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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I.日陨为星 再长的梦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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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暮色四合。
满地白雪堆积,不知道雪是什么时候停的。柏然在宿舍楼下站了不到五分钟,手就被冻得通红。
明天晚上是夏深回来的日子。柏然从现在就开始拼尽全力地让自己冷静再冷静。他不知道要怎么和夏深说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要怎样去和夏深好好沟通。
柏然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不是沟通能解决的。这道难题解法唯一,只有自己真正地远离了夏深,才能免除一切祸患发生。
月亮已经出来了,天际线在极短的时间内由青色变为一片黑幕。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柏然接通了林于北打来的电话,只听对面静得发麻,有隐隐约约的、熟悉又可怖的某种仪器运作的声音。
柏然心脏加速跳动,几秒后,只听林于北嗓子近乎哑到说不出话,他说:“柏然,你现在快点来图夏医院。”
柏然半秒钟都不敢耽搁,去往医院的路程已经将他刺激到了麻木。他一路上都在无力地颤抖,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似的穿过了分诊台和大厅。
这是他近两天里第二次出现在ICU的门口,心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他像是失了水的鱼,找不到可以呼吸的任何途径。这扇门还没打开,即将面临的结果也只是薛定谔的猫。
柏然换好衣服,一步一步地走进ICU,他一眼就找到了林于北的位置,可他看不见林于北脸上的表情。林于北好像淡定得很,这才让柏然有了一点小小的勇气去面对床上躺着的那个病人。
病床上的身影瘦瘦的、小小的——可他的脸上血迹、伤疤斑驳地堆积在一起,近乎要看不见那原本精致的五官。
温存静静地躺在那里,似是连呼吸都散尽了。
柏然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从寝室到医院的这条路这么长。他麻木地站在原地,呼吸停滞,良久才转过头看向林于北,却又像是在自己问自己:“为什么.....”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地下室被关了两天了。”林于北冷静地还原着这个连听上去都十分残忍的故事,“他被泼水,被电击,被传染病人凌辱。最后......”
“我没抓住他。”
林于北的话被省略掉了一些,至此戛然而止。
他没有告诉柏然这些事情是谁干的,但柏然早已心知肚明。
今年是他们和温存认识的第十二年。
十二年了,柏然却还是想不通。
柏然轻轻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掀了下被角。被子下面,那件熟悉的、活泼的淡绿色的小恐龙睡衣早已被猩红的血迹全部浸透,血液、泥水混在了一起,污染了柔软的珊瑚绒,把原本干干净净的人变得狼狈不堪。
“医生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柏然问道,“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于北,我把我的工作都推掉,我可以和你一起照顾小存......”
林于北只是摇了摇头。
随后,林于北走向了病床的另一侧,在柏然绝望的目光下,动作温和地配合着医生一起撤掉了气囊、气管,拔掉了滞留针。
“你.....”柏然小声地质问他,像是这样能为温存苟延残喘的生命换来最后一线希望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高空坠楼,他的肋骨断了十三根,已经刺破了内脏。颅骨骨折,颅内出血严重。几乎所有的器官都衰竭了,现在就是硬生生地吊着一口气儿。”林于北平和地注视着温存,宣判着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太苦了,不救了。”
林于北话落之际,温存努力地掀起了颤动着的眼睫,用着最微乎其微的动作,捏了捏林于北的无名指。
“崽崽。”林于北半蹲下,没被牵着的那只手替温存擦了擦残存在他眼角的血迹,轻声道,“这次犯错误了,要有一点惩罚的。”
四周寂静无声,柏然视野内一片模糊。
擦了擦眼睛,他才清晰地看见,温存的嘴角扬起一丝弧度,朝着林于北点了点头。
这是柏然早该明白的,不争的事实。
温存因一时错误而降生,于半生苦难中苟活。
他本就奔着死亡而去,所以也不奢望自己能活下来。
林于北用手抚平了温存的双眼,最后将吻落在了温存的额头上。很久很久。
下一刻,在一片宁静中,心电监护仪鸣响,显示器上再一次变成了四条直线。
可是这次没有蜂拥而至的医生,没有离去之前的牵挂。温存在他们的目光下安静地离开,他带给了柏然整整十二年的陪伴,却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鸣响声在耳畔久久不肯消散。柏然就这样看着陷入长眠的温存,比曾经的每一眼都要悠久。
一个人生下来,从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最后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至少需要整整十八年。他不知道成长的道理和活着的意义被镌刻在了哪里,只是还没来得及找到这些,柏然就在两天之内失去了一切。
至于剩下的,手里唯一的那根风筝线,似乎也本就不属于他,柏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自私了。
柏然靠在墙壁上,没有哭,空洞地注视着这一切。
再长的梦也有醒过来的那天。
明明他从来没有憧憬过长大。可成年后的第一个冬天,却将他一次又一次地打碎。
“只是想让你见他最后一面,他也想见你最后一面,好让他放心。”林于北说,“就像咱们三个刚认识的那天一样。柏然,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吗?”
