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II.经年相望 这世界上的 ...
-
[2026年，10月末，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
暖色调装潢的咖啡厅中，悠扬的古典纯音乐总是会随着不断进出的人们从门缝中散出去一些。
笔电键盘的打字声、奶泡打发的呲呲声，以及店内此起彼伏的交流声打造着这样一个平淡温和的氛围。
“柏然，今天晚上下班还要回公司？”
说话的男生穿着咖色的围裙，正在刷着其他服务生刚收上来的杯子。他的胸前佩戴着属于自己的名牌，姓名为Dolly。
“嗯。”柏然现在也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手上正清洗着一个胡桃木压粉器，“十点钟下班马上就要过去，最近公司被并购了，有点忙不过来。”
Dolly有些心疼地看向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非常肯吃苦，这就是他认识柏然以来，对方给自己留下的最真实的印象。虽说他们是出身于同一所大学，但柏然似乎并不同于自己，被家里人丢出来兼职只是为了体验人间疾苦。
这样子日复一日的生活，就是柏然的日常，似乎也已经是他的全部。他这个学年已经几乎无课，实习的工作也并非一刻闲不住脚，繁忙之余的所有时间也被他毫不犹疑地用这份兼职填满，至少从他上了研究生以来一直是如此。
最近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透过店内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街上的很多人都已经穿上了轻薄的羽绒或大衣。
柏然转了个身，继续干活。Dolly此时和他背靠背，在柏然耳边小声道：“那你九点钟以后能不能帮我顶一会儿？我到时候想出去一趟。”
“可以。”柏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隐约听到Dolly笑出了声，但笑声没维持多久就随着开门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一阵冷风被来人带进了柜台内，隔着两米，扫在了柏然的颈窝处。
“May I get you something to order？”
柏然正在加速整理完手下的东西，准备等一下配合着Dolly一起完成这份点单。
“Hot blue Mountain brew,togo,please.”
手下的水流声宛若随着这个声音一起融进了一场可怖的海啸，冻僵了柏然的双手。
柏然无意识地将微颤着的手攥成了拳，他目光滞留片刻，缓缓地转过身，顿时，所有的动作连带着呼吸全部消失——那样最熟悉的目光此刻也变得最陌生，像是一段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再记得的旋律，悄无声息地滚滚传入柏然一个人的耳中。
他还是和原来相同的模样，高瘦、冷峻，乌黑的头发几乎连长度都未曾改变。夏深此刻活生生地站在柏然的眼前，只字不提，俨然将五年前那个毫无回旋余地的结果彻底推翻。
这样的现实让柏然彻头彻尾地失了神，恍惚间，他居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那个日复一日，捆绑了他数年的枷锁忽然松了铐，却并未从他的身上摘下去。
“OK，please wait one moment.”
Dolly有条不紊地开始忙了起来，柏然却拿着咖啡豆站在原地成了一座雕塑。Dolly看向柏然，发现柏然正盯着客人的脸看得入神，他赶忙用手肘怼了柏然两下，提醒他这样有些冒昧。
付完款后，夏深抬起眼，对眼前这个看上去年纪很小的男生的目光表示疑惑，他礼貌地开口道：“Got any questions？”
刚才Dolly给他的两下肘击没有任何效果，但这句话像特效药似的，将柏然彻底拽回现实，他这才察觉到了方才的冒昧，火速低下头，磕磕绊绊道：“没.....没有。”
循着本能回应出中文，柏然瞬间又恍了神。
但夏深并不介意，冷峻的脸上浮现出浅薄但不潦草的笑，他让自己看上去并不像一个找茬的顾客：“抱歉，我只是觉得你看上去很惊讶。”
在这样一个地方遇见，母语交流比英文更具有杀伤力。柏然低下头不说话，心脏加速跳动，快要赶上咖啡机工作的节奏。
夏深又问：“你也是留学生吗？”
柏然一顿，原本超速的心跳又瞬间漏了半拍。下意识一直摇头。却又在反应过来之后点了点头：“是，我是留学生。”
“这边的华人应该挺多的吧。”夏深的目光平静地缠绕在柏然身上，就像在与一个萍水相逢的，相同国籍的陌生人进行着最简单的问候。
夏深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自己如此反常，好奇心正在不断地趋使着自己这样一个长年惜字如金地人继续发问。他终于问出了这样一句话：“我们之前见过吗？”
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让柏然彻底丧失掉了制作好这杯咖啡的信心。
他平日里经常被人这样询问，明明是这样日常的、有答案的，听上去也并不难以启齿的问题，可柏然话到喉间又被哽住，仿佛沉寂了五年的灵魂又被眼前的人连根拔起。
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拥有说谎的权利，可以骗别人，也可以骗自己。所以柏然不死心地再次尝试着对上夏深的目光。
夏深什么都没有变，除了眼睛。
那些淡漠的情绪交叠在一起，汇成了一座柏然从来没有见过的，坐落在幻境中的雪山。
柏然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夏深已经不认识他了。
他好像应该很难过，应该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告诉夏深，我是柏然，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不记得我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好像早就已经有答案了，这些未出口的问题，每一个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可是柏然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他摇摇头，拿起Dolly递过来的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递过去时，双手的痉挛还是暴露了自己的心事，一片滚烫泄露，他没有拿稳，不小心将一点咖啡洒在了夏深的手背上。
