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II.弥留之际 “哥,这样 ...
-
今天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傍晚也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送走了柏然之后,夏深全身湿透,却还是冷静不下来,没办法继续工作了。只得将重要的工作暂时交给了Lumi,叫司机把自己送回了家。
到家之后夏深洗了个澡,走出浴室时连步伐都暴露着疲态。不知道是淋雨的原因还是其他原因,他又犯起了头疼,并且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严重。除了痛感之外还伴随着眩晕,夏深连头发都没能吹干,就紧闭着双眼把自己砸进了柔软的沙发中。
所有的过程都还是朦胧一片,夏深没来由地感觉到了委屈。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亲近的这些人明明是这些故事的见证者,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自己。
恍惚间,天旋地转,天花板上的吊灯逐渐出现了重影。他二十四个小时没吃也没睡了,此时胃里直翻腾。夏深喉结滚了滚,努力克制着压在心口的不适,凭借着意念在手机通讯录里找着夏连枝的名字。
电话被拨了过去,夏深躬着身坐在沙发上,额头的碎发还不停地滴着水。没过几秒,电话就被接通。
夏连枝非常淡定地问他怎么了,是发现什么了吗。
夏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电话另一边,还在国内的夏连枝听到他这句话先是一顿。
其实这些事情在夏连枝那里一直都是有答案的。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陈渊很快就为夏秋眠汇总了夏深找到的所有证据。可是谢武元做事太谨慎,那些证据并不足以将他置于死地。所有人都不甘心只让谢武元进去改造短短的几年又被放出来作恶,所以选择了送走夏深,并保留证据,再捞大的。
一捞就捞了六年,未知的结果已经让他们等了太久了。
夏秋眠发现夏深失忆之后,不让任何人和夏深复述整件事的始末,夏连枝也是能理解的。夏深伤得太重,付出的代价太大,若是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再介入这件事情,怕是只会得不偿失。
所以他们一起将这些真相隐瞒到了今天。甚至在几年前夏连枝就咨询过孟河,孟河那个时候也同意夏连枝的意见,因为不确定夏深能不能想起来,如果直接和盘托出的话,夏深会一直在这样的迷宫里周旋,一钻牛角尖,更难受,效果更差。
可是最近,夏连枝有点怀疑他们会不会从一开始就走错路了。尤其是他现在听到夏深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夏深明明自始至终都是受害者,甚至是最无辜的牺牲品。
夏连枝叹了口气,想到孟河的话,还是咬了咬牙当了这个恶人:“夏深,不可以这样,你必须自己想起来。”
这样的情况就像学生时代做题目一样,只得到了答案,对过程一无所知,照样还是无用功。
失望卯足了劲朝着夏深侵袭而来,他好像没有任何办法了。他的脊背缓缓地朝着背垫靠了上去,整个人都陷进了沙发中。这么多年,不管他怎么被伤病困扰,夏深从来没喊过一句疼。
现在,他头痛欲裂,仿佛喉间的氧气被抽尽,全身上下都麻木得不能动弹。一瞬间,夏深已经不想再去思考自己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哥。”夏深哑声,一字一句道,“这样真的太痛苦了。”
还在通着电话的手机逐渐从夏深的手中滑落,眼角处像是被什么蹭了一下。他靠在沙发上,独自承受着全身根本找不到痛点的撕裂感,支离破碎的记忆登时像是散落一地,可是夏深的眼前被生理性泪水溢得万般模糊,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对于夏深来说,多年前那场姗姗来迟的生长痛似乎摧毁了他所有的感官。从前那些刺骨的、抽丝剥茧的感觉,连同那时成段的记忆从身体中抽离而去。自此,他的人生便只剩下了眼前那片荒芜的辽原。
时间如同洋流般来了又走,只留给了他一张褶皱的空白卷。
他好像失去过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不想让他找回来。
-
转天,柏然肿着眼睛在公司楼下偶遇夏深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原本柏然今天早上起床看见自己肿胀的眼睛还觉得有些狼狈,但现在眼前夏深的状态比起自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夏深今天是被司机送来的,看上去倒是没有哭过,毕竟哭也不是夏深的风格,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见过他哭。
可是柏然也从来没见过夏深这个样子。面色苍白如纸,他明明记得夏深上学时经常连着熬夜做实验做项目,一熬两三天也是常有的事,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糟糕过。
柏然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夏深打招呼,趁着夏深还没看见他,柏然便站在主楼不远处不显眼的角落磨蹭了一会儿。
夏深进去大楼没多久,柏然计算着他应该已经上电梯了,才走进了公司,赶第二趟电梯到了办公区。
到了工位上,柏然只见艾里克一脸惊愕地瞪着眼睛朝自己走来,并打断自己掏文件掏电脑的动作,抓着自己的胳膊问道:“我去,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哭了一宿吧?”
