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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II.一念之间 “应该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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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然很少会觉得通往十九楼的电梯上升得那么快。
这样短暂的时间内,柏然清晰地感受着每一分每一秒传来的超重感。像是沉溺在冰湖中许久的自己忽然被谁捞了起来。
“叮”的一声,电梯一路通畅无阻地到达了十九楼。他们两个人依旧在发愣,还是苏驰先反应过来,两个人才一起下了电梯。
“还没跟你说过好久不见。”苏驰浅笑了一下,但看上去并不开心,随后还害怕他下错楼,“你也来十九楼?”
柏然迟钝地点点头:“我来跟夏总汇报工作。”
苏驰听他这样说话,下意识会觉得别扭。
一句“好久不见”就潦草地略去了这么多年,时间从不是肤浅的东西,它已经改变太多事情了。
“苏总......要不,你们先聊吧?”柏然似乎正在犹豫着什么,小声道,“我可以晚一点再来。”
苏驰先是顿了一下,花了几秒钟适应柏然嘴里属于自己的这个身份,随后说道:“不用,工作重要,你先去,我没什么要紧事找他,可以在门口等一会。”
听他这么说,柏然只能点了点头。
从柏然听见刚才的那通电话开始,心里就像有天使和恶魔在打架一样。一个说,你应该去问一问,夏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做心理咨询呢?另一个拼命阻拦着,他做不做心理治疗都和你没关系了,有什么好问的,都这么多年了,还不肯放下吗?
柏然还是没能成功地应允后者。
他跟在苏驰身后,朝着董事办的方向走去。路过左手边的最后一个茶水间时,柏然快步上前,苏驰下意识转过头看他,柏然说道:“苏总,抱歉......但我真的有事情想问您。”
上大学的时候,苏驰虽然和柏然接触不多,但他看见柏然这张惹人怜惜的脸就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现在也只能沉默着跟了进去,茶水间空无一人,苏驰开门见山道:“你是想问我心理治疗的事,对吗?”
柏然被看穿了心事,他没有否认:“对不起,苏总,我不是故意偷听您讲电话的。”
“我知道。”苏驰点头,他现在也同样在做心理斗争。
摆在自己眼前的情况并不难理解,显而易见,夏秋眠并不想让夏深回忆起过去的那些事情。可是近来,苏驰又能清楚地发现,夏深已经对这些真相有所察觉了。
当年的事情,苏驰作为旁观者,也曾思考过一些问题。从前他确实担心过,担心夏深和柏然在一起之后会遇到一些问题。可这些问题并不是无解的,他们确实面临着被人伤害的风险,但以夏深的能力完全能得心应手地规避掉这些,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多花些时间找到某些事情的答案罢了。
只是苏驰没有料到,一场车祸差点夺走了夏深的生命。谢武元居然会对夏深动了杀心,这一点,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也包括夏深自己。
可是当初的局面和夏深和柏然都没有直接的关系,这是让他觉得最可悲的地方。两个人谁都没有做错,就这样活生生地沦为了家族争斗的牺牲品。
见苏驰一直沉默,柏然鼓起勇气朝前走了一步:“苏总,我只是想知道,夏深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他为什么会失忆......会有危险吗?”
柏然的表情非常诚恳,内心也一样,他从来不是两面三刀的人。苏驰深呼吸一瞬,坦白道:“柏然,其实夏深的情况不严重,他也不能算是失忆.......他只是......”
苏驰有点说不下去了。
苏驰甚至没有告诉柏然那年车祸的细节,但现在看着柏然逐渐黯然失色的眼神,他还是不忍心继续往下说了。
“他只是忘记了我一个人,是吗?”
柏然太聪明,苏驰觉得他现在有点过于敏锐了,这样的对白太残酷,让自己完全接不上话。
柏然垂眸,沉默中,他已经明白了苏驰的意思。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滋味,柏然好像应该觉得很遗憾,但他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柏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所有的朋友,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努力地打拼着,才能微乎其微地在这样窘迫的生活中有了喘息的余地。他终于在今年遇到了那个自己做梦都想见到的人了,可是这个人不记得他了。
夏深成段的过往平稳地落在时间轴上,只有一个区域内出了差错。像是只缺了一块的拼图,他唯独不记得柏然了。
这也是苏驰的视角,看着眼前似乎十分平静的柏然,苏驰生怕会刺激到他,所以说不出任何话。
“柏然,你别难过。”苏驰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安慰他,“其实还是.....”
