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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II.阴翳之下 “那应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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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旧金山的天气并不美丽。
乌云之下,柏然总觉得自己被夏深说出口的这四个字困住了很久很久。他们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相顾无言地对视着。
直到艾里克路过,看他们两个不知道站在这里呆呆地干什么,便问道:“夏总,小然,你们这是.....”
夏深先回过神,礼貌地回应道:“有点事情想问问他。”
艾里克目光一偏,反复看了柏然两眼。这样的场景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柏然在工作上捅了天大的篓子,甚至都捅到董事长那里去了。艾里克在几秒钟内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几套漂亮话和无数种力挽狂澜的应急方案,终于,在他开口前,夏深先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解释道:“没事的,艾总监,不是工作失误。”
艾里克这才松了口气。既然不是工作失误,那大概也就和他没关系了。不过他阅历丰富,一直觉得自己的徒弟和董事长之间好像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关系。现在又抬头看了看天,好心提醒道:“那就好,那就好。只不过快要下雨了。”
夏深点了点头,回答“知道了”。艾里克便也点到为止,朝着他们笑了笑就掠过他们,回了主楼。
师父走了,留下柏然站在原地。他也被这样微妙的气氛影响了,于是主动开口问道:“您不是回国了吗?”
“是。”夏深说,“回去找点东西就回来了,不想耽误太多时间。”
柏然点了点头,没再细问。但夏深没说让自己走,他便在原地静静地待着。他总觉得夏深今天有些不对劲,很少见到夏深这样欲言又止的模样。柏然甚至觉得他有点紧张。
天色确实不好,泥土味一阵阵飘过来。再加上下午的上班时间已经到了,楼下一个人都没有。
“柏然。”夏深很快做足了心理准备,就这样问他,“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我问你的问题吗。”
“第一次”这个词被夏深加重,柏然有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
对于柏然来说,他们好像有三次初遇。小时候一次,上大学时一次,上个月一次。不过夏深记得的应该也就只有最近的一次了,柏然突兀地开始回想,那时夏深好像问了他不止一个问题。
没等他继续回想,夏深提醒道:“我们之前认识吗?”
柏然蓦地抬眸,对上夏深的眼睛。
夏深不是在重复那个问题,而是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柏然还是不能习惯对着夏深撒谎,这样的目光马上就要将他吞没。此刻喉间堵着一句又一句的话却说不出来。
紧接着,他听见夏深说:“那应该不是咱们的第一次见面吧。”
柏然一惊,瞬间鼻头就有些酸软。他觉得自己的本能正吞噬着自己的良心,他贪图着那个最不甘的结果。可是夏深的眼睛看起来还是那样陌生,柏然渐渐地失了神,洇回了眼角的那一点点模糊。
“柏然,我们之前真的不认识吗。”夏深重复道。
柏然垂下眸,下意识飞快地眨了眨眼,否认道:“夏总,咱们之前不认识的。”
看上去是力挽狂澜,实则欲盖弥彰。柏然回答得十分坚定,他好像早就知道夏深这次来要问自己什么了。
柏然常常也会空想,空想着白日做梦。想着如果有一天夏深能想起来哪怕是一点点,想着他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来问问自己。柏然一边奢望着,一边痛苦地编写着未曾出现的对白。这样提前打好的草稿已经被柏然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经历无数次的洗脑,看上去是关于这个疑惑最完美的诠释了。
可是夏深一句都不信。
就像是为了寻找这一处遗迹已经路过了太多虚无的光景,夏深宛如在梦中掀开了一层薄纱,却被他笼罩之下的强光刺伤了眼。而这过程太混乱也太漫长,久到连他自己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陷入了这场深渊旧梦中。
冷风扑面,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划过他们的脸庞。夏深朝着柏然走近了一步,一字一句地揭穿他的谎言:“其实很多事情我真的想不通。”
夏深继续说:“柏然,如果我面对的是一个注定找不到答案的问题,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吗?”
