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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II.拨云见日 “自己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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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然下了楼,天已经黑透了,司机的车正停在大门前等着。
车是经过改装的防弹长轿,柏然其实一直觉得这样是有些夸张的。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上了车,车上一个司机,还有一个坐在副驾驶的保镖,见他上车,保镖说道:“柏先生,现在送您去少爷家。”
“好,谢谢。”柏然还是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待遇,他从来没去过夏深在旧金山的家,连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车子启动后,柏然的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了起来。
是夏深打来的电话,柏然接通,夏深的声音传了过来:“上车了吗。”
柏然第一反应是确认夏深的声音状态,听起来还不错,和平时说话的语调没什么区别。这才回答道:“上了,刚上车。”
“怎么这么晚。”
柏然并不想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夏深让他跟着操心,所以选择了撒谎:“就.....加了会班。”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太不会撒谎了,夏深在电话对面沉了两秒,应该是听出了一些不对劲,但是也没多问。
沉默中,柏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是上午出院的吗?回家睡觉了吗?头还疼不疼?”
三个问题爆发似的前进,夏深好像是很轻地笑了下:“下午出的,睡了两个小时,头不疼,好多了。”
“那就好。”柏然放心了,实在想不到要说什么,只能有些扭捏地憋出一句,“那....等会儿见。”
“嗯,等会儿见。”
挂掉电话后,柏然的手臂瞬间滑了下去,眼皮沉得他撑不起来了,只能闭上了眼。但柏然没睡着,朦胧中还能感受到车内渐渐升起的暖意,但他还是很冷,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冒热气。
半小时左右,柏然被送到一个庄园内的一栋独栋别墅门前。保镖告诉他这就是夏深的家,柏然迷迷糊糊地朝着他们说了“谢谢”,有些摇晃地下了车,进了院子,又敲了敲门。
敲完没两秒门就开了,开门的大概是管家,应该是一直站在门口候着呢。柏然又说了谢谢,进了室内。他张望了一圈,这里的装修风格和夏深在蓝湾半岛的那个房子差不多,都是意式风。只是这栋别墅有三层,上千平,更大一些。
柏然往里面走,路过沙发之后才看到夏深,夏深的白色T恤外面披了一件灰色的居家开衫,正站在岛台拿着杯子喝水。
岛台上方的吊灯冒着不刺眼的、舒适的灯光,夏深整个人在光下,虽然站得远,但他眼睛好,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柏然的不对劲。夏深很快就把嘴边的水杯放下了,走到了柏然身边,没等柏然说话,夏深就伸出一只手,拉着柏然的手腕往自己身前带了两步,把另一只手贴在他的额头上。
滚烫的温度说明了一切,夏深眉都皱起来,问道:“烧多久了?”
柏然缓缓地呼了口气,就好像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卸下了扛了很久的重担一样。但他还是不想让夏深担心:“没多久,可能是着凉了。”
夏深心口一阵发紧,柏然最近忙个不停,还要医院公司来回跑。昨天又一整晚没睡,加上情绪波动不小,忽然松了劲儿,病情就来势汹汹。
夏深不禁在心里反问自己,怎么能连这些都没考虑到。
夏深牵着柏然走到沙发旁,自己先坐下,又把柏然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柏然下意识地就这样面对着夏深坐在了他的身上,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连忙要站起,可夏深按得很紧,柏然现在几乎没劲儿了,完全挣不开。
“你现在受着伤呢,这样不行的.....夏深…”
夏深将他缓缓地按在自己心口上,张开双臂拥抱住,说:“你很轻。”
太阳已经落山,别墅一层巨大的落地窗内只拉了一层纱帘。彼时像是感受到了窗外日照光线为0,蓝白混色的窗帘自动缓慢地拉上,让整个客厅更加亮堂。
怀里的人像一个滚烫的火球,夏深将脸埋在柏然的颈窝处,感受着徒增的温度,良久,他缓缓地说道:“对不起。”
柏然知道夏深在因为什么事情自责,但他不希望夏深因为这样的小事对自己怀有歉意,柏然摸着夏深的肩膀,从他宽敞的胸怀中起来,鼻尖和夏深相抵:“不要道歉,夏深。是我自己没注意身体。”
夏深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无声地亲了一会儿。
“会传染吧。”柏然担忧地说。
“医生在旁边那栋。”夏深捏了捏柏然的后颈,答非所问道,“等会儿让他们来看。”
柏然点了点头,顺着夏深手上的力,将自己埋在了夏深的胸前,脸颊贴在夏深的颈侧。鼻息间的气味把他带回了很多很多年之前,明明没有感冒,柏然却觉得自己鼻头发酸。
夏深身上固有的蓝莓味已经散去了,柏然只能闻到房间内定制香薰在他身上留下的松木香。柏然还是觉得,这样的气息太有安全感了。
柏然忍不住开口:“其实,家里有人等,我也会愿意回家。”
柏然能感受到夏深起伏的呼吸,随后夏深喉结滚了滚,两个人谁也看不见谁,夏深就这样望着天花板,手上从柏然的后颈到背部一下下地顺着,自言自语道:“瘦了这么多,多久才能养回去。”
其实柏然上学的时候也很瘦,只是那时好歹还算得上是健康的身材,现在眼看着再瘦下去就要一点肉都看不见了。
柏然不在意这些,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完全没有刚才难受了。虽然身上还是热热的,但是夏深一下下的安抚让他很是舒适。柏然贪恋着,一点也不想起来,只想多说几句,来维持现在的状态:“我会好好吃饭的。”
他忽然想和夏深一起重新回想一遍重逢后的事情,所以柏然没头没尾地趴在夏深身上开始说话:“夏深,其实我的方向感也没有比以前好很多。”
夏深知道柏然说的是那次在夏威夷科考时的事情,耐心地接到:“为什么?”
