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林温番外】不厌春(2) “我做不了 ...
-
又是一个酷暑难耐的夏天,时常会让温存想起曾经在小渔村时那样的潮湿、黏腻,还有在鼻息间永远散不去的腥臭味。
在这个月,温存的九年义务教育正式结束。成绩很好的他却没有选择去上高中,而是拿着仅有的初中学历辍学了。
得知温存辍学消息的那一刻,林于北一刻不停地跑到了温存在北京的那间简陋的小屋子,却没有找见他的人。
这一瞬间,是林于北第一次觉得,他根本没有那么了解温存。他根本不知道除了这里以外,还能去哪里找到他。
林于北只能呆滞地站在温存家的门外,在那破旧的、阴暗的楼梯间执着地等待着。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站累了就蹲下,蹲累了又坐下,往复几十次之后,也许是因为太久没吃饭,他饿得胃里都一阵一阵的刺痛。
倏地,生了锈的防盗门“嘎吱嘎吱”地响了两声,林于北一瞬间站了起来,一片晦暗下,林于北对上的是温存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林于北一下子就忘干净了他这一趟的来意,当即就下意识地抓住了温存有些粗糙的左手,轻声问他:“这是怎么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温存嗓子还是哑的,似乎是迟钝地感受到了手上的温度,他垂眸看了一眼那只和自己的完全不一样的手,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从中抽了出来。
林于北在这样的动作下愣了一瞬,几秒后才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老师说你没有报考高中。为什么要辍学?你成绩这么好,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出来,我可以帮......”
“林于北。”温存打断他,“你没有什么义务要帮我的,你不是我的什么人,不是吗。”
此时的沉默震耳欲聋,冷静下来,林于北也不得不认下来温存此时的话。他们之间的确什么都不是,最多只是一起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可单单是朋友这样的关系,就已经框住了林于北太多太多。
曾经的九年间也是,在每次温存遇到麻烦的时候,林于北有无数个这样的瞬间想要去尽自己的全力能为他做些什么。可是每次温存都不要,每次都会拒绝他。
“可是你甘心就这样吗?”林于北看上去比温存还要难过,“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呢?因为不想要别人的帮助,你甚至甘心放弃自己的前途吗?”
温存静静地呼了口气,看向林于北的目光中残存着微弱的不甘,开口却还是那样的倔强:“很多时候那样的行为不叫帮助,叫施舍。”
“所以你觉得连我也是在施舍你吗?”林于北有些生气,“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不想看你这样。”
在这样遮天蔽日的环境下,温存忽然察觉到,林于北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像个太阳一样。譬如现在,他好像再也不会发光了,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丢弃在路边的品种犬。
可是,把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好像就是自己,温存想。
不想再这样的环境下继续交谈了,温存拉着林于北换了个地方说话。他们来到了这栋老楼的房顶,有了夕阳的映衬,温存终于可以看清楚林于北的脸了。
“我知道你不是,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温存接上了刚才的话,“林于北,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这几天去干什么了吗?”
