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极夜》稚芒

57、II.故梦重现 “我以后都

　　电子钟显示零点时，柏然刚刚好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在J大附近租了一间学生公寓，只不过不常回来。柏然每天的时间都被排得满满当当，完全谈不上着家，只有晚上回来睡觉。

　　10月25日，今天是夏深的生日。

　　夏深今年二十六岁了。

　　柏然换好干净的睡衣，从冰箱中拿出一大瓶冰镇的椰子水，倒在了玻璃杯里。像这样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仪式的仪式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柏然忽然觉得今天有些悠闲，有些舒适。

　　一口椰子水咽下去，顺着喉咙滑至胃里，身体每个角落都感受到一片冰凉。

　　夏深的名片被他放在杯子旁边，柏然的目光回到那小小的一张纸片上，他忍不住去思索这些事情。昀途科技是夏深自己创立的公司吗，那图夏呢。自己又为什么会在旧金山遇见夏深，他也在这里读书吗？来了多久了，当初又是怎么........

　　柏然瞬间就觉得自己不该再继续想下去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

　　只是柏然真的很想和夏深说一句生日快乐，但他现在没有任何身份能够支撑起自己送出这句最普通的祝福。

　　恍惚间，柏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打开自己的电脑，点开工作邮箱，最上面的那封电子邮件是他老板不久前才发给他的关于并购的文件。

　　找到了自己要看的那一栏内容，柏然像是被定格在了此刻。

　　并购设计所的公司就是昀途科技。

　　而且今天晚上，他就要陪同自己的老板艾里克一起去昀途科技最后敲定一遍合同。

　　这是柏然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实习生似乎不应该插手这样隆重的事情，但艾里克对自己的知遇之恩让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忘本。所以他今晚只能咬着牙失眠，在摇摇欲坠的睡意和霎时之间的清醒中来回穿梭。

　　-

　　等到柏然彻底清醒之后，自己已经陪着艾里克，一脚迈入昀途的大楼了。一位十分优雅的女士为他们引路至6楼，下了电梯他们就看见了一间硕大的会议室。百叶窗没有拉上，内部清晰可见，但空无一人。

　　整层楼都覆盖着灰色软质地毯，走路声被屏蔽得分毫不剩。熟悉的身影忽而在柏然的余光中出现，夏深十分礼貌地说道：“艾先生，感谢您的到来。”

　　说罢，夏深伸出右手，艾里克受宠若惊，有些慌乱地一边鞠躬一边双手握住夏深的手，重复着：“夏总，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夏深收回手，连带着将收回的目光落在了柏然的脸上。

　　见此，艾里克赶忙开始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设计师，柏然，也是我本人的关门弟子。实在抱歉叨扰夏总，今天想带他来一起学习一下，希望为今后的工作打下良好的基础。”

　　艾里克朝着夏深露出和善的微笑。据他所知，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董事长一贯没什么脾气和套路，这也是艾里克敢带柏然过来的原因之一，他一边维持着笑容，一边连忙怼了怼柏然的手肘，示意柏然赶紧说两句话。

　　一旁发愣的柏然反应过来，礼貌地鞠躬：“夏总您好，我是柏然。”

　　“以后.......还请您多多担待，多多指教。”

　　夏深和艾里克想象中的一样，看上去并无任何不满，但他有一会儿没说话，目光一直定格在柏然脸上。

　　这样的沉默快要将柏然吞没，但好在没有维持太久，随后夏深说道：“你好。柏工，咱们应该年龄相仿，没有什么指教不指教的。您是艾总的爱徒，定也会是年轻有为的新贵。不妨，咱们进去慢慢聊。”

　　夏深带领着他们进了会议室，没有在艾里克面前拆穿他们见过面的事情。

　　但这些就算被艾里克知道了也不会怎样，他们也仅仅见过两面而已。甚至不算认识，更谈不上了解。而自己的师父也根本不是什么羡煞名利权贵之人，今天将自己的小公司并购给昀途，也只是为了以后能有更多的时间投身到建筑设计事业中。

　　众人坐到位置上之后，便开门见山地洽谈着最后的签约事宜。一切流程全部落定，艾里克笑得见牙不见眼，滔滔不绝地夸赞着：“果然还是咱们中国同胞年轻有为。夏总，恕我冒昧，您如今无论在科技领域还是金融领域都已大放光彩，敢问您毕业于哪所高校？”

　　这个问题一出来，柏然也顺着艾里克的目光望过去。这是夏深的名片上没有写到的东西，在自己心里也是个谜。

　　“您过奖了。”夏深淡淡地笑着，短暂地思考后回答道：“我今年夏天刚从S大毕业。”

　　今年夏天刚毕业，跟夏深的年龄对得上。柏然迅速地思考着，将破碎的过去一片一片地拼起来——所以，夏深出车祸之后没有休学，没有留级，正常地在T大读完了四年。

　　可他为什么会来S大留学？

　　在柏然的印象里，夏深是尤望舒的得意门生。从前他拼尽全力地改志愿、通过二次选拔、做科研、打比赛，这些不都是为了能够安安稳稳地留在T大直到念完博士吗。

　　柏然没听清艾里克又问了什么问题，但夏深又回答道：“本科也是S大的。”