柏然一时间恍如隔世,回忆是最痛苦的结尾,他挣扎着,却又舍不得把这本书翻回到第一页。
“没关系,不要去想了,对不起。”林于北朝着柏然迈了一步,毫不犹疑地拥抱了他,“柏然,节哀。”
“把这些事都放下吧,千万不要再回头了。”
柏然看着林于北头也不回地离开,却在出了病房之后,在口袋中翻出了一个信件。
他安静地来到ICU外的走廊,冷色调的灯管烘托着寂寥的冬夜。柏然轻手轻脚地打开信,将它展开,放在腿上抚平。
[柏然,见信好。
书信的格式还是小学的时候学的,不知道正不正确,将就着看吧。如果不正确的话,我恐怕也没有机会再订正了。
我是真的拿你没有任何办法,从我们刚认识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说起来,你好像比我还要小一岁。但那个时候你比我还要瘦,从小就是一副任人欺负的性格。谁抢你的早饭,谁给你起难听的绰号,你都不还嘴也不还手。一度让我心疼你的同时又很烦你,怎么就学不会反击呢?
不过,后来我发现,我也有错的时候。你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的人,无论面对的人是谁。相比之下,我才是略逊一筹的那个。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只会用最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一度让你们很是担心。我知道在我得了抑郁症之后你和林于北都很着急,每天变着法儿的想多陪我,让我高兴。那个家伙还掏了很多钱带我去看医生。
可是这样真的很不值得,这些钱,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还给他。
我也总是对你们俩没有好脾气,但我不是不在乎你们。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很在乎你们,这件事对我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来说,太难了。
说着说着,好像变成我的检讨书了。
至于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封信,因为我最近总是有种预感。像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一样,我不想打扰你们,却忽然好想见你们。我只能偷偷地进学校跟在你身后看几眼,又跑去林于北的学院,再看几眼。
我可能要没有时间了。我能感觉到最近一直在有人跟踪我,和之前被绑架时的那种感觉不一样。我知道我现在才这么说你们可能会怪我的,但还是对不起,柏然。
我不想再反抗了。
我生下来就是个错误,这注定了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死得其所。如果现在我的死能有哪怕一点点的价值,也算我没有白来一趟。
人都是会死的,柏然,希望你不要为我而难过。只是我忽然好想再尝一次你亲手煮的苹果梨子水,可惜没有机会了。但那个味道我记住了,我不会忘掉的。走到哪里都不会。
还有,别忘了我说的话。要给自己留退路,也要幸福。
不过我似乎已经没有那么不放心你了。
遇见你和林于北之后的十二年是我这个短命鬼一辈子里最快乐的十二年,所有的所有,都是我愿意的。千万不要一直抓着这些没意义的事情不放了,再帮我劝劝林于北,让他也别去钻牛角尖。
柏然,不要找真相,也不要去报仇,抓紧时间往前走。
我没有给林于北写信,我很放心他,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
省下来的时间,换我多看他两眼就好。
温存绝笔
2021年1月]
ICU大门外,柏然一个人在走廊冰凉的铁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似乎是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柏然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在颤抖。
柏然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这张旧得泛黄的信纸,信纸旁边的手机忽然闪光灯闪烁,屏幕上是一个本市的陌生号码。
他沉默着接通电话,一个字也没有力气说。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听过:“请问是柏然吗?”
“是我。”柏然哑声道。
“我是夏秋眠。”
柏然近期的心电图轨迹完全可以临摹成一幅死亡过山车的设计蓝图,他深呼吸,回答道:“夏叔叔,您好。”
“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你。”夏秋眠说,“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希望你现在能和我见一面。”
柏然已经完全料到了夏秋眠这通电话的来意。有些事情就算今天不说清楚,也拖不过明天。比起直截了当地面对夏深,此时柏然居然觉得,面对从未交涉过的夏秋眠要来的轻松一些。
“我有时间的,夏叔叔。”柏然说。
夏秋眠没有和他兜圈子:“你自己打车到图夏庄园,到了之后,会有人接应你。”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之后,柏然将手中的手写信对折,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外套内部的夹层里。
首都北风呼啸,吹得枯树枝摇摇欲坠。
一眼望不尽的远方,不知道是哪个小孩子的风筝被吹飞。
那个风筝像被卷起的、渺小的雪花,裹挟着寒风,在这个冬天一去不复返了。