柏然昨天回去以后什么都干不下去,一直呆坐着想事情。想到就会难过,难过就忍不住掉眼泪。他也觉得自己很没出息,觉得自己没资格哭。
柏然没说话就代表默认,艾里克被吓到了,抓着柏然就往安全通道走,然后关上门念叨:“我今天在楼下还遇见夏总了,他那个状态看上去也挺吓人的。”
艾里克一直挑着眼睛打量柏然,战战兢兢地问:“你跟师父说实话,你真没捅什么篓子?”
柏然知道艾里克显然是误会了,不过这样的误会也有道理。他和夏深两个人一个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个看上去愁得像明天就要破产,不让人多想才怪。
柏然摇摇头:“真的没有,就是一点私事。”
听柏然这么说,艾里克承认自己是有点八卦的。但他对于柏然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和欣赏,始终秉持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想法,艾里克还是多问了一嘴:“你到底哪里惹到夏总了?我说实话,我总觉得你们两个人很奇怪。”
尤其是柏然对夏深的态度最奇怪。虽然他一直在低头也一直在后退,却不像是员工对顶头上司的敬畏,倒很像是分手多年之后转头被前任拿捏的小可怜。
柏然只是垂眸,看上去心情值依旧为负。艾里克就是再八卦,现在看着自己的爱徒这幅颓废的可怜样也都要心痛死了,不想再问他了。
艾里克本想叫柏然去工作,也好转移一下注意力。但他还没开口,柏然就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师父,您之前说,您的师兄弟也在旧金山开设计公司。”
柏然这样一开口,艾里克大概猜到柏然是什么意思了。并购之前,他确实说过自己师兄弟的设计公司不错,柏然潜力无限,人家也是真心实意想要挖过去的。
艾里克倒是不会担心柏然被抢走,毕竟他和柏然的关系并不靠工作来维持,朝夕相处中,早就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了。他只是意外,这“私事”得闹得多大?能把柏然逼得想出辞职这一招儿。
“你想跳槽过去?”艾里克直言不讳,“你真想好了?这可不算小事了,柏然。”
柏然看上去并没有想好,艾里克看着柏然这么难受,于心不忍,只能叹了口气:“你真想去,我可以帮你恰接一下。也是毕业就能去,可是你一定要想好了,那儿的待遇可远比不上昀途。”
如果柏然真的决定了,那薪水和待遇就已经是题外话了。他觉得自己和夏深还是有距离的好,不然夏深永远不能安稳地过日子。
艾里克看出柏然的心思,留下一句:“你再想想,想好了再找我。你还年轻,怎么选都有容错率。”
他拍了拍柏然的肩膀,转身出了消防通道。柏然也没再逗留,和艾里克前后脚回到了工位上。
柏然正对着自己没交的稿子发呆,夏深昨天的所有话,一字一句地在耳边回响着,片刻都未曾停歇。此外,还有那长简短的手写信和星星纸。
柏然一直遗憾自己对夏深的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一句“我爱你”都只是他作为将死之人在大雪里的呢喃。夏深好像也没有对自己说过爱,不过柏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点。
如果夏深没有失忆,应该会更恨自己的,柏然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当初有多爱,现在就会有多恨,但即便是这样,憎恨也是有价值的。柏然不怕夏深恨自己,都是自己应得的。只是他的确一直无法接受,关于自己,夏深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才,责怪、抱怨、爱和恨,什么都没有,人走完这一辈子,下一辈子就不会再见了,那他便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片没有营养的枯叶。
越想柏然就越停不下来。
电子信箱传来的提示音像个救世主一样打断这一切,拯救了柏然。艾里克的声音传过来:“柏然,赶快收邮件,天文台第三阶段的任务发下来了。”
柏然点点头,暂停了不着边际的思绪,打开邮件箱。
之后的路要怎么走,柏然还是一无所知。但是只要他还在昀途一天,就得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完。
他还是没有学会要怎么放下这件事,就像从前一样,总是想着“万一呢”。万一夏深还活着呢,万一他们还会遇见呢。
万一,夏深真的能记起来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