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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II.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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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了二十四个小时,夏深一个人回到了昨天拍卖的宴会厅门口。
整座楼是一座会堂,只有一层是大厅。昨天胡殿隆约夏深在三楼见面。因为预料不到胡殿隆会做什么,夏深便在进入这个庄园之前就下了车,选择自己一个人进入,没让夏连枝和自己走在一起。
陈渊和他带的人早已乔装完毕潜伏在暗处,夏深计划得十分周密。现在他已经没有那么多勇气了,再也不能放任自己像从前一样豪赌了。家里还有人在等,他需要速战速决。
金碧辉煌的殿堂,满层被木质门遮挡的套房。走廊周静谧如夜,步履声清晰可闻。夏深来到胡殿隆昨天为他报的那间房的门前,面对着眼前的红木双开门沉思了一段时间。
发烧让他倍感无力,夏深的状态正在一分一秒地变差,他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深呼吸之后,夏深赤手空拳地推开了房门,电光火石之间,窗帘后方飞出一梭子弹,夏深的动作堪比光速他在一秒之内完成抬肩,转身,子弹穿过走廊,落在墙壁上,留下渺小的灰烬。
劫后余生的恐惧顿时让夏深额间都沁出了冷汗,其实他今天留了后手,但人不可能算尽每一次未曾到来的意外。
夏深突然有点想回家了。
“你今天是来送我上路的。”胡殿隆笑着从窗帘内走出,“夏少,你在赌,其实我也在赌。我今天就准备了这一发子弹,我和我自己承诺过了。如果你死了,那我就去亡命天涯,替谢武元继续活着;如果你没死,那我也放我自己一马。”
夏深抬眼,目光如炬,像利刃般划过眼前人的面庞。
“你们应该已经都布控好了吧?”胡殿隆自言自语道,“你选的时间很好,你笃定了我今天会亲口认罪,所以你就算是死也要还他们一个清白,对吗?”
胡殿隆上前一步,将手//枪顶在夏深的头部,对上夏深犀利的目光,抽着眉毛瞪着眼,说道:“可惜当年谢武元机关算尽,最后却唯独看轻了你一个小辈。你拿到了证据,也没死成。但如果今天我把嘴封死,你能拿我怎么样呢?夏深,要不要再和我们赌一次,猜猜我这把枪里,还有没有子弹?”
夏深眼睫一颤,看着胡殿隆将枪口从头部移到了他自己的喉咙处。
在这件事情上,夏深根本没有半点容错率。他上手抓住胡殿隆的枪,却不想胡殿隆似是被激怒至癫狂,枪口乱动,朝着眼前胡乱开枪。
夏深在高烧的影响下反应能力也变得更慢,“砰砰”两声巨响之后,清脆的落地声响起,胡殿隆手中的那把枪被夏深劈手打在了地上。两梭子弹在门框上镶嵌出两个缺口,与此同时,脚步声四起,六个雇佣兵穿戴着齐全的防弹装备进入房间将他们包裹,他们身后跟着的是夏连枝。
枪早已被夏深踹开,见此,胡殿隆看着眼前的人,自嘲般冷笑了一声:“夏家有你们两个,还真是跟双生一样的。”
“两个都是该死鬼。”
夏深捡起枪,目不斜视地将枪口如同刚才一般抵在胡殿隆的喉间,随后沉声冷言道:“谢武元已经开不了口了,不过也不用你开口,你听着就行。”
“二十年前,是你帮助谢武元收买了柏友仁住院的那所私立医院的医生。你们都知道,只要人死了,柏家就彻底完了。因为柏越眼里只有金钱名利,他不会在意这些弯弯绕绕,不会对这些事情有所察觉。只要钱到手了,他就不会把柏友仁的死放在心上。”
夏深将滚烫的枪口向着胡殿隆的喉间继续按紧,直到他不断发出呻吟。
胡殿隆仍旧顽固地诡辩着,声音被压得像是快被剥烂了的细麻绳:“那老不死的东西已经离死不远了...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柏越没有脑子的,他甚至不足柏友仁的千万分之一....说是弱智也不为过,我们当然一分钟都等不了.....”
那个时候,胡殿隆就像是谢武元喂养的一只嗷嗷待哺的巨婴。过去不体面的生活近乎让他要抓狂,自此,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只要能改变那时候的现状,胡殿隆什么都愿意去做。
“不止如此。”夏深说道。
胡殿隆瞠目结舌地散发着绝望的目光,夏深将手上的力道下得更狠,一字一句道:“收买医院的医生只是你的第二步。”
“第一步,是收买柏家的私人医生,让柏友仁得病。”夏深说,“快二十年了,胡殿隆。没有一件事情是意外,全都是你们的计划。”
胡殿隆绝望地拧出笑容,看向天花板。
“严享和宫修竹应该都已经死了吧。”夏深步步为营地逼溃着胡殿隆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就在旧金山,藏在哪儿了?”
