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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I.白日渐远 那就让朗伊 ...

  •   反复拨通却无人接听的电话依旧提示着已关机。

      夏深朝着后视镜扫了一眼,原本跟在身后的两辆牧马人不知在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机上陈渊的电话顶了上来,见此,夏深反应迅速,猛踩油门变道。跟随自己一同移动的换上了一辆从未见过的依维柯。

      夏深皱了皱眉,默念着依维柯的车牌号。同时加速驶出快速路。他在岔路口打开双闪,开启转向灯,向右方的一片旷野疾驰而去。两辆车在雪中狂飙,扬起一片尘土,夏深将油门踩得更深,向左旋转方向盘的同时抬起手刹,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在野地中利落干脆地完成甩尾。

      依维柯没有预判成功,在一片飞尘中不要命似的以极高的速度冲了出去。

      夏深副驾驶上的手机因为太长时间没有操作而陷入待机,他趁机拿起手机准备给陈渊回拨电话——刹那间,一架无人机呼啸着盘旋在车顶。

      下一刻,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了下来,罩住了整块前挡风玻璃。夏深“啧”了一声,右后视镜处一片空白,夏深紧紧地蹙着眉头准备减速换向,在他的目光转向左后视镜时,依维柯不知在什么时候又换到了左边,正在高速朝着自己行驶而来——

      夏深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在旷野的大雪中,阿斯顿马丁被依维柯瞬间撞飞,在雪地上翻滚两圈后倒在了雪面上。红色闪光灯在寂寥中触目惊心,黑色的车身近乎要残败不堪,逐渐升起灰烟,覆盖了四散下落的白雪。

      依维柯的车头整个凹了进去,车上下来了一瘸一拐的两个人。他们缓缓靠近阿斯顿马丁,只见驾驶室上的人宛如折翼的飞鸟,早已头破血流,失去了意识。

      年纪更大一些的男人将食指竖在自己的嘴边提醒着旁边的人,随后,他用颤抖至痉挛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探夏深的呼吸。

      两人相视一眼,便知晓了答案。他们左右环视后,眼神坚毅地朝着彼此点了点头。两个人动作麻利地将夏深从驾驶室中拖了出来,拖进了不远处的水库,眼都不眨地丢了进去——直至看着人彻底浸没在漆黑的巨渊中,才准备离开。

      走出水库重见天日,两辆牧马人死死地堵在了两个男人的眼前。陈渊拿着刀抵在他们的颈间,眼睛红得像是要嗜血,却又在看到不远处的水库后僵在了原地。

      周遭静得可怖。直至陈渊手中的匕首掉落,世界都回响着关于这个冬天的哀鸣。

      -

      傍晚,柏然做完笔录后从警局中走出。

      外面早已经是一片漆黑了,柏然坐上车,随行管家递给了他一台新的手机,里面是新的号码 供他在国外日常使用。

      柏然接过后,踌躇着小声发问:“可不可以带我去见夏深?”

      司机一愣,隐晦地回绝了他的请求:“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烈,柏然近乎是哀戚地在恳求他:“求您了,我就只见他一眼,好不好?我保证不会靠近他的,我就在远处看......”

      柏然只要确认夏深平安无事就好,他全都想好了。只要夏深没事,他就立马头也不回地走掉。

      司机叹了口气打断他:“抱歉,我恐怕无法答应你。”

      这样的沟通更加让柏然无端地迷信柏越下午说的那些话,他急得不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司机和随行管家并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对此只字未提。

      这样的态度让柏然更加绝望,心脏像是被无数张网缠住。本来他当时就要拉开车门跳车,可管家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出,车门被锁死,柏然被按住,动弹不得。

      直到深夜,柏然被两个人陪同着登上了前往美国的飞机,也没有从任何一个人嘴里得到自己想听的或不想听到的答案。

      起飞之前,柏然静静地望着雪夜的首都。

      良久,他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这场雪下了这么久。”

      纯白色的季节,让滑行的轨道变得更加明晰。

      柏然垂眸,脑海中忽然浮现起那封温存留给他的绝笔信——紧接着,T大门口那个穿着白T恤的学长,学生会入职面试的那间教室,挂在Polar Lights里的那幅极光壁画,他和夏深鼻尖抵着鼻尖接吻的瞬间.......这些场景像是走马灯一样在自己眼前一幕幕浮现时,柏然才绝望地意识到了什么。

      温存和他说,无论如何,一定要给自己留下退路。

      柏然从来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下什么退路。

      可是他不知道,退路和未来,夏深早就给他都留好了。

      雪停了。

      飞机在跑道上自由地滑行,随后升入夜空。承载着不舍的人和难忘的回忆,离开了这座城市。

      -

      ——两个月后。

      柏然到美国已经两个多月了。

      他没花多少时间和力气就妥善地安顿了下来,又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各种考试,达到各种转学要求,成功地入学,在J大建筑设计学院继续念建筑专业。

      他在J大的学生宿舍是单人寝,对于柏然来说没有什么难以适应的。比起这些,更难适应的也许是饮食。柏然偶尔还是会想起宋婉华做得菜,想起温存楼下的早餐,甚至是想起T大那些大同小异的食堂。

      这边的中国留学生不算少,大家经常会扎堆在一起作伴聊天,聊起家乡,叫苦不迭,再哭成一片。

      只是在这样的场景里,柏然总是沉默得有些格格不入。其他的学生想家,想亲人,想自己留在家里的小宠物,想团圆时的鼓乐喧天。可是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可想。家乡早就不能带给他任何慰藉了,他在故土上没留下什么,只留下了那些回忆。

      偶尔翻出来想想,会让人五味杂陈的回忆。柏然不知道,关于首都上经历过的一切,快乐和痛苦,到底哪一个要更多一点。

      “Borring,听说你是北京人呢。”说话的人是柏然的同班同学,也是中国人,叫Emily,中文名字是邹小勉。

      她走到在这场同学聚会中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柏然,将手中的可乐递给他。身旁的另一位男同学也走过来,开口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居然是转学过来的,我第一次见本科生跨国转学。怎么样,在这边还适应吗?”

