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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II.时过境迁 “下次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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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夏深再次路过那家名为Vuslat的咖啡厅,他鬼使神差地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等夏深彻底清醒下来回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走进店里了。那个长得很像中学生的留学生和昨天一样背对着自己不知道在洗什么杯子,夏深停顿了一会儿,敲了敲桌子。
柏然回过头,在看见夏深之后表情依然惊讶,但比昨天的程度要小一点。
“跟昨天一样。”夏深用最简洁的话点单后付款,趁机扫了一眼柏然的胸牌。
今天柜台里只有柏然一个人,在听清夏深的需求之后马上就背过身去忙了,导致夏深什么都没看清。
夏深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在柏然小心翼翼地递给自己咖啡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道:“请问,我可以和你交换名片吗。”
如果要问自己何出此意,夏深也不清楚。他只是觉得从昨天离开这里开始一切就变得不对劲,是一种来自直觉的反常。来得无边无际,也没有任何证据。
柏然听到他的问题后短暂地愣住,随后将没递出去的咖啡放在了木质桌面上。
名片他是有的,只是柏然没想到夏深会想要和自己交换。
交换名片无非是两种含义,一种工作需要,另一种人际交往。现在看来,柏然也不知道哪一种的可能性大一点。
其实柏然的第一反应是不给,就像是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样。
柏然没有一天忘记过五年前的事情,每一个昼夜都像枷锁一样紧紧地桎梏住了他最脆弱的部位。白天也想,晚上也想。清醒时想,不清醒时也想。这种感觉非常折磨人,但柏然并没有不辞劳苦地试图与它对抗。
他不能忘,他没有理由去遗忘。
夏深沾上自己就会变得倒霉,这个结果似乎已经成为了他们两个人生中货真价实的命题。既然自己还记着,既然夏深还活着,那就不应该让它再继续成立生效了。
但他和夏深现在真真正正地回到了一条属于曾经那段关系的,陌生的轨道上。
回想起昨天自己才因为粗心大意烫伤了这位特殊的顾客,人家对于自己的伤情有些需求也是正常的。站在陌生人角度上的拒绝,相较于柏然的个性来说有些不近人情了。
柏然太久没说话,夏深将这段沉默理所当然地理解成了拒绝,却还是将自己的名片推给了柏然,随后说道:“不想的话也没关系,本就是我找你要,希望你不要为难。”
说完之后,夏深拿起咖啡,便转身离去。
柏然目送着夏深的背影越来越远,垂眸去看手上的名片。
[夏深·昀途科技创始人·图夏集团董事会]
崭新的履历让柏然恍惚。一切都和过去截然不同了,没有人还停在原地。就好像他正在平行的时空里移步换景,早秋时宿舍楼楼下的那棵大树依然模糊至消散,此时只剩下店面外面的繁华街道。
他依旧没有守住自己没那么顽固的底线,柏然在咖啡厅门口追上夏深。他终于名正言顺地为眼前熟悉的人冠上了一个陌生的称呼:“夏先生,请留步。”
“这是我的名片。”柏然将名片递给他,“上面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的手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夏深先是看了柏然几秒,才垂眸接过名片——Borring,J大建筑设计专业。
名片上的内容过于简洁,看起来有点像假的,也提取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夏深忽然轻笑了一声:“你应该是会错意了。Borring,为什么没有写中文名字?”
柏然来不及思考他的前半句话,如实回答着:“我目前在一家设计公司实习,公司里没有几个中国人。所以没有印。”
夏深点点头,眼见着咖啡厅内陆续进入了几个人,随即提醒道:“你该回去忙了。”
“如果有机会再见,下次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愿再耽误柏然工作,夏深拿着咖啡离开。却又频频忍不住回头张望,就像是这家咖啡厅里,或者说这个人身上藏着什么答案一样。
夏深是有些迷信直觉这种东西的。可长期以来的工作和生活性质每分每秒都鞭策着他养成看条例、讲证据再为事件定性的习惯。
夏深拨通了一个电话,很快被接通:“Lumi,帮我去查一个人。”
“J大建筑设计学院的学生,名字是Borring。我会把他的名片拍照发给你,辛苦你,帮我查一下他的个人履历。”
电话挂断之后,夏深上了车,不久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还没来得及坐下,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夏深回应道:“进来。”
“Sunn,您让我查的人我去查了。”助理Lumi有些面露难色,“只是......我只查到了他的中文名字叫柏然,今年读研三。”
夏深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笔杆无意识地触碰在办公桌上,声音富有节奏,宛如时钟。
“其他的呢。”夏深问,“本科在哪里念的,家是哪里的。”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我所有的办法都试了,根本查不到这些,这个人更细致的个人信息就像是根本没被上传过一样。”Lumi也十分无奈,“目前只能找到这么多了。”
夏深没难为他,点了点头就让他出去了。
柏、然。
这个名字被夏深一笔一画地写了下来,明明是白纸黑字,却总觉得有斑驳的光影在纸面上游荡。熟悉的窒息感再度悠然而生,夏深闭上眼睛,忍受着头部传来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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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咖啡厅送走了最后一波顾客,即将迎接打烊。
Dolly白天有课,是晚上八点钟才过来兼职的。此时刚陪着柏然把店面收拾干净。
他注意到柏然有些一瘸一拐的,关心道:“柏然,你要不休息两天吧,别这么拼。最近本来就变冷了,你这膝盖站这么久能行吗?”