柏然瞬间慌掉，但他反应很快，马上掏出一个塑料杯装满冰块后盖上盖子，将杯壁贴在了夏深被烫红的手背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Dolly更是像乱跳的青蛙一样，跟着柏然一起鞠躬赔礼道歉，然后稀里糊涂地开始重新捧起咖啡豆做咖啡。
夏深只是垂眸，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悦：“没关系，谁都会犯错。”
夏深觉得柏然看上去比自己年纪要小一些，在这里上班，大概率还是个独自在异国他乡求学的学生。他从来不会去故意难为别人，毕竟谁会愿意把自己美好的一天搞砸呢。
于是夏深接过柏然手里的冰杯，又接过Dolly递来的重新做好的新咖啡，在一阵新鲜的道歉声中摇了摇头，随后将冰杯留在了店里。整理了一下灰色的围巾，便十分体面地离开。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柏然？”Dolly松了口气，“你平时从来不会这样毛躁的啊，还好他也是个留学生，万一遇上找茬的，咱俩估计都要被炒鱿鱼了。”
Dolly愣了一下，话又说回来，被炒了不正是自己想要的？
很快他甩甩脑袋，让自己找回良心，不行，这一定不是柏然想要的。
柏然不出声，只是垂眸盯着刚才那半杯做废了的咖啡。
“别心疼了，没事的。”Dolly说，“大不了咱们自己喝嘛。”
柏然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顺着杯壁摩挲了一圈。
那年的事情过去之后，柏然也冷静下来思考过一些可能性。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唯物主义者，每年过生日没有蛋糕也要许愿，像是为了一个缥缈的结果走火入魔，总是想着，万一呢。
可是世界上根本没有几个万一，本以为愿望早已变成不切实际的奢望，而他像个罪人一样苟且偷生至今天。
柏然在梦里捉不住的结果如今幻觉一般从天而降，却把他砸烂在原地。
-
夏深拎着纸袋从咖啡厅走出，冷空气让他下意识地朝上扯了扯自己的围巾。
他特别不喜欢冬天。
转冷的天气会让他的骨骼刺痛，全身倍感疲惫。往往这样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做，大脑和思维像是被风困住一样。明明这样的温度比起十二月的北京根本谈不上寒冷。
眼前恍若有许多琉璃碎片在盘旋，夏深一阵头痛，停在了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深呼吸，效果却寥寥无几。但夏深早就习惯了，之所以今天会觉得反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烈的窒息感。
眼前的碎片透明，忽而化作液体，由潺潺流水汇成汪洋将自己淹没。一股缰绳勒紧又松开的感觉，他站在原地闭上双眼努力地调整呼吸，很久才捱过这样的感觉。
确认身体短暂的不适已经消失之后，夏深开车回了公司。筑起的群楼大厦屹立在城市中，为首的高楼顶端赫然标志着“SunWay”——昀途科技。
这是夏深自己创立的公司，没有被纳入图夏的产业链之内。
现在早就是下班时间了，他来公司也不是为了工作。乘着电梯来到十九楼，没走多久就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样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内容的纸质书。
男人低垂着头，面部轮廓却依然立体，从侧面看和夏深极度相似。
夏深将咖啡放在他的眼前，夏连枝才回过神，他掀起眼睫，看了夏深两眼，才合上书，言简意赅道：“谢谢。”
夏深不语，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躬着身子把玩手指，若有所思后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夏连枝咖啡还没拿出来就被他噎得皱起眉，神色不是很喜悦：“我刚落地还没有三小时，你问我什么时候走？”
两个人似乎是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夏深继续怼他：“你不是高中的时候就不喝咖啡了么，今天又是抽什么风。”
夏连枝仅仅是把咖啡拿了出来，似乎并没准备喝掉。颇有耐心地解释道：“你不觉得咖/啡/因有时候和尼/古/丁一样吗？太久没尝过，忽然想起来了。”
直觉告诉夏深，他话里有话，但这些话没头没尾，想问都不知道问什么。
自己最近总是有这样的感觉。
“你也说了，我是抽风。”夏连枝说，“你正好在附近，捎带手一下怎么了。”
夏深没再接话，站起身回到了不远处的办公桌坐下，打开电脑审着文件。
“你的公司做得确实不错。”夏连枝发自内心地赞赏着，他虽身为医生，经商头脑却甚佳，大概是老祖宗血液里一脉相承的东西，他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了，“每天都这样加班？”
“这两天忙。”夏深戴着眼镜飞速晃动着鼠标，“并购了一家建筑设计公司。”
高层落地窗外光点闪烁，可那些不是星星，而是一座座大楼中灯火通明的房间或办公室。夏连枝看上去莫名地有点失望。
“你自己的公司一般都做什么？”夏连枝旁敲侧击，“做不做天体物理相关的内容？”
夏深瞥他一眼，实话实说：“有机会就做。”
毕竟前不久刚收到建天文台的提案。
“到时候你掏点钱，我让你入股。”夏深站起身，背对着夏连枝在陈列柜内翻找着什么，找到后又坐回位置上，“这样以后你再来研讨有人陪，就没空来烦我了。”
这话听起来十分犀利，但夏连枝却不觉得恶毒。只是觉得自己作为年长一岁的哥哥并没有得到过一丝来自弟弟的尊重。
“我那点工资似乎还不够在贵公司入股。”夏连枝谦虚完站起身，说了声，“走了。”
门被关上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夏深缓缓地从电脑屏幕中抽离。
他站起身，环视办公室后来到了落地窗前。
窗上的倒影中，那杯蓝山咖啡被夏连枝原封不动地留在了茶几上。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II.经年相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