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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II.支离光影 “可能他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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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夏深还是没能在房间里等到艾里克回来。
他回到套房之后,发现苏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自己的房间,并且已经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
夏深走近,微皱着眉拍他肩膀让他醒过来:“困了回自己房间睡。”
说罢,苏驰眯瞪着眼睛醒了过来,看见夏深从卧室里拿出了药,又到了一杯水,正就着水喝掉。
“你现在离开药还是睡不着啊?”苏驰关心道。
夏深点点头。那场车祸已经彻头彻尾地改变了他的身体,脊椎受凉就痛,整夜失眠缠身,这还不是全部。渐渐地,夏深被折腾得有些麻木,也就这样认了下来,毕竟人怎么样都能活着,痛感打在身上反倒更清晰。
苏驰叹了口气,站起来道:“我没什么事,本来是想找你商量商量之后的考察任务,既然这样那就明天再说也来得及,你早点睡吧。”
夏深目视着送走了苏驰,一个人又坐回了沙发上。药物上劲并没有那么快,他闭上眼,将头靠在沙发背上。
入目一片朦胧,逐渐幻现出一个个频闪的轮廓。这些轮廓的波动拼凑在一起,汇成了一段只有黑影的长频。
夏深抵抗着缓缓袭来的睡意,努力地辨认着眼前并不清晰的场景。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他才隐约记起这好像是T大的某座楼,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小小的,手里拿着一朵开得有些旺盛的花。
但他离开祖国已经很多年了,为什么现在会冒出这些场景。明明是没什么记忆点的片段,但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直到药效将他的思绪麻木,扯平,夏深仿若在这部尚未放映结束的影片中潦草地睡去,没有得到任何他想要的观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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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然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守着两份精致的甜品,等来了套房门口传出的刷卡声。
艾里克进门发现柏然没睡,还有点惊讶:“嘿,我还以为你会很早睡呢,今天都这么累了.......”
“这是什么?给自己加餐啊?”艾里克的目光很快也被桌上的甜品吸引过来,一边挂衣服一边笑着调侃柏然,“大晚上吃甜的,小心蛀牙。”
柏然摇摇头,诚实道:“是夏总给您买的,太晚了的话,我先帮您放在冰箱里吧?”
“你说这是夏总给我买的?”艾里克挠了挠头,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将自己的手在柏然呆滞的眼睛前面晃了晃,“你傻啦?”
柏然依旧没反应过来,艾里克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还敢让为师吃甜的,再吃下去早晚有一天糖尿病截肢,以后谁带你们画图.......”
柏然这才惭愧地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能忘记艾里克血糖高的事,虽然还没到糖尿病的程度,近几年被控制得很严格才没有严重危害到身体。
艾里克又说:“奇怪,我记得我入职体检报告上还写了血糖高的啊,夏总还单独拿出来看过,甚至还问过我一嘴......难道是夏总忘了?”
他这句话不知道在问谁,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所以话末,艾里克的目光就这样落入了柏然眼中。
柏然觉得自己一时间接不住,夏深整天日理万机,要求他记得体检报告更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可话到嘴边就变得有些奇怪:“有可能的,可能他记性不是很好吧。”
话说出口,连柏然自己都有点吃惊。他认为自己是没有资格对着夏深的任何所作所为带上私人情绪的,转头看了一眼师父,艾里克应该是没听见。柏然轻轻地,拧了拧自己的嘴角。
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忽然之间,记忆的黑匣似是被泛着银光的细针撬开。柏然记得今天上山之前是夏深亲自给队员发的饮品,所有人到手的都是运动饮料,只有艾里克拿到的是矿泉水。
那证明夏深是知道艾里克血糖高的,并且也一直记得。柏然的目光又回到桌上的两份甜品上。
艾里克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卧室内,柏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很久,才仍旧十分不确定地把两份甜品放进了冰箱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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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他们继续上山进行考察,傍晚五点钟准时下山。