　　柏然不知道是这个世界在某个时间点上发生了错乱，还是实际上消失了记忆的人是自己。自从他前两日和夏深重逢后，所看到的每一个结果都与过去截然不同。

　　连故事都不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故事了，死守着的回忆被推翻，崩盘。柏然有一种万物都将要落空的不真实感，他忽然不想再听了，垂眸发着呆。

　　直到艾里克说了声“那咱们合作愉快”后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小声说：“以后咱们就在这里办公了。”

　　不论其他，柏然其实是为艾里克高兴的，师父终于可以把自己的毕生心血都分毫不漏地倾注到建筑设计事业中了。

　　夏深手里正翻着艾里克递给他的设计图纸集合，良久感叹了一句：“贵公司同样人才辈出。”

　　手下的这张图纸吸引了夏深的注意力，落款为Borring，出自柏然之手。夏深抬眼去看柏然，很难想象眼前这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已经为名望集团设计过主办公楼的图纸了。

　　夏深合上了这本图纸集，脑海中忽然涌现出许多断了层的记忆。可是他不知道这些记忆从何而来，又因谁而起。它们总是朦胧的，模糊的。

　　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一样，都罩着一层本就不存在的面纱。

　　“那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合作愉快。”夏深用最新的职位称呼他道，“艾总监。”

　　艾里克一身轻松地站起身，朝着夏深再次鞠躬，客气道：“谢谢您，夏总，现在事情办妥了，我实在是激动。想去抽根烟，可能要失陪一会儿......有什么事情，您就尽管打我电话，我保证随叫随到。”

　　夏深表示理解，礼貌起身，并附赠上了贴心的提醒：“顶楼南侧有吸烟区，北侧大堂是员工自助餐厅。今后二位不必拘束，都是自己地盘。”

　　艾里克抓住机会，掏出一根烟，笑问未来老板：“夏总要一起吗？”

　　夏深垂眸看着那根烟，怀抱歉意地回答道：“已经戒了很多年了。”

　　这些充斥着回忆的声音总是逐字逐句地烙在自己耳畔，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忘记那些事情。柏然跟在艾里克身后，走出了这间会议室。

　　他们在电梯口分道扬镳，柏然眼见着夏深穿着一身西装与自己擦肩而过，这才极其迟钝地察觉出夏深好像比上大学的时候瘦了不少，只是他本来就很瘦，现在看起来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

　　也就只有此时远去的那个背影，自己才敢贪恋地望过去一眼又一眼。

　　电梯到达，发出清脆地一声提示音。

　　柏然的视线停留在夏深消失的那个拐角处，此刻小声地说道：“生日快乐。”

　　-

　　柏然陪着师父抽完了一根烟，但他不抽，只看着。看顶楼之下包揽着的旧金山的夜景。

　　他没有胃口，没有在顶楼吃饭。这一通折腾下来也不早了，晚上八点钟，回咖啡厅还能再干两个小时，就能多拿一点薪水。

　　艾里克本来也劝了柏然，横竖都八点了，没必要还回去奋斗了。奈何根本劝不动。

　　这也不是艾里克第一次劝柏然了，从他认识柏然起，柏然就是一个非常勤劳节俭的学生，甚至朴实的有点少见了，和他印象里的留学生不一样。柏然看上去是那种自己供自己读书的学生，可是在这边留学一年消费少说大几十万，他就是二十四小时连轴打工也很难供得起自己。

　　后来艾里克听柏然提过一次，是有人资助他在这边读书的。那这就更不对劲了，既然有人资助学费和住宿费，何必让自己生活得这么苦？

　　柏然跟他说，那些钱都是要还的，不是自己的。

　　约莫八点半，柏然回到了Vuslat。这个时间段人不少，但今天还有其他员工在，Dolly难得清闲了一小会儿，看见柏然回来了惊讶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柏然换上工服，回答着他：“就是陪我师父一起签个合同，顺便聊一聊以后的工作情况，没有耽误太久。”

　　Dolly却更加疑惑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眼锁屏：“签什么合同？你不是去海边了吗？”

　　柏然愣住，继而有些出神。

　　Dolly还在继续地展示着自己的好奇心：“我记得你每年今天不是都会请假去海边吗？每次还都会给我带海边木屋里的海盐咖啡，可比咱店里的好喝太多了。老大到底什么时候能去窃取来那样的秘方啊，你说要是把他打包发配去西雅图怎么样？我去过那边，那边的咖啡更好喝！”

　　柏然在他纷飞的思绪中捕获到了一丝生气。

　　那年被挪威的老伯救回一条命之后，柏然便一直麻木地活着。

　　自己的命本身不值钱，但因为是别人捡回来的，活着这件事就变得稍有意义。

　　赎罪未成，每到10月25日这天，柏然都会请一下午的假。带上一封手写信，再带上一个放着纸星星的玻璃瓶去海边。

　　他没有选择把信烧掉，而是把手写信放进玻璃瓶里，把它变成漂流瓶送入海中。

　　同样的事情，他已经做过五次了。

　　今年的信被柏然放在了公寓中，压在了枕头下面。

　　回忆戛然而止，好像还有什么问题没回答Dolly。

　　柏然淡淡地笑着，好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我以后都不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