胡殿隆不由得随着夏深的话回想起不久前的场景。谢武元入狱,谢千沥死亡,他们面对快要堆满的烂摊子,被同样的恐惧包裹着。这场已经完成了将近二十年的邪恶计划如今失去了基石,面临的也将是坍塌的必然结果。
“他们都说我是狗,可严享才是谢武元养的一条好狗。”眼见着已经全都失了控,胡殿隆自暴自弃地笑道,“可惜他和他的那个心肝儿都太贪心了。既然他们来威胁我,我就只能让他们没这个命了......”
“我已经赢了。”胡殿隆忽然大笑起来,“你以为我会死吗?该死的是你们,你们全都会死,咱们一起死——”
说罢,胡殿隆在枪口下挣扎,用力将夏深推开,眨眼间就从口袋中掏出遥控器。
“让开!”夏连枝眼疾手快地用手向后拽了夏深的肩膀一把,速度快得像是一道影子,抬腿狠戾地踹向胡殿隆的手。
遥控器瞬间飞出,一秒之内,夏深在这条抛物线的轨迹中看清遥控器的全貌,并抬手接住——一秒,两秒,三秒,无事发生,只剩夏深的手臂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强直、痉挛,难以动弹。
夏深转过去,看见夏连枝正皱着眉看向自己,连手都在发颤。
警笛声嗡鸣,胡殿隆被警方带走,警车疾速驶过,扬起一片尘埃。
夏深站在楼下,一言不发地看向四周。夏连枝沉默着在他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便一个人回了车上。
已经快要六年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寂静中,夏深的手机开始不断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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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前,柏然在家中画图,电脑上却收到了一封定时发送的电子邮件。
柏然停下手里的工作,打开电脑,发现发件人是陌生的。他的手开始无意识地不断颤抖,六年前,他也收到过一封陌生邮箱发来的邮件,里面是夏深车祸现场的照片。
柏然颤抖着点开邮件,一个视频赫然显示在他的眼前——画质十分模糊失帧,但仍旧能看清淡蓝色的窗帘,雪白的墙壁,孤单的病床,沧桑的老人。
这是柏友仁最后躺在病床上时的样子。
几秒钟的视频在眼前不断地循环播放,柏然的全身开始不住地颤抖,一个又一个可能在柏然的脑海中不断翻涌,分秒之间,像是灵光乍现般,柏然被第六感带领着指向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夏深今天根本就不是去上班的。
柏然颤抖着拿起手机,手机还没送到眼前就不小心又被他摔在了桌面上,他又拿起,胡乱地翻着通讯录,十秒,二十秒,什么都没找到。柏然这才退出通讯录点开微信,在一片混乱中给置顶的联系人拨了语音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柏然的一口气却直接被吊了起来,直到熟悉的、温和的、夹带着明显的疲惫的声音传过来:“乖乖?”
夏深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两滴豆粒大的泪珠直接从柏然猩红的眼眶中砸落在他的手臂上,他努力地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问道:“夏深,你在哪里?”
“下班了。”夏深的声音听上去毫无异常,只是因为发着烧有点哑,“马上回家,乖乖,等我。”
柏然实在说不出来话,他被万千情绪包裹,一时间竟感受不到恐惧、担忧和懊恼到底哪个更多一点。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这样毅然决然地主动挂断了夏深的电话。
柏然蹲坐在地上,任凭眼泪不断地砸落在地板上,留下被洇湿的痕迹。
这些情绪从西面八方胡乱地袭来,柏然感知不到自己到底在因为什么难过。他不敢坐回到电脑前,不敢再看见柏友仁的那张脸——二十年前他没有见到最后一面的那张脸,他才发现,原来爷爷已经这么老了。
柏然胡乱地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眼泪,闭上了眼睛。怎么又在哭,为什么又在哭。为什么夏深又以身犯险了,为什么那些人要毁掉自己本就不完整的家,为什么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为什么自己永远是被别人拼了命保护的那一个。
柏然还记得柏友仁临终前的音容笑貌,记得那个午后,柏友仁抱着自己,对自己说,好好长大。
后来,柏然才意识到,他得到了很多爱,妈妈给他的,朋友给他的,夏深给他的。他们好像什么都不求,和柏友仁一样,只求他好好长大。
他在爱中不断成长,也在被爱时不停失去。
柏然也曾拥有一切,可是现在他只剩下夏深了,他不能再失去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