林于北没说话,只是点头。
“那好,我接下来说的话,都是实话,我一句话都不会骗你。”温存的手在上衣口袋内动了动,“同样的,也希望你能给我最真实的反应,你可以走,也可以留。于北,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怨你,也不会怪你。”
林于北很喜欢听温存这样叫自己的名字,可是温存这九年间几乎没有这样叫过。他总是很现实也很理智,偶尔还会毒舌,却总是口嫌体正直地做着对林于北有利的行为。
面对温存,林于北总是舍不得走,更看不了他落魄的样子。
温存的所有,林于北全都喜欢。
“我这些天回老家了,就是临省海边的那个小草房。这次回去,是处理我妈妈的后事。”
林于北心里一紧。
温存似乎并没受太大的影响,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着:“我妈妈叫温听寅,她在我中考结束的那天就投井自杀了。她什么都没有留下,也没什么可以留下。”
说这,温存的手从上衣的口袋里伸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张已经泛黄的,还沾油污渍的纸张。
“甚至连完整的遗书都没用,只有一句遗言。”
温存将纸递给林于北,林于北接过时指尖还在发抖。
纸面上字迹工整、秀丽,写得决绝。
[我路我选,尽我所言。唯愿爱子平安,并更名“温存”。]
温存垂下了头,觉得喉间发紧。
在他看到遗言的那一刻,他就什么都懂了。
“于北,你知道我‘温厌’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当初我妈妈被那个恶心的男人骗了,她一个人怀着孕在这个大城市里无依无靠。生了我之后,她没有路可走了,只能回去求外公外婆帮助。可是外公外婆也不喜欢我,只给我取了名字,让我每天给我舅舅家的儿子解闷,看着我挨打。”
温存的眼角划过一滴眼泪,这是他不习惯的事情,于是很快抹掉了那滴泪珠:“我的确不招人喜欢,我可以接受。我也从没有怨过我妈妈,因为这些都和她无关,她也不想,不然也不会带着我出走。我们两个人过着人不如狗的日子,一边相依为命地活着,一边找我的生父。”
“他才是我最恨的人。”温存说,“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他了,他答应给我妈妈钱,供我上学,并且不再找麻烦让学校不肯要我。但只会给九年。剩下的,要看我自己的造化。可是话是这么说,这九年间,他没有一天放弃过给我使绊子。我已经躲累了,我甚至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呢。”
温存没有发现,自从来到房顶之后,林于北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了他的手臂上。
哪里近乎已经被红色的疤痕填满,又细又明显,看上去像是美工刀或者是眉刀。
“你没有错。”林于北说,“你不应该因为这些事情伤害自己的。”
“听我说完。”温存继续道,“后来我才明白,这些事情怎么会和我没关系呢?那个男人怎么会这么好心呢?其实我妈妈的生命,就是她和那个男人交换的筹码。她九年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现在会死了。”
林于北说不出任何话,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他从来无法想象世界上居然能有如此十恶不赦、人畜不如的东西。而温存的母亲,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也要让温存安心地上学念书。
“你有没有觉得,我和你认识的某个人长得有点像?”温存忽然问。
林于北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样残忍的事实,所以现在被他问懵了:“谁?”
“那个男人,我的生父,他叫谢武元,谢千沥的爸爸。”温存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所以我和谢千沥是有血缘关系的。”
林于北觉得此刻的照在身上的夕阳宛如惊雷闪电,将自己劈烂在了原地。
原来这个世界可以如此的不公平。明明温存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着这样屈辱、糟糕的结果。他被迫变成了一名私生子,被所有知道这个真相的人欺负、凌辱了十几年。
林于北仔细地去思考,觉得这九年间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眉目。只有一件不同。
温存已经快要十八岁了,可是林于北从来没觉得他和谢千沥有半分相似,长相是,性格也是。
“你们长得不像。”林于北将手上的温度那张纸叠好,“我从来没有往这上面想过。”
“我也不会走的,我不会离开你的。”林于北坚定地望着温存,“我和你一样,我现在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可以相信我吗,温存?”
这是温存第一次被人唤这个真正属于他的名字。
这也是温听寅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
这一声呼唤似乎成了打通他全身骨骼和血肉的音符,温存终于再也不能继续伪装他的冷静了。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不久后,小声的抽泣变成了大声的痛哭。
面对这样的场景,当了十几年少爷的林于北一向是手足无措的。可是他今天却冷静得可怕,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捂着脸痛哭的温存,在确认人没有任何抗拒之后,林于北缓缓地拥住了他。
怀里的人瘦得只剩下了骨头,身上只剩下了长途奔波留下来的尘土气。
可林于北还是贪恋这样的温存,想这样拥住他的一辈子,让他再也不要被任何人欺负。
“没有人会像他一样,你们不一样的,小存。”
林于北喊他名字的频率一下子高了起来,新的名字就好像新的生命一样,林于北希望温存的人生就像他的新名字一样,也能够得到重生,也能够迎来转折。
“可是林于北......我做不了和你一样的太阳。”温存靠在林于北的肩头,紧闭着眼哽咽道。
他终其一生,都只能困在这一座囚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