其实还是有办法的,比如电击治疗。
只要夏深积极配合治疗,运气好的话,还是有机会记起来柏然的。
而柏然却说:“没关系,苏总,我不难过的。”
柏然还维持着刚才那样的平静,他没有哭,甚至没有红眼,只有眼底带着难以外露的凄苦,还有解脱。
柏然垂眸,低声说着最真的真心话:“应该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被遗忘才是他们之间最不潦草的结局。
“苏总,谢谢您愿意告诉我,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柏然努力地朝他淡淡地笑,“他的身体都恢复了就好,这样我就不用再乱猜了。”
苏驰看着他这样,心里难受得不行。
“夏深忘记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委屈和难过。”柏然说,“只是几年前的事情,我还没有和他说对不起。”
室内一时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茶水间外,夏深靠在墙边,已经站了很久。
此刻,夏深手上的智能手表正在通过一刻不停的震动朝着他传来警报,代表着心率失常的红色图标赫然显示在表盘上,醒目万分。夏深迟迟没有动作,任凭着它震动了很久,才面不改色地抬起另一只手将它按灭。
随后夏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再也没有心情坐下处理工作。
刚才迟迟没有等来苏驰,害怕他贵人多忘事,夏深好心好意地走出来想要迎他一下,却在走到茶水间附近时听到了苏驰的声音。
茶水间内的全部谈话,一字一句,夏深全都听见了。
夏深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平静的外表之下是不断加速跳动的心脏。清晰的字句拼接在一起,夏深却久久无法将它们理顺。
自己的猜想已经全部得到了印证,逐渐汇聚成了三个关键词。
失忆、道歉、柏然。
倏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夏深回过头,进来的人是苏驰。只见苏驰强颜欢笑地着自己,似乎是遮掩着什么。
但夏深已经不准备问了。
夏深强压下心头上的所有情绪,出声道:“来了。”
苏驰坐到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夏深也来到他旁边坐下:“不是要问我事情?”
“哦,对。”苏驰回过神,“不是说你哥的心理医生朋友来了,咨询结果怎么样?”
夏深漫不经心道:“挺好的,过几天要做电疗。”
这是夏深刚刚做下的决定。
苏驰很吃惊,他没想到夏深会只做了个咨询就顺利地接受了电疗:“电疗?之前提到的时候,你不是不想做吗,觉得会影响身体。”
车祸之后夏连枝随口提过,但没有人放在心上。之前夏深也的确是这样想的,本来他现在的体力就已经不及从前了,他担心如果做电击治疗会让自己的状态越来越糟。
“我也有后悔的时候。”夏深说,“反正现在也没好到哪去,不想再错下去了。”
苏驰没有心思去思考他这云里雾里的话,所以只当夏深是在感慨。
良久,关于这个结论,苏驰居然又换了个态度:“那就做吧,就当是为了你以后别总是头疼了。”
夏深没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手机。
苏驰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叫人过来汇报工作。”夏深说。
苏驰这才和刚才的事情牵上线。十分钟前,柏然说完话,朝着苏驰再次道歉后便转身就离开了,走得很快。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苏驰想。但为了避免留下来会破绽百出,苏驰也站起身,非常有眼力见儿地说道:“我去茶水间待会儿,不打扰你们汇报,晚点一起吃饭。”
夏深“嗯”了一声,在苏驰离开办公室后,直接在公司系统里找到了柏然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通,对方只说了个“喂”夏深就听出来了,这不是柏然的声音。
夏深也听出了接电话的人是朗岐,哪怕他只听到过一次朗岐的声音。
“柏然呢?”夏深问。
电话对面似乎顿了一下,随后朗岐说道:“他去送文件了。”
柏然没有带手机上来。
夏深刚准备挂掉电话,就听到电话对面还有声音,于是将刚拿开的手机又放回了耳边。
“夏总,您找柏然的话,其实可以先联系设计总监的。”朗岐说。
夏深不是听不出来朗岐的意思。
夏深今年只有二十六岁,昀途入职门槛又很高,所以手下的大部分员工都比他年长,也有少部分的同龄人。平日里夏深虽喜怒不形于色,但昀途整个园区,上上下下几千号人,不管比他年长还是比他年轻,没有一个人敢这样直白地挑衅他的威严。
朗岐说完之后,夏深没做出任何回应,一秒钟就挂断了电话。
现在摆在眼前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分量更重,夏深懒得和不重要的人做没必要的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