不肯还手.....”

      “那你是什么?”

      “我妈妈和我说,我现在已经没有还击的资本了。”柏然说。

      温存看着柏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还击的资本是什么?

      人为什么连还击都需要以资本为前提?

      温存愣在原地,哑口无言。

      原来这就是天之骄子从神坛上跌落下来的样子。

      而这样超标的失重感将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林温番外】不厌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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