      邹小勉和朗岐是柏然在班里接触最多的人,此时他接过可乐道了谢,回应道:“还挺适应的。”

      “那你不会想家吗?”邹小勉笑着说,“我是重庆人,每次收假回来我都要躲在被窝里哭上一个礼拜,明明快活的时候不着边际,却总是在这种时候矫情留学的苦。”

      柏然淡淡地笑了笑,垂眸道:“跟你差不多,忙起来就不想了。”

      想也没有用。

      邹小勉看他兴致不高,点了点头,热心地开解道:“不过这种情绪应该马上就要消失了。咱们的导师马上要组织科考了,而且这次是去北欧。北欧可是个好地方,我一直想去呢。怪不得说留学就是增长学识之余去放眼大胆地看世界。现在想想,我们不光走到了这里,还能走得更远。想到这些,我就觉得自己还能在这里再呆上几年。”

      就像邹小勉说得一样,没过几天,柏然就和自己的队伍一起踏上了前往挪威的航班。

      这次他们的任务是去挪威科考,说是科考,其实就是一群还没有入门的孩子们一起去看世界上各种截然不同的土地,积累审美,再运用到后续的设计任务中。

      他们在挪威的第一站是朗伊尔城。

      三月末的挪威即将进入融雪期,日落后会进入蓝调时刻。眼前这座蔚蓝色的城市让柏然看得入迷。他居然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叫出那个人的名字,然后告诉他,这里好美。

      回过头陷入一片喧嚣,其中有无数张面孔,唯独没有那个人的。柏然失落地垂眸,迟钝地将自己拽回现实。

      此时朗伊尔城的云层压得有些低,领队宣布暂时解散,让大家务必结队在规定区域内自行欣赏。

      柏然愣怔地向远处走去,将一切都抛诸脑后一般。任凭邹小勉和朗岐怎么呼喊他的名字也没有回头。

      柏然一个人在这片蓝调中穿梭,思绪纷飞。这里的气候和国内差别很大,哪怕是三月末了也仍旧还有积雪。雪景将他扯回两个月前的北京,他好像还是没有办法忘却那个有些特别的冬天。

      人一直不肯向前走是一件坏事。柏然机械性地向前,被一片孤寂笼罩着,眼前是风雪,脑海中却是曾经。走着走着,他才渐渐地在寒风中回过神——这里实在是太冷了,冻得人脸都发麻。

      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回头去看,也完全看不见大部队的影子。柏然站在原地慢慢地转着圈试图找方向,这才察觉到自己迷路了。

      手机忽然响起,说不定是同学发来的消息,柏然赶快掏出来看消息。他有些失望,因为根本不是短信,而是电子邮箱里传来的邮件。

      柏然点开邮箱,发来邮件的是一个陌生账号,柏然疑惑着点了进去,是两张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是一辆被撞翻的黑色的车,柏然滑动屏幕,霎时间,耳边一片轰鸣,双手剧烈颤抖。

      第二张照片上是倒在驾驶室中的夏深。

      照片上,夏深白皙的面容被染上一片红色,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至下颌处。

      手机滑落,被埋在了在雪地里。柏然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最后柏然被冻得快要失温,摔倒在了已经因为低温而关机的手机旁。

      柏然躺在雪地里,只觉得北欧真的很冷。寒意侵蚀着他的骨骼,良久,滚滚热源顺着眼角滑落,融化了微小的雪粒。他丝毫感觉不到痛苦,只是麻木地、自顾自地拉扯着一个摆在眼前的、足以抹去一切的事实。

      明明是那样一个热烈的时节,人、世界、时间全都在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不停旋转。

      最后,只有柏然一个人守着过去,停滞不前。

      那就让朗伊尔城成为自己的最后一站。

      柏然将半张脸埋在雪中,却又回想起夏深隔着车窗亲吻自己的瞬间,可是现在自己已经不配去回忆这些事情了。好像自始至终,他一直在自私地汲取着夏深的爱。

      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柏然竟然渐渐地感觉到燥热。如果死亡是终点,对自己来说,好像全然没有关系,只有这样才叫赎罪。

      此刻所有的思绪如泡影般上涌,自己摇摇欲坠的、没有价值的人生本就一败涂地,可偏偏祸不单行,柏然没有做到自己当初承诺下的互相保护。

      那个冬天已经不会再褪去荒芜重新拯救自己一次了。

      可这段生命中出现过的,短暂的、平淡的、他怎么都不愿意丢弃下的时光,不应该就这样被潦草地遗忘。

      他要分毫不差地带回今晚的梦里,等它再次盛放。

      柏然平静地闭上了双眼。纷飞的雪地中,只剩下他无意识的,微弱的呢喃。

      他说:“对不起,夏深。我爱你。”

      “晚安,夏深。”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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