柏然这才迟钝地感受到膝盖处传来的僵硬和酸痛,却回答道:“我没事的。”
他最不敢做的事情就是停下来。
从柏然站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一刻开始,就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忙碌着。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很多事,而自己现在还有很多要紧的事没做完。
“你哪怕去医院看看也行啊,有什么小病小痛也不见你说。怎么年纪轻轻的就膝盖不好呢......”
Dolly感慨着他这样什么事都自己往肚子里咽的性格。同是身在异国他乡,怎么自己一有点头疼脑热恨不得跟爹妈哭上一宿再美美请个假。
成何体统。
柏然没在意他的话,但还是回答了他这个疑问:“大一的时候去挪威被冻伤了,就落下了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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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本以为自己要彻底被埋葬在挪威的雪地中。
失温后,他整个人渐渐地失去意识,不再挣扎,也不再求生。一个人躺在雪地中静静地期待着死神的审判。
意识彻底丧失的前一刻,柏然仿佛看到了一片泛着光的花海。他甚至未曾设想过自己能在死后解脱,如今一切都结束了,自己短短的一辈子像是一场梦境一样。
可是他没在这片花海上走出去很远,身边那些比自己还高的花朵和枝桠拼了命地把柏然往回推。每一朵花都像是被注入了魂魄一样。
恍惚间,他听见温存的声音,听见妈妈的声音。
他们说,快点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来不及寻找哪一朵才是他们,雾气上涌,花海被彻底模糊。世界顿时又陷入一片漆黑。
柏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看见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周遭燃着火光。这样的环境让自己被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温,柏然觉察到自己好像能动了。
意识到这些,他眨了眨眼,不住地流泪。
耳边传来熟悉的中文,一个老人坐在篝火旁静静地望着自己,嗓音沙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哭得这么伤心干什么?”
也许是因为熟悉的语言在耳边响起,柏然终于崩溃,哪怕他知道不应该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来伤害一个刚刚救下了自己的人,柏然自审一样地小声重复着:“为什么......为什么......”
老人不明白眼前这个看上去像是被冻坏了脑子一样的年轻人到底想说什么,他皱着眉头试着往前凑了凑。
良久,他捕捉到一句声音很小,却十分绝望的话。
“为什么我还活着.......”
老人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时常也会遗憾自己空有一口流利的国语,却从未能真正走出这片寒地,去看一看自己素未谋面的家乡。
他不明白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血脉的孩子,到底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孩子,为什么不想活了?”
柏然耗尽近乎所有的力气坐了起来,失魂落魄地靠在简陋的墙壁上。他全身像是还僵着,一动不动——只有眼角,无需眨眼就滚落两行泪珠。
“我应该死掉。”
“我死了,才能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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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uslat打烊结束,柏然离开这里返回实习的公司。
一路上夜色弥漫,冷空气摩挲着每一寸路在外面的皮肤。
又要迎来一个新的寒冬了。
而五年前的这份经历,至今再回想起来,居然像是已经过去了半辈子那么长。
虽然他从来不敢去奢望会再遇见夏深,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柏然没花费多久就接受下来。
活着就好。
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再也不会交汇也没关系。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没关系。
哪怕夏深在咖啡厅留下的那一眼仍旧镌刻在他的脑海中,久久不肯褪去。
其实这些都可以没关系。
柏然早就见识过了时间消逝的残忍,所以他能够理解和接受当下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切。
时过境迁,无论爱与不爱,都已经是注定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