这一下,柏然反倒是犹豫了。他不想让说出曾经的那些经历让夏深觉得自己是在卖惨,奈何故事已经被他开了个头,就也必须有个后续。
“不要藏起来,乖乖。”夏深说道,“我想听。”
关于柏然的一切,这些年吃过的苦头,获得的成就,夏深全都想听。
“来美国之后不久,我跟着教授去挪威研学过一次。”柏然越说越小声,“那边三月份也很冷,都是积雪。”
“那天晚上我迷路了,一个人躺在雪地里,当时就觉得自己肯定要死了。后来,我看见了妈妈,看见了小存,他们跟我说我不应该来这里。”
柏然还是省略了一些事情的,他不想用这些扎夏深的心窝子。
但夏深全都知道,心口浓重的酸楚此刻都成了催化剂,促使着他逼近柏然那段最不堪回首的,自己缺失了六年的过往。
柏然忽然又有些想落泪了,可他又释怀地笑了笑,觉得没什么好哭的了:“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应该很恨我吧。”
柏然觉得夏深是最有资格怨恨他的人,恨他不告而别,恨他自私自利。可是他后来又想到,好像夏深根本来不及恨他,就失去了这些记忆。
夏深喉间有些发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柏然大概没有看到过他那时发过去的最后几条信息。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有把柏然保护好,否则柏然不会拼了命想要离开自己的。
柏然一直是这样,满肚子苦衷闭口不提,习惯后退,永远害怕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夏深不怨他这些,只有心疼。
原本夏深是想一步步让柏然摒弃这种观念的,只是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了,没有成功。
这次夏深终于抓住机会了,不能再错过一次了。
夏深捏了捏柏然的耳垂,问道:“那时候我在X国完全失联,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些,是不是很害怕?”
这是夏深最在意的事情,也是他最不敢去联想的事情,此时鼓起勇气才问出了口。
柏然一时间沉默。那些事情发生之后,这些年,柏然几乎没怎么再次感受到过痛苦。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冷漠、很心狠,狠到连面对这样的事情都可以冷静得可怕。可是现在夏深问起来这些,柏然霎时间就觉得那些从未出现过的酸楚集中在一起,在这一刻全部反扑了上来。
柏然一瞬间红了眼眶,但夏深看不见,他努力地想稳住自己的情绪,夏深却忽然将他扶了起来,两个人目光交汇时,柏然的眼泪再一次滑落,这一次,眼泪被夏深轻轻地用手背拭去了。
夏深的手指很长,手也显得大一些,但并不粗糙,现在也不凉,大概是抱柏然抱了很久,被染上了他的体温。
柏然小声地说道:“刚开始害怕,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就不害怕了。”
那时的柏然以为夏深也不在了,他就彻彻底底地活成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座孤岛。终年被枯枝缠绕,被阴云覆盖,所有的事情都不再和他有关,也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夏深一直没说话。而是顺着柏然的眼角,将手向上移动,又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柏然能感受到夏深的呼吸有些不稳,又眼看着夏深拿起手机,叫了私人医生过来。
夏深将柏然安顿在卧室里,盯着医生为柏然挂上水。医生离开了之后,夏深也到了床上,为柏然掖了被角,随后靠在了他的身边。夏深一只手搂着柏然,一只手放在他的颈处,反复地试着温度。
柏然抬头看着夏深的眼睛,或许是因为光线,他觉得那里比以前更亮一些。有一个问题,柏然已经在意很久了,现在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夏深。”
“嗯。”
“你记不记得,你八岁的时候在酒会上救过我?”
那年酒会上,柏然迷了路,在角落里几乎被谢千沥当成个皮球一样欺负。忽然来了一个穿着精致西装的年龄相仿的同龄人,谢千沥被吓破了胆似的停下手就跑了。随后,柏然被这个人领着,带回了宋婉华身边。
后来,柏然看到照片,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夏深。
这是他这些年以来悬而未决的疑惑,六年前没来得及得到答案,所以被留到了现在。
没多久,柏然听到夏深说:“我记得。”
柏然很意外。
“但是我要装不记得。”夏深承认得很坦然,“毕竟你有‘前科’。”
夏深害怕柏然是因为报恩才和自己在一起。
得到了比预想中更加好的答案,柏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顿时感到心安。下一刻,夏深低下头,轻吻着柏然的发顶,始终没松开揽着柏然的手。
墙上的分针又走了很久很久,柏然在这样的氛围下渐渐感受到了困意。许久之后,直到柏然快要闭上眼睛,恍惚间,他听到夏深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乖乖,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因为输液,柏然现在已经缓过来一些了,身上轻松了不少。可是意识逐渐模糊,柏然闭着眼睛,无声地回握住了夏深的手,作出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