只是今天下山之后众人并没有各回各房洗澡睡觉,艾里克站出来,说自己坐东,想邀请大家一起吃个便饭。
众人都没有回绝,而且乐在其中。平日里个个都忙得不行,难得出来一趟做个外勤,要是还整天被工作搞得灰头土脸,日子过得就更不像话了。
他们各自回房间洗了个澡之后将冲锋衣外套全部换掉,换上常服之后到达了酒店不远处的一家餐厅。艾里克出手十分大方,选了一家牛排海鲜都品质上佳且极具特色的餐厅。
夏深和苏驰来得很早,和艾里克打过招呼之后被邀请坐在了大长桌的最中间。在休息时间里的场合,夏深一般都穿着非常随便,就像他上学的时候一样。
这是姗姗来迟的柏然脑海中冒出的唯一一个想法。黑色的,宽松的连帽外套,里面是非常干净的白色T恤。夏深应该是刚洗过头,头发还没完全干透,碎发散落在额前,整个人还是大学生的模样。
好像什么都没怎么变,只是如今,他们都换了种身份。
柏然没再继续想,将艾里克委托自己带来的酒拿去给服务生醒,自己则落座。他的位置在夏深斜对面,其实这样的角落依旧让柏然感到局促。
夏深的身影屡次闯入柏然的视线里,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打破他的强装镇定。柏然也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只是下属对具有威严的上司的敬畏之心而已。
只是自己什么时候也爱玩起自欺欺人那一套了,如果真的只是上司就好了。
为什么还是有很多事情悬在心里,没有放下来呢。
良久,柏然跟随众人机械性地站起身,嘴角扯出笑容,一边听着艾里克滔滔不绝地讲话,一边将手中的酒杯和大家碰在一起。
声音清脆,香醇的红酒滚入口中,刺激着他的味蕾,也激荡着他的每一个感官。认识师父之后,柏然已经跟着参加过不少聚餐了。这种性质的聚餐,吃饭是次要,喝酒才是主要。柏然就这样一次次地磨练酒量,直到现在,不说实力使然,起码也不再是两个扎啤就犯迷糊了。
艾里克还夸过柏然,年纪轻轻就练出了一点量,比其他人超前不少了。其实柏然很不喜欢喝酒后的感觉,很多年之前,他就喝醉过一次。那个时候他才是名副其实的“三杯倒”,喝晕了就懵着脑子说着最正常的胡话,也不敢恭维自己的酒品。
只是如今,每到想起这些,柏然都会再给自己添上一杯又一杯。用酒精麻痹住乱飞思绪,将自己止步在回忆的红线之前。
那些事情他没有资格再去想了,现在人就坐在自己眼前,想了更难受。
夏深就这样看着柏然,一杯一杯地陪着艾里克喝着,不禁暗自感叹这个看上去还像个未成年人的优秀设计师似乎酒量很好。
夏深平日里酒宴无数,本就无敌的酒量更是在一出出名利场中登峰造极。酒过三巡,他依然清醒得像没喝一样。
苏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侧身到夏深耳边:“你少喝点,晚上不是还得吃药吗。”
一般喝了酒的话,夏深晚上就不会吃药了。一天两天不吃无所谓,他早就习惯自己这样的睡眠状态了,但现在太吵了,他懒得解释,只能点点头“嗯”了一声。
桌上的人们今天好像都喝开了花,一个揽着一个谈天说地,一堆成段的、混在一起的英文中文在酒桌上乱窜。
夏深察觉,自己的目光总是会时不时地落在柏然的身上。他也不知道这对自己来说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和心理,最近好像一直是这样,自从柏然出现,夏深就经常被这样的状态困住了脚步。
他看着柏然在酒桌上和人碰杯的场面,脑海中屡次频闪。昨夜那种模糊的轮廓逐渐被填注上光影和色彩,夏深的眼前朦胧地冒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哪一场饭局,隐约记得自己坐在圆桌上,酒杯被旁边的人拿走。
平日里自己的酒量近乎所有人都知晓,不光是出于自己位高权重的身份,单凭酒量就足够让一些心里没数上赶着来找事的人吃瘪了。
自己也曾有被人挡过酒的场景吗。跳跃着的痛感在头部不同的点位闪动,夏深短暂地合了合眼睛,捻了捻眼角。
艾里克新一轮的敬酒刚要开始,就看见夏深皱着眉头闭着眼。随即他撤回了一个酒杯,关心且担忧的目光落在夏深身上:“夏总,您不舒服吗?”
话末,更多的是疑惑。
眼前这个年轻的董事长的酒量他是耳闻过的,按理说就算今天一桌子人都喝趴下了,夏深也应该跟没事儿人一样才对啊。
夏深很快便收起了自己的疲惫和不适,拿起酒杯站起身:“没有,灯有些刺眼。”
闻言,艾里克这才放下心来和他碰杯饮酒。
喝完这一杯,夏深坐回到了位置上。今晚他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就这样靠在椅背上,以一种十分松弛的状态捱着时不时窜上来的不适,一边喝着酒,一边自如地切换着母语和英语,和若干个过来交谈的人游刃有余地交谈。
最后,夏深能感觉到有人一直在朝自己这里看,直到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柏然的脸上——这一次,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柏然有些迷离的眼神迟钝地移开,低头欲盖弥彰地吃了两口蔬菜。
夏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柏然眼里看到不同于其他人的,那种关心和担忧的目光。
像是无数个困惑正环绕着自己,而明明是有人知道答案的,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提醒自己。
还是说,自己也是知道答案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