柏然眼里写满了不解,但夏深根本没想得到他的什么回答。夏深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信纸,递了过去:“是不是你觉得没必要了,所以才一直不肯给我机会。”
柏然顺着夏深的动作接过那张纸,打开之后,里面还裹着一张被展开的星星纸。当年的回忆随着纸上这一句短短的话不断在脑海中翻涌,其实这些连柏然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了。只有一眼,顷刻间,柏然瞬间变得不再冷静。
原来他对夏深说过两次我爱你,还有一次在星星纸上。
纸上还残存着夏深手指的余温,约莫六年前的那场雪似乎是一直下到了现在,柏然觉得所有的回忆都砸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是他最痛苦的一个冬天。
柏然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就这样长久地注视着过去,也不断地审视着自己。原本以为如今难得的平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可是现在他昧着良心奢望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那要怎么办?
柏然觉得,自己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夏深更不能。
柏然终于愿意抬起头看夏深,他的眼眶已经逐渐发红,一点点透明色积淀在眼眶内,经久不散。
“夏深。”时隔多年,柏然终于肯发自内心地叫出这个名字,“这些事情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情绪太多,柏然的声音已经不能成型,几乎是用气声在讲话:“不要再去找答案了。”
那年他也用尽全力推开过夏深一次,已经得到了报应。后来柏然独自走过这些年,他好像已经看不到前路的终点在哪里了。偶尔回忆起过去,也全是自责和痛苦。
当下怎么样都比来时的路更好走,柏然想,无论是谁都不该一直回头看。可是此时夏深眼里的情绪实在是太让他难过了,属于夏深的时间轴上就这样永远地失去了那年秋冬的一切,包括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也早就随着那次意外在夏深的记忆中被抹去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盼望着夏深记起来这些。
可是柏然又不得不承认,被遗忘和想念,每一个日夜都在刻骨铭心地折磨他。
那年冬天的那场大雪里他们两败俱伤,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被捡起的东西了。
柏然发觉脸颊处染上湿润,天空密密麻麻地下起了小雨,颇有变大的趋势,他怎么都擦不净。
“找不找是我说了算。”夏深沉声说,“我的记忆也是我说了算。”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柏然看到了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希望,现在就连听到夏深的声音他都克制不住地想要流泪。
“夏深。”
柏然的声音很轻,近乎是气声,被这场雨淹没的微不可查。但夏深听得很清,就像是被什么温暖又熟悉的东西扯了下意识,他条件反射似的想要继续向柏然靠近,并做出属于肌肉记忆的动作,却又在理智的指挥下戛然而止。
夏深最终还是站在了原地,听着柏然哽咽的声音在雨中层层分明:“其实在咖啡厅见到你之后,我真的很没良心地希望过,如果这些都是你骗我的就好了。”
“我宁愿你恨我,所以才骗我,不想认识我。”柏然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水珠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这样的话,我绝对不会觉得自己委屈,我也能有理由警告自己别再越界,好离你再远一点。”
“可是.......”
可是夏深是真的不记得了。
柏然深呼吸,闭上了眼,没有办法再说下去。
没有欺骗,没有赌气,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柏然一个人,自愿不停被过去提醒着,警告着。一个人周旋在每分每秒都激烈的回忆漩涡里。
这样万般皆空的感觉太让人恐惧了,爱和恨,全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大雨滂沱,柏然哀戚地重复着“对不起”。
一字一句都比雨声更加犀利,夏深遵循着本能,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看上去一碰就碎的人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了一句:“没关系。”
这不是在回应柏然的道歉,更像是他在安慰自己。夏深从未想收到过来自柏然的什么忏悔,被遗忘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夏深觉得自己的问题更大。
“对不起,是我冲动了。”夏深看着柏然通红的眼睛,用拇指抚去他眼角温热的水珠,“留给我的问题,确实需要我自己去找答案。”
雨太大了,夏深带着柏然退回了房檐之下,到前台要了浴巾,又把干净的浴巾裹在柏然的身上。不久后,司机把车开到了主楼玻璃门前的车道上。
夏深给了柏然半天假期,此时将人送上了回公寓的车。夏深隔着车窗,几乎是朝着柏然请求道:“柏然,拜托你,再等等我。”
他有些慌神,甚至不敢听柏然接下来的答复,就让司机关上了车窗,发动了汽车。
夏深还是没有打伞,他就这样站在雨里,从头到脚都被浇透,连视线都被睫毛上的雨水占据了大半。黑色轿车扬长而去,消失在了大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